铃兰By 甘草柴胡

巧克力慕斯 发表于 2008-07-09 10:37:19

 铃兰By 甘草柴胡



  萧冬彦这次回来的时候我没有在家里等他。
  我住的那个区正上方的玻璃天幕上,破了一个大洞,紫外线、酸雨和尘埃趁虚而入,方圆5公里左右一时犹如人间地狱,居民纷纷向外撤离,大部分被安置在城北的旧厂区。一小部分人不愿意接受这种安置,就在城市里面流浪,比如我。
  我不知道萧冬彦是怎麽找到我的,我的通讯工具都关掉了,但他还是摸到了带我回去过夜的那个男人的门外,大声喊我的名字。这个男人很富裕,他住的是一栋小小独立的洋房,甚至还带了个花园。他的涵养也不错,听到萧冬彦在外边大嚷居然也没有什麽不悦的表示,只是笑笑叫我赶快回去。
  我能回到哪里去?本来还打算在他这里赖几天的。慢吞吞的穿上衣服向外走。临出去的时候,顺手从他家院子里的蔷薇树上揪掉了好几朵花。
  人生就是这麽不公平。地球环境急剧恶化,土地比钻石还要贵。有些人被强行送去外太空开发新行星,有些人被流放到玻璃罩外听任酸雨侵蚀,最後连骨头都留不下,但有人居然还能够拥有大片土地种蔷薇。
  萧冬彦看我出来便闭了嘴,上下打量我一眼,低头往前走。我就在他後面跟著。他一直不回头。我走得慢了,他就停下来等我,直到我跟上他。每次他见到我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就会是这个样子。
  他这个样子不奇怪。我奇怪的是他不回头怎麽知道我走得快还是走得慢。
  又来到那个家居式旅馆。每次我都跟他说,只要租一个太空舱就好,不用这麽破费。太空舱是模拟航空器建造的旅馆,因为节约空间,所以比较便宜。而家居式旅馆就要贵得多。但他根本不会听我的。
  他说一年的大部分时间都窝在航天器里飞来飞去,见了太空舱就恶心。
  我知道他是为了我。
  一个家,一个家,双足能踏在土地上,能自由的呼吸和活动,不用像工蜂一样挤在密密麻麻的蜂巢里。
  我和他没有家。平时我住的就是蜂巢一样的宿舍。我是建筑工,每年有大半时间要到很远的地方去参与新城市的建造。所谓建造新城市,就是在地面上竖起玻璃帷幕,净化里面的空气和土壤,建设各种设施,等一切就绪,居民开始迁入之後,我们就要开往新的荒地。
  由於这个工作时常要把自己暴露在酸雨、紫外线、空气污染、地震等等种种危险之中,尽管有防护服,但仍然会落下各种後遗症,因此也算是高危工种,所以每工作八个月,就可以休息四个月。
  工作量大,但薪水却并不高。因为没有什麽技术含量,而且你不做的话有大把的人会等著做,所以收入只够维持一个人的生活。
  萧冬彦的收入则比我好得多。他是太空运输员,在新开发的行星和地球之间运送物资,工作技术含量高,风险也更大,所以补贴就比较多。
  但是干他们这一行的,每次出发都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平安回来,说不定哪一次就会发生太空舱爆炸事件变成太空尘埃或者被吸入黑洞,因此大多数人一旦踏上地面,就会放浪形骸,酗酒、找女人、赌博,总之竭尽所能寻欢作乐,以此证明自己还活著。
  萧冬彦不喝酒,不赌博,不找女人,他只会来找我。所以我只好每次都把休息的时间调来调去的配合他。
  他是同性恋者,我也是。
  同性恋者大约占人口数的14%,虽然是少数群体,但由於人口基数大,总量还是挺多的。我其实并没有什麽特殊的地方,大概也就是外貌上比别人好一点吧。
  但这外貌,并没有给我的生活带来什麽实质性的改变。如果我是个女人,还能做一做嫁给有钱人的梦,因为即便现在很多人都选择人造子宫来孕育後代,并不依赖婚姻延续基因,但总有些人会带著宗教的虔诚去相信所谓真爱和想要通过自然分娩来生育孩子。
