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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隐龙藏 上BY小谢
哈泥 发表于 2008-05-15 23:01:54
凤隐龙藏 上
序:
凤三公子与章家小姐成婚,进门的却是章家少爷。凤三公子花名在外,然而这世上多有名实不相符之事,
章少爷渐渐发现这凤家绝非一般的江湖豪门,凤三公子亦渐渐发现章家绝非一般的书香门第、倾国豪富。
凤隐於江湖,而欲狂舞于九天,龙藏於深阁,而风为之起兮云为之涌。
江山如画,美人如玉,月寒日暖煎人寿。我欲拂衣五湖,读诗中字,看枝上雪,问谁与共?
第 1 章 李代桃僵
"心肝......"凤三嘟囔了一声,轻轻咬宝卷的耳珠。
"少爷......你轻点......"宝卷被他顶得难受,扭了扭身子。不扭还好,这一扭,益发的难受,不禁抱怨,"我腰酸死了......"
凤三笑道:"那敢情好,今儿你就睡一天好了。"翻身将他压在下面,正动情,忽听窗外有人唤道:"少爷--"
凤三丢了个枕头出去,骂道:"滚!"
"少爷,"窗外的人恭声道,"轿子到了。"
凤三这才想起今儿是他成亲的日子。新娘子他知道,是平城章家的小姐。章家书香世家,到章老爷子这一代忽然转了经商,三家银庄兼无数绸庄香料铺子开到大唐各地,凡有商号之地必有章家分号,章家小姐又是有名的美人,多少名门公子江湖俊杰想要一睹芳容而不得,更别说迎娶章家大小姐。想到今晚的洞房花烛,凤三一阵头痛。他喜欢的是男人,章家小姐再漂亮,奈何是个女人。
宝卷将脸埋进被子里,伸了一只手推他,"快去吧!听说是个大美人,你快去小心地迎进来,别委屈了人家......那可是章家老太爷的心肝肉。"
凤三扭过他的脸来,见黑葡萄般的眼睛里湿湿的,不禁笑了笑,凑上去吻了吻他的唇才缓缓起身。宝卷忍著心酸起身,服侍他穿上大红喜服,蹬上靴子,戴了新郎冠。凤三伸开两臂任宝卷打理,眼光一转,望向一人多高的铜镜。镜中一条修长身影被包裹在一片火红里,益发衬得镜中人修眉俊目,顾盼神飞。
宝卷不经意间一抬眼,不由得痴了,伸手环住凤三的腰,将脸埋进他胸口里。凤三捧住他的脸细细索吻,好一会儿放开,淡淡道:"走吧。"
老天真要眷顾一个人时,一旁的人只能赞叹造化钟秀之功。凤三还是个孩子时,一次跟了凤老爷子出门,一名文士见了,不知死活地品评道:"宜喜宜嗔,宜笑宜怒,真乃国色。"凤老爷子二话没说,伸出两个手指头,一指头弹断他一条腿。
凤老爷子後来跟人说:"我养的是儿子,又不是女娃!他这麽说,分明是扮我难看。"
凤老爷子真怕这孩子长成男不男女不女,自小拿十八般武艺伺候著,连身边的跟班也是粗豪汉子,直到十三岁上才弄了清秀小厮贴身侍候,成人後凤老爷子倒是送了两个侍女过去,凤三却了无兴趣。也不知是凤老爷子的办法真管用还是怎麽著,凤三长著长著,稚气退去,生生在一张绝色的脸上历练出一种逼人的英气来,顾盼间英姿飒爽,风采照人,偶然扬眉张目,便有一股凛冽至极的端肃味道,极是慑人。
凤三一路与人揖手微笑著走到喜堂里。他未出去时,喜堂中嘈嘈杂杂地热闹,他一出来人声顿时静了下去。所有人都望著凤三,不敢逼视,眼光中不自觉地带了点仰望的味道。
凤三心里暗暗苦笑。喜炮声响,迎了新娘子,拜了天地,喝了交杯酒,纷纷杂杂一场乱,被众星拱月地围著绕著送进了红通通的洞房。
红烛高烧,新娘子正襟危坐。
凤三站了良久,在新娘对面的桌畔坐下。
他正沉吟,新娘忽的跳了起来,一掀盖头,指著他大喝:"你看清楚了,我是男人,不要碰我!"
凤三搭眼一瞧,不由微微一怔。那少年眉毛倒竖,眼睛瞪得圆圆的,可什麽也挡不住骨子里透出的清秀俊逸!大红的喜服剪裁略窄,勾勒出细长的腰身,他脖子骄傲地扬起,任性凌厉的神色间别有种清贵之气。
凤三眯起丹凤眼,翘起悬胆鼻,望著他微微一笑,"啊,你是男的?"
少年扯下凤冠,恶狠狠地说:"不错!"
凤三摇头:"我不信。"
少年哼了一声,开始脱衣服,"不信脱给你看。"
凤三点头如捣蒜:"好,你脱。"
世界上的事往往如此。你想要的得不到,得到的是你不想要的。而有时,你以为你不想要,生活却会让你发现,其实你身边那个就是你最想要的。这桩破事儿,老子总结的最好: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当少年脱下一身吉服,光溜溜地站在凤三面前时,凤三已说不出心里是什麽滋味,他气定神闲地微笑,心里暗自想:世上怎麽有这麽可爱的人?
新娘子瞪视著凤三,昂著头傲然道:"我姐姐早有心上人了,绝不会嫁给你这种花花公子的!"
凤三继续微笑,一点急的样子也没有。
他不急,少年却急了,叫道:"你别想把她抓回来。"一面说,一面在脸上做出一种非常邪恶的微笑,凶狠地说:"这会儿,只怕已经生米煮成熟饭了。"
凤三叹息一声,轻轻摇头。
少年呆住了。这情形比较古怪,仿佛拿刀砍了出去,明知砍向的是精钢硬铁,刀却落进虚空里,没听到那一声清脆的"丁--",叫人心里空落落的难受。他瞪著凤三道:"话我已经交待明白,小爷人在这儿,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凤三淡淡问:"你是章小姐的兄弟?"
"不错。"
"你叫什麽名字?"
"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章希烈!"
这名字带著煞气,凤三微微皱眉,叹道:"我叫凤怀光,朋友唤我凤卿,因排行老三,也有人叫我三郎。"
章希烈冷笑:"我管你叫什麽名字!你说怎麽办吧!"
凤三淡淡一笑,"我不杀你。"见章希烈露出疑虑戒备之意,叹道,"我知道你们家不十分愿意这门婚事,其实我也不愿意。"
章希烈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你也有心上人?"
凤三淡淡道:"那倒不是。"
章希烈略一想,突然明白,点头道:"我说错话了。凤三公子风流潇洒,纵意花丛,怎麽会有心上人。"语气突然转恶,咬牙道:"你根本就没有心!"
凤三也不生气,悠哉游哉道:"这个随你说。"
章希烈不耐烦道:"既然大家都不乐意,那正好。你放我走,咱们一拍两散!"
"走?"凤三望著他,明明是微笑著的,眼中却掠过微微的寒意,"我放你走容易,难的是明天章家如何交待。章家本是书香门弟,到章老先生这一代出了位商界奇人,到底脱不去世家的风骨。章老爷子怎麽会看上我这样的女婿,自然是被我父亲逼得没办法。今日你代嫁之事闹开......"凤三叹了口气,微微摇头," 我父亲那个脾气,你们自然也是知道的。他怒气上来,谁也没有办法。若因这一点子小事闹出......"
馀下的话凤三收住不说。然而越是这样,越是叫人心寒。章希烈脸色微微一变,半晌恨声道:"恶霸!你们是恶霸!"
凤三道:"我有一箭双雕之计,你可愿听?"
章希烈奇道:"什麽一箭双雕之计?"
凤三道:"我不想娶,你姐不愿嫁。现下你代嫁之事若挑明,别的不说。我父亲必将你姐追回来。若果然生米煮成熟饭,我父亲怎麽丢得起这个人?势必要将你姐拿到我凤家祠堂上,以她的鲜血洗清他加之於凤家头上的耻辱。"章希烈身子一震,几乎跳起来,被凤三一把按住,"唯今之计,只好假戏真唱。"
章希烈怔怔问:"怎麽假戏真唱?"
凤三淡淡道:"你我扮夫妻。"
章希烈感到为难,"这种事怎麽扮,也不是长久之计。"
凤三道:"先过了眼前这一关,以後的事,再从长计议。"
章希烈低头想了半晌,果然别无他计。凤三拉他在床上坐下,柔声问道:"你不冷麽?"
春末夏初的天气,夜里还是颇有凉意的。章希烈刚才只顾著慷慨陈辞,这时才觉出冷来,连忙点头。凤三打开被子,让他躺进去,自己也开始脱衣服。往被子里钻时,见章希烈眼睛睁得大大的,正瞪著自己看,微笑道:"扮夫妻,就得扮得像些。委屈你了。"
章希烈心想:"那也不必脱衣服吧。"这话到底不好说出来,只得假装不屑地转开眼睛,"都是男人,有什麽解释的。"
凤三笑了笑,在他身旁躺下。躺了一会儿,一双手悄悄伸过去握住章希烈的性器。章希烈蹭的往上蹦,凤三一把按住,奇道:"你干什麽?"
章希烈怒道:"你有病啊,摸啊摸的!"
凤三惊奇万分:"你真是男人吗?"
章希烈更加恼怒:"你刚才不是看见了吗?"
凤三慢吞吞道:"你难道不知道男人在一起应该做什麽?"
章希烈咬牙道:"应该做什麽?"
凤三叹了口气,神色间宽容敦厚,脸上却清清楚楚写著"你这孩子怎麽这麽傻"九个大字,扣起手指,在章希烈软绵绵的性器上弹了弹,优哉游哉道:"男人在一起,自然是要互相地摸一摸,比一比,谁的更大,谁更像个男人。"
章希烈一把攥住凤三的手,默然半晌,哼了一声,道:"不许摸我。"
凤三心想:"这儿只你和我,不摸你摸谁?"脸上却微微一笑,"原来你这麽不自信。不急不急,你还小著呢,总有一天,你会长成真正的男人。"
少年人最受不得激,章希烈听得头发倒立、目眦欲裂,哼了一声,伸手握住凤三的性器,不屑道:"比就比。"他的手冷得冰一般,激得凤三倒抽了一口冷气,下面已起了变化,不由暗骂自己没出息。章希烈年纪不大,到底是个男孩子,多少也知道那麽一点儿事,发觉凤三的变化,吓了一跳,连忙抽手。
凤三不慌不忙地握住他的手,笑道:"怕了吧?"
章希烈翻了凤三个白眼,"谁会怕啊!"
凤三笑道:"好,咱们来认真比一比。"放下纱帐,将被子一掀,盘腿坐起来。
"你干什麽?"章希烈吓了一跳。
"黑咕隆冬怎麽比啊。"凤三慢悠悠道,眼光在自己微微抬头的性器上停了停,移到章希烈下身,耳中听到一阵咬牙声,不由微微一笑。
他自小练武,跟著老爷子走南闯北见世面,是野惯了的。对於男人来说,吃些苦很有必要。比如现在,凤三的皮肤晒成一种淡淡的古铜色,非常有男人味,而章希烈呢,却白得像剥光了壳的鸡蛋;凤三的胸膛宽阔、平坦、精瘦,可以叫人想像这具身子蕴藏著的力量,然而又看不到大块的肌肉,美得仿佛刀刻出来一般,而章希烈呢,生得细腰窄臀,美则美矣,却是少年人特有的单薄,虽说凭著这个身段底子,以後勤加锻炼前途不可限量,但那是以後的事,现下和凤三锣对锣鼓对鼓地坐在这儿,难免叫人觉得丧气。
凤三将拇指和食指分开,在自己的性器上虚比了比,又去量章希烈的。章希烈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叫了一声:"不比了!"就往床下跳。凤三险些笑晕过去,一把将他拉回来,推倒在床上俯身压住,低声道:"有人来了!"
章希烈吓了一跳,不敢再动。竖起耳朵听了片刻,窗外并没有动静,想是那人又走了。刚缓和下心情,忽然觉得不对,面容一僵,冷冷道:"你干什麽!"
凤三一面温柔地、舒缓有致地揉捏章希烈的性器,一面若无其事地说:"我怕你自卑,落下什麽心灵阴影,所以......帮它变大点儿。"
酥麻的快感在脊背上乱窜,章希烈身子抖了抖,脸上一阵青白一阵潮红,伸手猛地去推凤三。凤三连忙按住他,压低了声音道:"听房的人来了。"章希烈还想说什麽,口中一紧,已被凤三热烈的舌头缠住,呜呜说不出话来。凤三的手仿佛一条小蛇四处惹祸,章希烈喘息著,身上仿佛有电流穿过,引起一阵微微的战栗。
章希烈心里正乱糟糟的说不出个滋味,凤三的嘴唇已经离开,淡淡道:"人走了,睡吧。"
章希烈慢慢回过神来,不由得愤怒起来,瞪住凤三低喝:"凤怀光!"
"嗯?"凤三已躺下,疑惑地看了章希烈一眼,露出询问之色,表情无辜,犹如刚落地刚洗过澡刚刚抱上床的婴孩儿,想了想,慢吞吞地撑著坐起来,无可奈何地说:"你不是不比了吗......不过,你若要比,我还是可以奉陪的。"
章希烈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怒駡:"你这个混蛋!"
凤三的表情更加困惑,皱眉道:"要比就比,不比就比。婆婆妈妈的,你像个男人吗?"
章希烈几乎要气晕过去,如果眼光能杀人,章希烈的眼光已能杀一群人,但还是杀不死凤三公子。章希烈的目光若是刀,凤三的目光就是刀鞘。章希烈长这麽大,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人:他站在你面前,油盐不进、百毒不侵,你一窜冲天把天撞个窟窿,也别指望他把眉毛抬上一抬。
凤三看他实在气得可怜,叹息道:"你在生气?"
章希烈哼了一声。
凤三道:"你为什麽生气呢?"
章希烈又哼了一声。
凤三认真地猜谜语,"难道是因为我吻了你?"
章希烈脸色变了变,又哼了一声。
凤三摸了摸章希烈的脑袋--头发又粗又硬,怪不得脾气不好--微微长叹,"章公子,虽然我还没有心上人,虽然我不知道自己打算找个什麽样的人共度一生,虽然你还没有长大成为真正的男人,但是......你是男的,明白吗?"
章希烈呆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抬头看凤三的眼睛。凤三的眼睛非常漂亮,黝黑、明亮、深不可测,最致命的是,它温暖而且宽容。当你遇到凤三这样的眼光时,会忍不住觉得自己犯了错,而凤三,却宽容地、宠溺地原谅了你。
凤三重新躺下,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闭著眼淡淡道:"睡吧。明天还有场大戏。你姐姐的平安和我的自由与幸福,都要看你明天的表演了。"
章希烈还在发呆,凤三轻轻一拉,将他拉倒,柔声道:"小烈,别怕,一切有我。"章希烈心里一阵迷糊,隐隐觉得哪里不对,然而又有一些心安。好一会儿才注意到凤三对他的称呼起了变化。姐姐在家也这样叫他的,虽然和凤三不是很熟,虽然稍微有一点不适应,但是,好像也可以接受。
章希烈小心翼翼地在凤三旁边躺下,不一会儿,凤三的呼吸变得深长平顺,睡著了,这才放下心来。这一天闹哄哄的,此时静下来回思,真真是荒唐万分。凤三并不凶恶,却叫他觉得危险,然而又说不清楚这种直觉的来处。章希烈茫然地望著头顶大红的帐子,一点也睡不著。凤三在梦里嘟囔了一声,翻转身子,腿一抬,压住了章希烈。章希烈轻轻地把他的腿放下去,动作温柔倒不是怜爱他,而是因为醒著的凤三带给人的压力实在太大。
凤三的腿被搬开了,脸却偎在章希烈旁边。人睡著的时候都会显得和善,凤三也不例外。章希烈从来没见过这麽漂亮的男人,不由有点困惑。凤三的眉毛是墨一般的漆黑,鼻子挺直,嘴唇丰润,呈现出一种异样雍容而感性的华美。
章希烈舔了舔嘴唇,突然明白自己是在回味凤三刚才的那个吻,不由吓了一跳。凤三在梦里扭动了一下身子,将头埋进章希烈的肩窝里。章希烈心里莫名地一跳,身子僵硬,一动也不敢动,偷偷看了凤三一眼:他长长的睫毛上,似开了一朵淡淡的微笑。
第 2 章 灼灼其华
多年行走江湖晓行夜宿养成的习惯,凤三一向醒来极早。
章希烈还睡著,他睡觉不安份,整个身子都巴在凤三身上,修长的腿搭在凤三腰上,脸靠在凤三手臂旁。
清凉的晨光隔著纱帐落在他玉白的脸上,只觉五官清晰深刻,精致得不像话,凤三不由伸了手指沿他眉眼轻描。章希烈睡得沉,眉头轻轻皱了皱,嘴唇微动,也不知嘟囔了句什麽。他唇形极美,睡著时微翘著,仿佛春日新擎起的新荷小角。凤三凑过头去轻轻碰了碰,见他仍然沉睡,含在嘴里轻轻吮吸了片刻才放开他。
凤三悄悄起身,侍女们知他习惯,早已候在房外。著了件家常衣裳,洁了面,凤三走到院中,折了根竹枝练了几式剑法,热意上来,他坐到石案前喝茶。喝了两口,回想昨夜的光景,眼中不由露出一丝微笑。
晨风微凉,他内功深厚,也不在意。看著天色一分分大亮起来,他回到房中,见章希烈仍在沉睡,便坐到床边,一手托住他脸,一手捏住他鼻子,低头封住他的呼吸。章希烈渐渐窒息,在梦里伸手推他,推了几把推不动,急得睁开眼来,猛然看见凤三不由呆住,仿佛在疑惑自己置身何地,这又是哪里。
凤三并不想吓坏他,放开他笑道:"你睡得可真沉,怎麽叫也叫不醒。"
章希烈望著他,好一会儿才慢慢道:"你们家叫人起床的办法可真奇怪。"
凤三唔了一声,道:"今儿要见亲戚,向双亲奉茶。"
章希烈呻吟一声,一把按住额头。
凤三微笑:"我家没什麽亲戚,我娘也早没了,两个哥哥,一个哥哥幼时就没了,另一个几年前染了恶疾,除了我们的爹和我,这里你最大。只要去敬杯茶,就没你的事了。"
"你爹就是你爹,什麽叫我们的爹?"章希烈冷哼。
凤三瞧著他微微一笑,"一会儿敬茶时可是要叫爹的,这个可不能忘。"
章希烈被他盯得遍体生寒,折身坐起来寻衣服。凤三见他颈下两道微凸的锁骨玲珑可爱,心里不由一热,却强行忍住,笑著看他东抓西抓。章希烈找了好一会儿回头问凤三:"衣服,我的衣服?"