  但我是男人。他们顶多为我提供几个晚上的食宿,没有人会在这麽严苛的生存环境中愿意将自己所仅有的东西平白无故地与你分享。
  除了萧冬彦。但可惜,他也是个穷人。他的收入虽然比我好一点,但一年薪水积攒下来也不够买一寸土地。
  更年轻一点的时候,我们曾经真诚地相信只要一起努力,未来就会有结果,於是一起拼命工作,一起拼命攒钱,希望以後能够拥有一个自己的家、能够永远在一起。但是这样几年过去之後,当我们发现攒钱的速度远远比不上通货膨胀的时候,一切梦想都化为了泡沫。
  那时,我们曾经一起站在市长家被铁栅栏圈起来的草坪外,他拉著我的手说,我们也会有这麽一块地方的,虽然不会有这麽大,但是也能让你种很多你喜欢的东西。
  “我喜欢铃兰。”我傻乎乎的说。
  他送过我一本画册,上边有这种娇嫩的植物,它的花朵是淡紫色的,形状就像一个精致的铃铛。我觉得它很聪明,把色彩、形状和声音完美的结合在一起。那时候,我真以为它可以像铃铛一样被风敲响。
  “我们就种满院子的铃兰,再种些藤萝,让它爬到房上去。”
  他竟然因此在臂上纹了一株铃兰,说是作为励志的图腾。
  现在,有时候,他仍然会一手擎著烟,一手抚摸著我的脊背,喃喃说道:“我们会有家的。房子不用太高,院子也不会太大……”通常这会是我们在家居式旅馆的床上的时候。
  我什麽也不说,只望著窗外的塑胶树发呆。



  我们俩到了旅馆里,一进门,他就把我推到浴室去。
  “我洗过了,再说沐浴是要另外算钱的。”干净水是一种奢侈品。
  他仍然不说话,只做了个手势叫我进去。
  等我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床上睡著了。他太累了,估计一下飞船就忙著找我了。
  我上床去,躺在他身边。他翻过身,把手搭在我的腰间。
  以前,每次他下飞船,不管多累,我们都会不顾死活的拥抱在一起。现在,大多数的时候就只会这样静静躺著。
  其实他不用这样的,真的。我只会是他的拖累。我有无数次想要逃跑,我酗酒,和别人胡混,专门做他不喜欢的事,但又被他找回来。
  他和我不一样。我是从人造子宫中生长出来的无数“工蜂”中的一个,而他却是有父有母的自然人。如果不是因为和我在一起,他也不会失去父母的信任和疼爱,不会失去他的家。其实现在还来得及,只要他放弃我,只要他回去求他们原谅……
  萧冬彦睡得很熟,我却一直难以安眠。我下定决心,等他醒来,我一定要好好和他谈一次。
  但是我第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却马上被他粗暴地打断。
  “你为什麽不相信我!你要相信我!”他很生气。他平时很少生气,但是我一提出分离,他就会暴跳如雷,甚至有时会因此和我动武。
  我怎麽能不相信他?我最相信的就是他了。如果我不相信他,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什麽可以让我信任了。
  我不信任的,是这个世界。
  我透过他的肩头,看到墙头挂的镜子。镜子里的那张脸,有著一种难以化解的悲哀的神气。
  突然视线被阻隔掉了。他扑上来,狂暴地压住我,撕咬我,我的嘴里满是血腥气,身体也似乎快被撕裂拆散了。
  就好像,末日到来之前的最後一次狂欢。
  但我知道,不管这快乐有多彻底,痛有多决绝,结束之後,一切仍是照旧,就像前几次一样。
  但是我错了。
  这次之後,萧冬彦就不见了。
  再然後,我突然被告知获赠了一处小小的院落和一大笔钱,赠与人正是萧冬彦。和我接洽的律师告诉我,萧冬彦受命去从事一项高度保密的工作,短时间内无法和我联系。这些财产,是他签下这项工作的收入。
  他到底去做了什麽,能忽然得到这样一大笔钱?我一下子紧张起来。这样好的收益,必然意味著他要付出更多。他为什麽不来亲自跟我说?甚至都不来向我告别?