凤三挑起床头红木托盘里的红色绢衣:"这不是吗?"
章希烈脸色一沉,难堪地别过头去。
凤三悠悠道:"不愿意就算了,我看此事也难办,只怕瞒不了多久,反倒叫你为难,不如一拍两散,叫你爹趁早把你姐找回来。"
章希烈默不作声地拿过衣服往身上穿,凤三肚子里笑了个翻天,面上却不露一分一毫。那是件石榴红的绢裙,裙角绣著繁复华美的穿枝花图,枝上开花发叶,花叶纠缠,上面一件同色半臂,窄袖伸展至手腕,袖口亦绣著同样的图案。
章希烈五官精致,著了女装并不如何突兀,眉眼间透出一股俊逸的英气,煞是清爽好看。凤三踢了鞋子给他,待他起身,一掀被褥,咬破指尖,将几滴鲜血抹在那被两人折腾得发了皱的白绫上。章希烈正气闷,忽一回头见了这个,脸登时飞红。他年纪虽幼,男女之事不甚懂,还知道这初夜落红是怎麽回事。章希烈飞起一脚踹向凤三,凤三是学武的人,章希烈半点武功都不懂,如何能踢到。凤三一把抓住他的脚,他站立不稳就要跌倒,被凤三一把抱住,托著腰举起转了两个圈。
凤三俯头望著章希烈,眼中尽是盈盈笑意,章希烈一张脸却红得几乎要滴下血来,怒道:"放下!"凤三微微一笑,果然放开双手,章希烈惊呼一声,直向地上坠去。凤三并不是真要摔他,哈哈一笑,手臂一长重新抱住他。章希烈情急之下双臂紧紧抱住凤三再不敢放开,呼吸起促,胸口剧烈起伏。
凤三在他耳边道:"还要不要放下?"
章希烈定了定神,突然勃然大怒,喝道:"放啊!看你摔不摔得死我!"
他生气时双眉立起,眼睛圆睁,说不出的可爱,凤三看得有趣,笑著将他放在地上,伸出两根手指捏起床上那染了鲜血的白绫慢慢道:"生什麽气啊,哪家夫妻都是这样。我今儿要是拿不出这个,你还不得跪祠堂交待奸夫去?"
章希烈气得满脸通红,上前夺凤三手里的东西。凤三脚步微错,笑吟吟地在房中进退穿梭,任章希烈左追右赶,那雪白中的几点猩红每每从指间溜走,差了那麽一点总是够不到。章希烈追了一会儿,呼吸粗重起来,渐渐明白不是他运气不好拿不到,原来是凤三在逗他,咬牙站住不再追。
凤三见他双拳紧握,一脸屈辱羞愤之色,不再逗他,慢慢走回他身边笑道:"你既然要舍身取义,心里就要有些准备,这个都受不起,还能做什麽?"
章希烈低头半晌,呼吸逐渐平复,凤三只道是他想通认命了,忽然拳风振起,他心念一闪,站住不动,以胸膛受了章希烈一拳,低笑道:"打吧,打完了不许生气。"
章希烈恶狠狠地瞪了凤三一眼,却不再打。凤三身边多的是陪笑讨好的人,甚少有人这麽待他,越觉有趣,望著章希烈微笑不语。两人你看我我看你,一个怀恨,一个轻笑,正滋味无穷,忽听外面有说话声。声音不高,因房中安静,倒也听得清楚。先是宝卷清脆的声音问:"起来了麽?"丫头回答已经起来,又一个清柔的声音道:"老爷那边早起了,这就快准备了去吧。"
凤三将染了血的白绫抛在床上,提高了声音道:"宝卷,琉璃,你们进来。"
宝卷和琉璃都是凤三的贴身小厮,从前往这屋里来惯了的,但凤三既成了亲,这里有少夫人在,他们便不得再进。凤三又叫了两声,宝卷和琉璃才掀开门帘走进来。
章希烈抬头望去,见是两个少年小厮。左面一个面容秀美,生了一双勾人的桃花眼,看人时盈盈的十分多情,右面一个眉目如画,眼光清澈,仿佛玉琢似的一个人。章希烈心里讶然:"这凤府怎麽尽是美男子!"却不知凤三最好男色,侍女们也罢了,男孩子若没有几分姿色怎麽能进他这院子来?
凤三指了那桃花眼的少年道:"这是宝卷,"又指了那眼光清澈的少年道,"这是琉璃,都是我身边的人,我若不在,你有什麽事尽管找他们说话。"
宝卷和琉璃向章希烈见了礼。他们都知道凤三的毛病,琉璃垂了眼睛面无表情,宝卷好奇凤三这一夜是怎麽过的,忍不住偷偷地朝章希烈张望。
凤三淡淡道:"不用看了,这是章小姐的兄弟。"宝卷吃了一惊,连一直面如止水的琉璃也骤然抬头。凤三见宝卷脸上神色渐渐僵硬,此时也理会不得,又道:"此事只有你们二人知道,外面先瞒著,今日出去时,你们小心打点,不要出了纰漏。"
琉璃应了一声"是",宝卷低下头却不言语。
琉璃退出去,片刻功夫寻了本院一名心腹仆妇进来。那仆妇名叫翠纹,是名哑巴,从前侍奉过夫人,因擅长种花,後来调来这个院子。凤三见是她,赞赏地看了眼琉璃。琉璃在外面已做过交代,翠纹进得屋来,行过礼便为章希烈梳妆打扮。章希烈的头发又粗又硬,她将调好的桂花油抹了一层又一层才勉强笼住,梳成了个同心髻。
凤家是江湖大豪,兼理镖局、药材多项生意,章家亦是极富之家,章家大小姐出嫁,陪嫁的金银首饰不计其数,桌上首饰盒中翡翠镶金镯、嵌玛瑙金钗、碧玉钿、缠丝金篦、花鸟填珠金步摇等装了满满一个方匣,皆是价值连城之物。翠纹向里面取了一根缠枝芙蓉钿插在章希烈头上,又给他淡淡勾了眉,涂了唇,以豔色将峭利之气掩去几分。
凤三怕章希烈尴尬,悄悄唤了琉璃和宝卷去院子里的玉兰树下稍坐。
自从知道章希烈的身份,宝卷便闷闷的不作声。琉璃给凤三捧了杯茶,道:"章公子料来坐不住,我交待翠嫂梳妆不要太久。少爷稍坐,我去看看早饭,若好了,就叫他们送过来。咱们这边安排好,章公子那里大概也就好了。"
凤三嗯了一声,任他去了,看周围没有旁的人,伸手将宝卷拉到膝上。
宝卷酸溜溜地问:"昨夜还快活吧?"
凤三笑道:"没有和你快活。"
宝卷仔细看凤三脸上神色,他满腹疑窦,却看不出凤三一丝破绽,脸上笑容渐渐逝去,闷闷地推开凤三的手站起来。凤三也不拉他,由他起身,扬手一弹,力道过处,一朵洁白的玉兰自树上飘拂下来。凤三伸手接住,送到鼻边嗅了嗅,簪到宝卷衣襟上。
宝卷低头看著凤三的手,问道:"少爷,你喜欢章公子吗?"
凤三道:"喜欢。"
宝卷沉默了好久又道:"有一天少爷会不要我吧?"
凤三道:"你只要愿意,我就让你留在我身边。有一天你不愿意了,只要你说,我就放你走。日後不管你走到哪里,也不管你遇到什麽事,只要你一句话,我决不袖手。"
宝卷不料他说出这样的话来,眼圈渐渐红了,看著衣襟上的白玉兰半晌道:"他眼尾有颗小痣,是克夫之相。"
凤三一直故意神色漠然,听了这话不禁扑的笑出了声,揽住他腰抱起来放到膝上,捧了他的脸就要亲吻。宝卷撑住凤三肩膀躲避,逃不过凤三的手段,片刻功夫给逗弄得面色潮红,呼吸微喘。
凤三笑道:"谁昨天跟我说,要我别委屈了人家啊?"
宝卷没精打采道:"我怎麽知道他是个男的。"
凤三哈哈一笑,捏了捏他的脸颊道:"你这小笨蛋,章家嫁的是女儿,如今嫁过来个儿子,你道是章老爷子这麽大方,肯将儿子送给我?你和琉璃一起跟我的,你倒是跟著琉璃学学那份处变不惊的本事。他一句话也不曾说,难道他心里就没有疑惑?偏是你,大清早的就打翻了醋缸。你倒是想想,我对著章老爷子的宝贝儿子敢动上一动吗?"
"有你凤三少不敢做的事?"宝卷嘟囔了一声,从凤三膝上跳下去,想了想仍是不甘心,抱住凤三脖子,在他耳朵上狠狠咬了一口。凤三早料到是这一著,端坐了微笑忍耐,痛是极痛的,却不致见血。
琉璃回来时翠纹已给章希烈上好妆。章希烈容貌本就俊秀,施了淡淡的桃花妆,修了一双涵烟眉,眉间当额之处贴了剪裁成梅花状的薄金花钿,衬著一身红色绢衣只觉豔光照人、英姿飒爽。
凤三向来不喜女子,看了章希烈这样子心里竟怦然一动,走到他身边细细端详。章希烈被他看得老大不自在,沉著脸偏过头去。他五官深刻,侧脸线条尤美,凤三微微一笑,忽见一粒极小的痣卧在他眼尾斜上方,带动的一方眉眼都生动起来,想起宝卷说的"克夫"二字,脸上笑容不觉加深。
章希烈怒道:"不许笑!"
他发怒时非但不损容色,反倒更觉神色生动,凤三有心再挑拨他几句,想到一会儿就要出去见人,怕此时挑拨得过了把事情弄砸,便暂且放他一马,微笑著弯腰长揖道:"章公子救苦救难,我与令姐感谢不已,这就请你好人做到底,好好的用了饭,与我一起出去打发那些贺喜的人吧。"
章希烈道:"知道我是为了你们就好。"
凤三在桌前坐下,忍笑道:"是是是,你是天下第一等的好人。好人儿,来来来,吃饭,爱吃什麽,本公子亲自为你挟。"
章希烈家教极好,吃饭时举止文雅,任凤三调笑只是不出一声。
用过饭,二人一同往前院去。
凤家没什麽亲戚,江湖上的朋友却不少,他们二人一到,其馀人暂且告退。敬过茶,凤老爷子留下凤三与江湖豪客们相见,命侍女引少夫人去旁边小厅与诸豪客带来的女眷们相见。凤三怕章希烈行差走错,陪了几句话便即告退,别人看在眼里却会错了意,交换个心领神会的眼光都说:"去吧,不敢耽误三少。"
凤老爷子满面红光,笑著招呼客人。
凤三派人往女眷房中去请章希烈,侍女还未进屋,就见章希烈垂著头拿捏姿势款步走出来,竟有几分女子的娇柔模样。凤三看得可笑,轻轻挽住他手臂,却发现章希烈面色发红,全身都在抖,奇道:"这是怎麽了?难道谁看你好看调戏你了?"
章希烈气急败坏地说道:"回去,我......我要如厕!"
凤三看他面色不对,连忙带了他急急往回走。一眼看见院子的门,章希烈抛下凤三急急冲去,凤三有武功在身,悠哉地走去,却不离他身侧三尺开外。章希烈叫声:"别跟了!"狂奔进茅厕里。
凤三知道他是吃坏了肚子,想想早上的东西都是性温之物,不觉皱眉。侍女和几个小厮跟在後面匆匆回来,手里或提或捧或抱著盘箱等物,自然是女眷们送上的贺礼。众人将东西呈上来给凤三看,凤三挥手道:"拿下去吧。"眼往众人身上一扫,琉璃在里面,却不见宝卷,只道是他闹别扭,也不多加理会,问刚才跟章希烈的侍女:"你们在里面吃什麽东西了,怎麽忽然闹起肚子来?"
侍女道:"什麽也没吃,不过是喝了几口茶。"
凤三挥手令她也下去。琉璃就要也下去,凤三唤住他说:"章府陪嫁过来的人你去安排一下,不要令他们进内院来,也不要支使他们做重活。"
琉璃点头答应,转头去了。
章希烈从茅厕出来时脸都白了,洗去妆容,脱了衣裳和鞋蜷在床上。凤三看他神色憔悴,命侍女出去请大夫,章希烈摇头道:"无妨,我歇一歇。"想了想又道,"一定是你们家水不好。"
凤三失笑道:"怎麽不见我闹肚子?"
章希烈道:"所谓祸害遗千年就是说你。"
凤三笑道:"正是正是。自古才子与佳人,人间不许见白头,像你这样的名门公子自然是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缠绵病榻,对著海棠花吐一小口血,风雅得紧,也美妙得紧。"
章希烈自小身体不好,听了不由得竖起眉毛,刚要发作,便听琉璃的声音在门外唤道:"少爷。"
凤三道:"进来吧,他又不是女人。"
琉璃进来,向章希烈笑了笑,方才向凤三道:"铁琴少爷回来了。"
凤三起身道:"人在哪儿?"
琉璃道:"正向老爷回话,我已交待过下人,铁琴少爷从那边下来,就叫他来见少爷。少爷别急,那边大概还有一阵子话要说。"
凤三看了看琉璃脸上神色,吩咐两名侍女进来照看章希烈,抬脚便往外走。章希烈巴不得他走,便闭目养神。
走到玉兰树下,凤三倏地停步,面色微沉,低声道:"出事了?"
琉璃道:"我说了你别急。铁琴少年受了伤,好在不重。"
凤三面容不改,眼中却微微一震,看向琉璃的眼光锐利起来。琉璃跟了他多年,情份极厚,却当不得凤三的逼视,不由得垂下头去。
第 3 章 心如波澜
"铁琴少爷从那边下来,就叫他来见少爷"的话不过是说给章希烈听的,凤三出了院子直奔凉玉轩。
凤府中引入了一道活水,蜿蜒曲折後在园子中央聚出一片二里见方的湖面,湖心修了座水阁,由一条竹木抄手游廊与岸上相连。湖中遍植荷花菱角,夏日水面被碧叶红莲覆满,水气氤氲,清香扑鼻,是避暑消凉的好地方。因阁子上视野开阔,比密室更适宜谈话议事,隐然成了议事厅。
两名小厮立在湖边,遥遥看见凤三连忙跪下。琉琉代凤三道:"起来吧。"凤三迳自上了游廊,琉璃留在岸边。
凤三道:"你一起来。"琉璃微微迟疑,凤三淡淡道:"你早晚是要出去的,这些事都要学,跟来听听也不妨。"
琉璃道:"我愿意在少爷身边侍奉。"
"连宝卷也不知能在我身边待多久,何况是你?"凤三回头看向琉璃,目中微光闪动,"论武功你不在铁琴之下,却比他玲珑能屈伸,论机智你不在飞云之下,却比他宽容细致,放在我身边太委屈你了。"
琉璃垂下眼睛道:"少爷过奖了。"
日光照在他白瓷般的皮肤上,光泽晶莹,仿佛什麽名贵的美玉,兼之眼神清澈柔和,叫人无端地想起画上观音身边清静平和的金童。
凤三叹了口气,"我是个什麽样的人你最清楚不过。"
琉璃道:"是。"
凤三看著他道:"琉璃,有时候连我也看不透你。"
琉璃眼光一闪,抬头看向凤三。凤三也在看他,眼光柔和,带了微微的笑意,他笑时仿佛满天的阳光都收进了他眼里,经了薄云,不经意地落在人身上,不炽热,不刺眼,却能融化玄冰积雪。
琉璃慢慢低下头去,半晌,轻启唇齿,清柔的声音和风一般吹过凤三的脸颊:"少爷喜欢我去我去就是了。"
"算了,你不愿意去罢了,我不勉强你。"凤三苦笑,转身往阁子里走,"你和别人不同,你比谁都清楚,有一天你想要什麽的时候再告诉我吧。"
琉璃站住,看著凤三修长的背影,慢慢收了脸上的笑容。
琉璃一步步走回岸边。湖边的两名小厮是跟铁琴的,知道琉璃身份特殊,都恭敬站著,不敢搭讪,亦不敢做声。琉璃眼光落在清碧的湖水上,眼中渐渐看到火烧起来,那麽的红而烈,仿佛焚烧三界的业火,隐约有厮杀声传来,铁器交鸣,夜鸦扑空哀鸣。
琉璃缓缓握住手,一声声呼唤将他从回忆里拉回来,转头望去,凤三院中一个侍女急急忙忙往这边跑,一面跑一面叫:"琉璃少爷,不好了,不好了!"