  每一天都在惶惶不安中度过。我找了所有和他熟识的人,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我辞掉了原来的工作,在城市的空气净化处找到一个新工作。收入少了很多,但我现在可以不用计较这些了,这样我可以天天回家,他回来的时候就能马上看见我。
  一天又一天,始终没有他的信息。我想他可能是到河外星系执行任务去了。虽然航天器已经达到光速,又找到了穿越虫洞的窍门,但河外星系离地球那麽远,肯定需要好长一段时间。
  我这样相信著,每天在星系图上猜测他现在的位置。
  夏天到了,我们的工作量加大了,因为玻璃帷幕就像个大温室,地表温度越来越高,须要加大空气流通来降温。
  傍晚下班走在街上,看到满街的人都穿得很清凉。
  忽然,有什麽东西在我眼前一闪,在我的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腿已经飞快地跟了过去。
  前面那个人步履匆忙,转了几个弯,进入了一栋高层公寓。我并不是房客,指纹对不上不能进入,只好等在外边。晚上八九点锺的时候,那个人才又从里面出来,以一种悠闲的步态,向街角的酒吧走过去。
  他坐在了吧台前,要了一种清凉的混合酒。我也过去坐到他身边。
  过了一会,他对我说:“要我给你买杯酒吗?”
  我点点头。
  “你是gay?我好像看到你跟了我好长时间。”
  “这真漂亮?你是在哪里纹的?”我轻轻抚摸著他臂上紫色的铃兰,他没有拒绝我的触碰。
  “是因为我女朋友喜欢,所以才纹的。”他眨眨眼,煞有介事地说。
  “是吗?那你一定很爱她。”
  “哈哈,骗你的!”他好像笑得很开心。把无袖上衣整个脱下来,他让我看他的肩,那里有一条细细的红线。
  “我因为事故失去了右臂,这条胳膊是後来移植的。我花了很长时间才适应它,因为我的身体还真有点排斥这个陌生的东西。”
  但对於这条胳膊,我却一点也不陌生。因为我曾经把头枕在这上边安眠过无数次。
  我一遍又一遍地抚摸著它,就像从前一样。
  那个人的眼神越来越迷离。他说他以前没有试过男孩。但是像我这样漂亮的他愿意尝试一下。
  我跟他回到公寓,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把他打昏了。本来想把那只胳膊从他身上切下来,但是想到胳膊在他身上,也算是对萧冬彦生命的一种延续,我就放弃了。
  从公寓里出来,我一路踉踉跄跄地往回走。
  他一定是死了。他把自己拆开买了,不然根本买不起那房子,弄不来那些钱。他是少有的自然生产的健康人,所以他的器官要比人造子宫生产出来的克隆人贵无数倍。
  可是,可是,他还是把自己给贱卖了。因为在我的眼里,他的珍贵胜过世上的一切。
  我痛恨自己,比痛恨这个世界更甚百倍。
  我发疯一样去寻找他的下落,到黑市去向每一个器官贩子打听。终於,在一个头目那里,我用右眼作为代价,换来他冻在冰柜里的最後一部分还没有卖出的结缔组织和软骨。
  我买了一个最好的冷藏器官的专用冰柜放在卧室里。冰柜上面,养著一株铃兰。
  每天早上,我都会去和他说说话,顺带看看铃兰是不是又长新叶子了,有没有结出花苞。
  开始的时候,我们总是一起回忆过去;现在,我们大多数时间都在规划未来。是的,我和他的未来。
  轻轻抚著日渐突起的肚子,一种满足充实感油然而生。在那里面,我的肠系膜上,一个由他的细胞克隆出的胚胎正日益成长。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你说过的,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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