琉璃迎上去,问:"怎麽了?"
"少夫人上吐下泻,看著快不行了!"
琉璃呆了一下才明白是在说章希烈,失笑:"不就是拉肚子,哪里会这麽厉害?"
小丫头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说道:"谁说不是呢,这......这可如何是好?"
琉璃向湖心阁子里看了一眼,淡淡道:"少爷那里先不惊动。你去请夏大夫过来,我先回院子里看看情况。"
凤三走进凉玉轩先看见铁琴的侧影。半年不见,铁琴比从前更劲瘦了,直挺挺地跪在地上,脖子微梗著,侧脸的线条比从前更加坚毅深刻。听见脚步声响,凤老爷子从椅子里站起来,叫了声"少主"。凤三道:"舅舅宽坐。--铁琴起来说话。"
落凤岭一役,大光明宫被七派围攻,教中弟子死伤无算,老教主与几位长老战死,凤老爷子带了凤三逃亡,隐姓瞒名,洗白身份,成为一代豪侠,重新创下基业,以备重振雄风,发扬教义。凤三随了母姓,与老爷子以父子相称。私下里老爷子仍称凤三为少主,凤三说不必如此,他从前叫惯了,却总是改不过来,凤三无奈,便随他了。
铁琴却不起身,说道:"属下愧对少主。"
凤三伸手去扶铁琴,见他脸色发白,一道刀伤从眉心拖到发际去,瞳孔中隐隐透出蓝芒,不由抽了口冷气,那刀伤固然凶险,眼露蓝芒分明是中了异毒後以内力强行将毒素压制。铁琴是前代长老的独子,与凤三从小一起长大,情谊极深,凤三心头震怒,眼中便有风雷涌动,森然道:"谁伤的你?"
凤老爷子本是沈著脸的,听了这话不由看向凤三,叫道:"少主"。铁琴受伤而回,是南面出了事,凤三身为大光明宫的主人不问大事却问铁琴,是把私情放在公事之上。
凤三明白老爷子的意思,摇头道:"铁琴与我情同手足,有人敢伤他,就如伤我一般,决不能饶过。天大的事也大不过这个去。"握住铁琴的手道,"起来,你一路奔波辛苦,我先看看你的伤势。"
铁琴苍白的面孔更加苍白,勉强起身道:"这个不碍事,我先回禀教务。"
凤三见他脚步不稳,心里微微一沉,道:"事有轻重缓急,不管什麽事都押後再说。"搭上铁琴脉门,脉象倒还不乱,但微弱无力,问道:"你当时怎麽处理的?"
铁琴道:"属下承伏、殷门二穴中了毒针,当时情急,以内功将毒逼在至阴与申脉两穴处,後来回到青城刺破脚趾打算以内功将毒逼出体外,却只逼出一部分,毒气滞留在至阴与申脉之中缠绵不出,甚至......甚至会沿血脉上行,如今已扩散到委中穴之上。"他阅历不少,却认不出所中之毒的来历,在青城请了名医也束手无策,情知此毒阴险狠辣,只怕这一条腿要不保,因此内心沉重,声音中不禁透出悲凉之意。
凤三不语,将铁琴按到旁边一张椅子里,手指将一缕内力送入,牵动铁琴内息,沿铁琴足太阳经而下,经承扶、殷门诸穴而至委中,两股内力交缠在一处激荡,起出缠绵於其中的毒气裹挟而下,压至申脉穴中便不能再下,不由微微皱眉,将内力提了三成送入,然而毒气缠绵不去,竟是十分无固。体内穴道被强劲内力连连冲击,铁琴痛楚难当,冷汗从头上一滴滴滚下来。凤三怕损坏他体内筋脉,不敢再用强,只得将那一股毒素暂时压在申脉中。
阁子中间一张椅子空著,是留给凤三的。凤三示意老爷子坐下,这才在中间那张椅子上落了座,思潮奔涌,却又抓不住个头绪,半晌问道:"对方是什麽来头?"
铁琴道:"此事要从两个月前说起。我们在山西的镖行接了一趟运往昆明的红货,行到青城山下被一路来历不明的匪人劫了,镖师们伤了十几个,却没有伤亡。当时飞云赴青海巡查,不在青城,我得了信儿立刻从贵阳赶到青城,青城分垛的眼线查到那批匪人的落脚点,我带人赶过去,一时不慎,中了他们的埋伏,教他们给跑了,此後这批人竟似泥丸入海,再也没有一点消息。"
铁琴是凤三一手调教出来的,最是机智谨慎,放眼江湖,能敌得过他的人物绝不超过二十个,但以那些人物却是绝不可能截夺镖银的。至於那些眼线则是凤三亲手布置下的,飞云经营多年,其侦察追缉能力之强无比伦比,那些劫匪能逃得出他们的耳目,其来头绝不会小,还不至於为一批红货做下这种事。
凤三略作沉思,向凤老爷子道:"舅舅怎麽看?"
凤老爷子冷笑道:"管他们是什麽来头,要吃我们的东西,只怕他们吃不下,要生生撑死。"
"东西倒没什麽,这些人的来历可费人思量,我想来想去竟想不出是谁。"凤三沉吟片刻,问铁琴,"现在青城那边谁在主持?"
铁琴道:"属下中暗算後由戴乐子主持,飞云回青城後便交给飞云主持,我回来时把戴乐子留给飞云差遣。"
凤三放下心来,"那便好。他武功不如你,在这些事上却比你有办法。"拍了拍手,候在岸上的两名小厮连忙快步走进来。
凤三微一怔,问道:"琉璃呢?"
其中一人答道:"内院少夫人病情有变,派人过来问怎麽办,琉璃少爷便去了。"
情知章希烈不过是吃坏了肚子,凤三也不放在心上,嗯了一声,道:"传我的话给飞云,不管对方是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两名小厮答应一声,退了下去,又有小厮从前院来,说是来了客人,凤老爷子匆匆而去,将凤三和铁琴留在阁子里。
凤三见铁琴面有倦色,俯身抱他,铁琴一把按住凤三的手,叫道:"少主!"凤三淡笑道:"你小时候我常抱你的,你忘了?"铁琴盯著凤三的眼睛,毫不退缩地说:"此一时彼一时。"凤三微微一笑,"我只知此时你行动不便。别争了,我送你回住处休息,再拉拉扯扯,给下人们看见可就不像话了。"
铁琴身子虚弱,本没有坚持的馀地,只得任凤三抱了,好在他住的琴韵居离凉玉轩不远,几步路便到。琴韵轩中广种湘妃竹,凤尾箫箫,龙吟细细,陡然走进去,只见青翠满目,令人耳目为之一清。
铁琴不在时这里亦是天天打扫,此时走进去,只见窗明几净、纤尘不染。
凤三将铁琴放在东厢的竹榻上,动手脱他衣裳。铁琴面色挣得通红,抓住凤三的手难堪地叫道:"少主!"头微微低下去,神色慌乱中仍透著倔强。铁琴比琉璃大上两岁,性子固执内敛,兼之在外面经了风霜历练,因此格外显得成熟老练,此时满面通红,却不自觉地又露出从前那种稚嫩神态。
凤三柔声道:"你身子虚,不比平时,出了汗不换衣服怕要生病。"
他声音本就磁性十足,此时放柔了声音温言解释,带著说不出的吸引力,铁琴一阵眩晕,抓著凤三的手不由得就松了。凤三动作轻柔地将铁琴衣服一件件剥下来,一具修长柔韧的少年身子便一点点呈现在眼前了。铁琴脸红过耳,心跳如擂鼓一般,看也不敢看凤三一眼,又生怕凤三听出异常,勉力保持呼吸的匀净深长,却不知僵硬的身子已透露出一切。
凤三看在眼里,只作不知,随手拿了一件翡翠衾搭在铁琴身上。铁琴刚松了一口气,凤三却轻轻握住他脚踝问:"还疼吗? "铁琴几乎要跳将起来,恍然觉得凤三的手烫得厉害,仿佛是一块烙铁箍在他脚踝上一般,猛想想到自己反应这麽激烈实在是十分不对头,只得咬牙忍住,额上刹时间又出了一层细汗。
凤三起身拿条丝巾,代铁琴拭了拭额上的汗,淡淡一笑,道:"我延请明医为你治伤,不用太担心。"
铁琴低声道:"谢少主关心。"
凤三道:"你这些年奔波不易,这次回来就安心养伤,我们半年没有见面,我颇为思念,凑这个空儿,咱们好好聚一聚,说说话。"
铁琴道了个"是"字,再没别的话。
凤三问:"你没别的话和我说?"
铁琴仍是低著头,半晌道:"光哥,我也很想念你。"说出此话,心头不禁一酸。
落凤岭一役大光明教风流云散,凤三抱著铁琴逃出生天,二人相依为命。铁琴一身武功系凤三亲授,从前在一起时二人心意相通,十分默契。这些年铁琴在外奔波,凤三明里是风流潇洒的凤家三少,暗地里经营大光明教,掌管天下视听、暗线及各项事务,城府渐深,两人之间渐渐竟似有一道看不见摸不著的隔膜。
再到後来,失落在外的右护法幼子琉璃被找回来,凤三留在身边照顾,情状与从前待他一般无二。铁琴心中失落,倒也没有别的想法,两年前凤三往北方办事,回来时带了名妩媚风流的少年,取名宝卷,竟放在身边做了男宠,翻云弄雨,追欢逐乐。他心里怅然,越发少回这凤阳城,与凤三经久不见,见时固然亲厚,心里却更觉疏远。
这一次他在外受了挫折回凤阳述职,惊闻凤三新婚,心头一片茫然。凤三待他似是有情,认真去寻思却又抓拿不住,浑然摸不到边际,正是剪不断,理还乱,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此时默然对座,只听窗外竹声萧萧,起伏如人心绪一般。
凤三默坐良久,突的一笑,轻声道:"原来你还记得我除了少主还是你的光哥......"
铁琴心想:"我一辈子都不会忘。"然而这话无论如何无法宣之於口。
凤三嗯了一声,却听一名侍女的声音在外面叫道:"少爷。"凤三抬高声音问:"谁在外面?进来说话。"
脚步声响,一名小丫头走进院子,在门帘外垂手立住,说道:"少爷,章府陪嫁过来的人听说少夫人生了病,一定要进来看,琉璃少爷不许他们进内院。章家送亲的人还没回去,章家陪嫁的姑奶奶去客栈,章府来了一名管事的,说是一定要见少夫人,琉璃少爷叫奴婢来请少爷示下。"
"你先下去,我这就过去看看。"凤三站起身,向铁琴道:"你休息吧,我去那边看看,回头再来看你。"
铁琴见凤三抬脚便走,脱口叫道:"光哥!"
凤三回头看向铁琴,微微笑道:"什麽?"
凤三今日穿一件朱色罩纱衣裳,长发以玉冠束在头顶,眉飞入鬓,眼若寒电,此时转头回望,身姿飘逸,矫若玉山孤松。铁琴看著他,呆了片刻方才道:"你成亲了,我还没有恭喜你。"
凤三怔了一下,淡淡一笑:"是啊,成亲了,娶的是章家的银钱千万。"一面说,苦笑一声,转身迳自去了。
第 4 章 天不多与
凤三回到栖风院,看到院中的阵势不由微微一惊。章府陪嫁来的人都被堵在外面,脸上表情各异,有忧的有急的,正嘈嘈杂杂,见了凤三都跪到地上,齐声叫道:"姑爷。"
"琉璃。"凤三喝了一声。
琉璃从里面出来,叫道:"少爷。"
"你怎麽办事的?"凤三脸色一沉,喝道,"少夫人早上多吃了块酥酪,肚子不大舒服,我不是叫你请钱大夫过来瞧瞧?少夫人还病著,你不快去请大夫,却在这里闲著?这些都是少夫人家的人,你不好好看茶招待,却堵在外面像什麽话?"
琉璃连忙跪下,分辩:"钱大夫来看过,说是昨日太过劳累,今儿早上又吃了那酥酪,克化不动有些积食,没什麽大碍,已经煎了药睡下。章家一个陪嫁的奶娘听说少夫人病了,一定要进去瞧瞧,我跟她讲少夫人刚片下,她不肯听,反而叫了这许多人来。"
凤三便将眼光扫过去。里面一个四十馀岁的妇人爬上前几步,伏在凤三脚下道:"姑爷,小姐是老奴一手带大的,自小娇惯,从平州嫁到这里来只怕水土不服,又人生地不熟的,姑爷行行好,就让我见见小姐吧。"
凤三本是担心章希烈代嫁之事已捅出去,看她神色忧愁哀苦,忽然明白:章家小姐不愿嫁过来的事想必章家人人尽知,他们听说小姐嫁过来的第二天就生了病,定然担心里面另有变故,故此定要来探视。想到此节,便松了口气,道:"你忠心耿耿,很好,琉璃,赏。"说著便往屋里走。
那妇人叫道:"姑爷!"
凤三淡淡一笑:"不就是要见见你家小姐吧,又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我进去瞧瞧她怎样了,若是精神好些,就传你们进去。"
那妇人无话可说,眼睁睁地看著凤三走进院去,眼泪不觉就落了下来。
琉璃紧紧跟在凤三身旁,待进了内院才轻声道:"少爷,章少爷只怕不大好。"
"嗯?"凤三看向琉璃。
"是巴豆。"琉璃低声道,"用量虽说不小,却也远不致於危及性命。但章少爷身子十分荏弱,竟然禁不起,钱大夫说情形很危险。"
凤三道:"再弱,那也不过是巴豆,难道这也能死人?"
说话间已走到东厢。钱大夫从里面迎出来,揖手为礼,他已听见凤三刚才的话,小心翼翼说道:"三公子有所不知,章......章......"他被急急地传进来诊病,却发现新娘子是个男人,实在不知道要怎麽称呼。
钱大夫亦是大光明教内之人,可算凤三心腹,凤三有事并不瞒他,挥手道:"你直呼他章少爷。"
钱大夫道了个"是"字,继续道:"章少爷脉息弱极且乱极,先天便有不足之症,身子比平常女子还要荏弱,心脉尤其不稳,必是从小以药培著养大的。这样的身子骨儿,便是一些风寒潮热都禁不起,我看他脉象滞涩,想是昨夜受了凉,加上一天的劳累,今日那一剂巴豆一冲,腹泄後精神涣散,中气不足,众症集结,便支撑不住了。"
凤三自小练武,内息深厚,几乎不曾生过病,身边只有一个宝卷不懂武功,却是比铁猴子还结实,闻言不禁失笑:"难道一点子巴豆就能送掉性命?"
铁大夫道:"巴豆性热而急,与章公子病症犯克,便如以急风吹油灯上小小火苗,火本就弱而欲熄,如何当得这急风猛吹。"
凤三回忆昨夜章希烈暴跳的模样,怎麽也想不出那麽个人,竟会因几颗巴豆病成这样,沉思片刻,问道:"究竟怎麽样?"
钱大夫道:"倒也不须急。我先以参片吊住他的气,又以针刺他心脉诸穴,此时还无碍。三公子修习的内力阴阳并济,不妨以内力缓缓注入他体力护住心脉,同时以培气固元的药喂服,病情只要能稳下来就无碍了。"
凤三点了点头,走到床边看时,章希烈卧在床上,脸色蜡黄,双眼紧闭,气息微弱得游丝一般。凤三握住他手,便要将内力送入,却听铁大夫道:"要缓,莫急。"凤三点了点头,将内息缓缓送入,沿章希烈周身经脉游走一圈,冲开滞涩之处,在他胸腹之间盘旋良久才缓缓收回。
章希烈睫毛闪了闪,眼睛缓缓睁开一线。他醒著时刚爆凌厉,此时病著却透出说不出的荏弱,仿佛要风化而去一般。
凤三拂开搭在他鼻翼上的一缕乱发,轻笑道:"没见过你这麽娇贵的孩子,好好的突然就生起病来。现在怎样,好些了吗?"
章希烈看了凤三一眼,又闭上眼睛,声音低不可闻:"我没一点儿力气。"
这时药已煎好送上来,凤三坐到床边,将章希烈扶起来,令他的头靠在自己腿上,伸手接过药,笑道:"喝了药就有力气了。"
章希烈抬起手臂似要抓什麽,凤三便将自己空著的一只手送过去,章希烈握住凤三的手,然而手上软绵绵的没一丝力气,凤三反握住他的手,笼在手心儿里笑道:"怎麽了?"
章希烈低声道:"我不吃药。"
凤三道:"病了就要吃药,不然怎麽能好?"
章希烈皱住眉,轻轻摇头:"药不知道吃过多少,我的病好不了的。"
凤三看著章希烈,半晌无语。二十年前大光明教一夕间烟消云散,他苦练武功,暗中重整教务,为的是日後东山再起,儿女私情原本不甚放在心上。他喜欢男人,却同意了老爷子安排的章家这门婚事,为的便是章家的财力。新婚之夜发现嫁过来的是章希烈,心里著实松了一口气,同样是应付,对著章希烈这样的美少年总比对著女人好过些。他知道自己的手段,收服一个章希烈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却不料第一天就生出这样的事情来。
他心肠虽然刚硬,终究不是铁石,放柔了声音安慰道:"这是什麽浑话?你才多大年纪,什麽叫好不了了,来,吃药。"
章希烈道:"苦,我不吃。"
"原来你是怕苦。"凤三微微一笑,使了个眼色,房中诸人都退了下去,他含了一口药在嘴里,捧住章希烈的头哺给他。章希烈吃了一惊,顿时睁大眼睛,只是眼光一点也不似昨夜的明亮飞扬,恍恍惚惚的仿佛在梦中一般。那药果然苦涩非常,凤三耐得劳苦,倒也不以为意,章希烈眉头却攒成了一团。不多时,凤三将碗中的药哺完,又哺章希烈饮了几口清水。
章希烈在家时被如珠如宝地捧在手掌心儿里,何尝有人这样侵犯过,有心挣扎,无奈全身绵软,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只得任凤三施为。
凤三微一抬头,见章希烈苍白的脸颊上飞起一片潮红,仿佛自寒玉中浸染出的血色,豔丽妖娆,不可方物,心里一动,又俯下头去,咬住章希烈的唇细微地咀嚼。章希烈一阵窒息,呼吸急促起来,脑子里越发胀得厉害。凤三与章希烈十指交缠,轻轻揉搓他手指,一种说不出的酥麻舒适渐渐漫延至全身,章希烈靠在凤三怀里,竟然慢慢睡去。
凤三察觉他呼吸渐渐平稳,吻得更加轻柔,待他睡熟,轻轻将他放回床上,拿被子盖了,起身踱到外间。侍女们都退到院中听候传唤,只有钱大夫与琉璃留在外间,见凤三出来,便欲开言,凤三摆了摆手,低声道:"钱大夫就留在西厢吧,过来看病也方便些。你且退下,随後我再见你。"钱大夫便告退而去。
凤三吩咐琉璃:"出去告诉章府的人,就说少夫人睡下了,叫他们派一个人过来,只在帘子外面看一眼就罢了。"
琉璃答应一声出去,一会儿引了刚才在外面拦住凤三说话的妇人进来。想是琉璃在外面已吩咐过,那妇人见凤三在外间喝茶,先向凤三施了一礼,这才站在帘子外向里面张望。然而看了两眼,她脚下忽然一动,似是要进去。
她一进去只怕就要穿帮,凤三说道:"这是秦妈妈吧?"
妇人只得退回来,福了一福,道:"回姑爷,老奴夫家姓秦。"
凤三道:"小姐是书香门第出身,我却是一介武人,实在是辱没了小姐。她平日里喜欢吃什麽东西,喜欢玩儿什麽,你有空时跟我说说,我也好弄了来讨她喜欢。"
"姑爷有这个心......这个心......"妇人唇颤舌摇,说到一半,眼泪就又流了下来,跪下说道:"小姐在家里金贵惯了,有任性胡闹的地方姑爷多多容忍。小姐心眼儿好,待人也好,是个善人......"
凤三按下性子,听她罗罗嗦嗦说了一长篇话,好言安慰了几句,看她喜忧掺半地去了,轻轻呼了口气,踱到院中。微风吹拂,送来白玉兰的淡淡香气,凤三仰起头,对著那一树白玉一般的花朵看了半晌,道:"下药的人是谁?"
琉璃看了凤三一眼,凤三脸色极淡,却看不出喜怒来。琉璃斟酌著字句道:"少爷心里明镜似的,又何必再问?"
凤三长眉掀了掀,依旧不露喜怒之色,停了片刻淡淡道:"去找章希烈的墨迹,命人摹仿了他字迹留书一封给章老爷子,就说与友人相约出游。再拨两个人去南屏山,拿了我的名刺请夏神医过府一叙。"
琉璃道:"是。"却不急著离去。
果然,静了片刻,凤三又道:"还有最後一件,把宝卷给我找来。"
第 5 章 旧年寒深
琉璃分派了人去办仿章希烈笔迹留书之事和拿了凤三名刺请南屏山夏神医的事,这才寻了一个丫头问宝卷的行踪。丫头说道:"宝卷说头痛,告了假回去躺著了。"琉璃点点头,往宝卷的住处走。
琉璃身份特殊,明里却不过是贴身侍童身份,宝卷虽说跟凤三有了那一层关系,但男宠这种身份本不是能宣之於口的,因此也没有什麽名份,故而两人仍住在下人房里。但奴才也分了三六九等,在凤三院子里侍候的人身份较高,男仆仍住园北端的下人房,侍女们则住在凤三院子北端的一进院子里。琉璃和宝卷因地位比这些人又特殊一些,在那个院子里各有一个小套间,方便凤三传唤。自一个月前筹办凤三的婚事,才将凤三院子之西一座荒废已久的小院打扫出来,琉璃和宝卷搬去那边住了。
两处院落相距不远,片刻功夫就到。他们这个小院子也分拨的有丫头侍候。琉璃还未走到门边,远远就看见金珠、金翠两个小丫头坐在门口青石上斗草玩。金翠警醒,一抬头见了他,连忙起身道:"琉璃哥哥,你回来了?少爷那边不要伺候了?"
琉璃嗯了一声,问:"宝卷呢?"
"宝卷哥哥说头痛,在里面躺著呢。"金珠答了一句,突然抿嘴一笑,红著脸低下头去,捅了捅金翠说:"你说。"
"说什麽?"金翠偏过头去,吐了吐舌头。
琉璃心里一动,撇下她们,站到院门口大声咳嗽了两声,这才缓步往里走。院子不大,以方石铺地,显得乾净整洁,两侧种了几株苍松翠柏,更觉大方。刚走到院中就听见有咭咭呱呱的低笑声从房中传出。
琉璃又咳嗽了两声,低笑声骤然停下。琉璃在院中站住,漠然望著他住的西厢。
凤府年年都是过了三月三换绿烟萝的纱窗。下人房中本不会用绿烟萝那样的上品,这个院子的绿烟萝纱窗却是二管家张淮安亲自带人装的。映著森森松萝凉阴,只见红木窗棂上那绿烟萝幽幽凉凉,似是笼了一层薄薄的轻烟,典雅清爽,煞是好看。
他正看得出神,一条娇小的人影从宝卷房里走出来,在门口略站了站,似在犹豫什麽,忽然向琉璃的背影屈膝匆匆福了一福,飞一般地跑了出去。
琉璃仿佛毫无所觉,站著一动不动,又隔了一会儿,听见宝卷的声音在身後道:"我头疼不在,你怎麽也偷懒跑回来了?"
琉璃道:"衣服穿好了?"慢慢转过身子。
宝卷本来倚门慵懒地笑著,给琉璃清澈淡漠的眼光盯得心慌,讪讪收了笑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嘟囔道:"不就是玩玩嘛,有什麽大不了的。琉璃我跟你说,其实和女孩儿们也很好玩的,你试过了就......"
"少爷传你。"琉璃冷然一笑,打断宝卷的话。
宝卷看了看琉璃脸色,心虚道:"我头疼,你去跟他说我今儿不能伺候他。"
琉璃看了他一会儿,道:"很疼吗?"
宝卷连忙道:"疼,真疼,疼死我了。"
琉璃道:"也好,我请少爷赐一个小丫头给你,那种事或许能治你的头痛病,你们就天天做那种事,什麽时候好了你再回来伺候少爷。"说著,转身作势欲走。
"妈呀,这可说不得!我没跟她怎样,就是亲了亲嘴儿。"宝卷吓了一跳,扑上来抱住琉璃的腰。琉璃轻轻抬脚,宝卷断线的风筝般飞出去。琉璃这一脚使了个巧劲儿,宝卷在柱子上滑下地去,在地上打了个滚,只是全身作痛,但一根筋骨也伤不到。宝卷被凤三宠惯了,受不得疼,吃不得苦,躺在地上唉哟个不住。
琉璃奇道:"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许碰我,怎麽总记不住?"
宝卷愤然道:"你又不是金子,难道碰一碰就掉了?"
琉璃仰头,手搭凉棚看了看天上的白云,悠悠道:"你就当我是金子吧。"
宝卷委屈道:"你明明不是。"
琉璃走过去,一脚踩在宝卷胸口中,宝卷只觉那玄色宝靴仿佛千斤巨石般,胸口欲裂,呼吸紧窒,他拼命扒拉,却撼不动分毫,喘息道:"好,你是金子,你是金子还不成吗?放......放开我......放开我......"
琉璃在他腰上踢了一脚,道:"起来。"
宝卷不敢说什麽,只得爬起来。
琉璃打量了他几眼,问道:"你是这麽著去见少爷,还是换一身衣裳,梳洗一下?"
宝卷大著胆子道:"我就这麽著去,少爷问我是谁踩的我,我就说是你!"
琉璃道:"也好,少爷问你我为什麽踩你的时候,你就说是因为你抱我,我不让你抱,少爷若问你为什麽要抱我,你便说我要请他赐你一个小丫头,他若再问为什麽要赐你小丫头,你便......"
宝卷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不等琉璃的话说完,叫道:"算你狠!"一跺脚,冲回屋子去。琉璃转过脸去,背对了房门,嘴角一弯,忍不住露出一个微笑,淡极,却也豔极。宝卷再出来时已换了一身乾净衣服,头发也梳理过,举手投足间天然一段妩媚风流。
琉璃在前面走,宝卷却一步三磨,恨不得眼前的路有千万里长。琉璃也不催他,只是漠然看著他。宝卷终於忍不住,小声道:"琉璃,咱们在一起有两年了,我对你如何?"
"还好。"琉璃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淡淡道。宝卷心里刚刚一喜,却听琉璃接道:"除了把少爷命人留给我的东西吃掉,抢少爷赐我的衣服穿,再除了偶尔在少爷面前告我恶状给我小鞋穿,倒也没有别的不好的地方。"
宝卷本是一脸期待,听了这句话,颓然垂下头去,神色哀苦,战战兢兢,走了两步仍是不甘心,厚著脸皮道:"琉璃,少爷为什麽忽然传我?"
琉璃慢慢转过头看住他,什麽也不说,只是盯著他看。
那眼光不带任何感情,冷清得仿佛冰天雪地一般,宝卷心里有鬼,不禁低下头去,半晌叹了口气问:"少爷很生气吗?"
琉璃道:"嗯。"
宝卷道:"他怎麽知道是我做的?"
琉璃奇道:"除了你能还有谁?"
宝卷想了想,似乎的确如此,嘟囔道:"我就是不服气。他凭什麽嫁给少爷?"
琉璃道:"你一会儿见了少爷,问问他。"
凤三宠宝卷不假,偶然一沉脸却极吓人。宝卷想一想两人在一起的光景,再想一想凤三偶然不快时的表情,心里没有一点儿底,抓住琉璃袖子哀求:"好琉璃,你救救我,你这一回救了我,以後我只在少爷跟前说你的好话。"
琉璃笑了笑,却笑得没有一丝温度,打开宝卷的手说:"我教你个乖。第一,不要动少爷的人,第二,不要让除了少爷以外的人动你。"
宝卷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琉璃漫不经心道:"哦,我忘了,这两条你似乎都犯了。"
琉璃和宝卷走到栖风院门口,小丫头说道:"少爷在书房写字呢。"琉璃点了点头,命宝卷进去,他却坐到门口柳树下喝茶。
宝卷下死眼盯了琉璃几眼,见他一脸云淡风清,无奈,只得自己往里面一步一步地挨。走到中途,在凤三房里伺候的一个小丫头悄悄告诉他章希烈病重的事。他此时才知道那几颗巴豆竟闯出这麽大的祸来,心里怦怦跳得更厉害。
好不容易走到书房门口,伸长脖子向里一望,只见凤三在桌上铺了宣纸,捏了一支紫毫笔正写字。宝卷不敢进去,在门口站了片刻,一名侍女进来送茶,他伸手接过来,小心翼翼走进去,捧到凤三手边。凤三伸手接过去吃了两口便往外一推,宝卷连忙接过去放在一边。
宝卷往纸上瞟了一眼,他识字不多,只认得其中一个是"水"字,其他的一概不识,好一会儿,指了其中一个字讨好地说:"少爷,这个字我不认识。"
凤三閒暇时常考较琉璃的学问和武功,对宝卷却不过问。宝卷天生爱嬉戏玩耍,对识字学武深以为苦,因此乐得逍遥,偶尔见凤三待琉璃的样子心里不平衡,缠住凤三要求读书学武,凤三却说:"你学那个干什麽?"有时缠不过,教他一招半式,或将他丢给琉璃学背四书五经。宝卷吃不得苦,武功练上一会儿也就丢到爪哇国去了,至於背书,读上两句就头大如斗,统统都作罢。
此时宝卷问字,不过是拿个由头说话。若在平时,凤三便会将他抱在膝上,笑著指住那字教他给读音、意思,心情好时还会掉书袋子,调侃上两句。然而这一次,凤三却抿著嘴一字不答。
宝卷不敢再吭声,闷闷站在一侧。好一会儿,凤三写罢,将笔往碧玉架子上一搁,退後两步看写的字。宝卷连忙上前捉住纸头提起来,方便凤三看。凤三上下看了两眼,又伸手去拿茶。宝卷连忙放下画,取了茶递到凤三手里。
凤三坐下默默吃茶,仍是不说话。宝卷心里没底儿,悄悄偎到凤三身边,轻轻握住凤三的手。凤三任他握著手,一动也不动。宝卷见他不推拒,心头微喜,蹲到地上,头脸靠在凤三手上轻轻摩擦,唤道:"少爷,少爷。"
凤三只是喝茶,仍然不发一言。
宝卷跟他两年有馀,从未见他如此,倒似是在心里拿捏什麽事。宝卷心里没来由的害怕,大著胆子亲吻凤三指尖。凤三放下茶碗,慢慢将一只手伸进他衣襟里。宝卷细吟了一声,将头枕在凤三腿上。他伺候凤三一年有馀,身子相当敏感,这细吟里七分引诱,另有三分却是真动了欲念。
凤三手指掠过他光滑的皮肤,捏住青涩的乳尖轻轻揉捏,不多时,那小小的果实便挺立起来,宝卷呼吸微促,扭动身子,带著三分委屈叫道:"少爷。"抬头望向凤三,一双水润的桃花眼盈盈欲泣,百媚横生。
凤三脸色却淡若青天。
宝卷爱胡闹,却非一点不懂看眉眼高低的人,心里微微一凉,不知要怎样才好。凤三揉捏宝卷乳尖的力道渐渐加大,宝卷只觉刺痛中异样的快感奔流不息,情难自已,呼吸越来越急,不禁将凤三手指含在口里迷乱地亲吻咬啮。他欲念翻腾,如颠簸在万丈波涛间的小舟,正难耐,凤三却突然收了手,淡淡道:"脱!"
宝卷身上已出了一层薄汗,三下五除二将衣服尽数除去,一眼望向凤三却呆住了。只见凤三取了书架上的笔,又浑若无事地写起字来。宝卷欲焰正高,如万只小虫蚀心咬肺一般,但此时此刻万万不敢上去强索疼爱,心里的委屈一层层涌上来,自知闯了祸,又不敢像平常那样上去胡搅蛮缠,怔怔站了一会儿,眼泪不觉就滚了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凤三道:"宝卷。"
宝卷委屈道:"是,少爷。"
凤三淡淡道:"我送你回去如何?"
宝卷怔了一下方才明白凤三的意思,仿佛十冬腊月里一桶冰水兜头浇下,脸上血色顿时尽数褪尽,惊恐地叫了一声"少爷"。
"自然不是送你回那个地方。"凤三嘴角似乎有一丝清冷的笑纹,太淡,因此上分辨不清,他缓缓道,"别说你跟了我两年,就是不相干的人我也断不会把你往火坑里推。说起来是我的错,明明给不了你什麽,却把你宠得过了。你如今长大了,心也大了,我细想下来,既然有些东西我给不了你,索性早些放开手,於你比较好。至於你从前说过那些做牛做马一辈子伺候我的话,便都算了。"
宝卷心里已冷到极点,听了这话才发觉原来心里能更冷的。他娘亲是大户人家的丫头,被老爷搞大了肚子,夫人不许养,将他苦命的母亲嫁给了当地一个地痞。他一出娘胎就被野种贱种地骂著,母亲在他九岁那年再也熬不下去,初春冰块刚化的时候投了河,捞出来时一个头胀得有两个大。他吓坏了,夜夜梦到母亲发胀的尸身。父亲嗜赌,靠他卖小吃食养活家,十四岁那年,父亲把家里一切值钱的东西都输了,把他卖到青楼抵债。
十四岁的孩子,身体相当青涩,被逼著接客,他懵懵懂懂地被推进那个富商房中,硕大炙热的性器顶在青涩的入口,强横地想要进入,他痛得抵受不住,抓住一把剪火烛的剪刀捅进了那富商眼中,赤裸著身子奔出房去,撞进一个面容俊雅的年轻公子怀里。
他生命里的一切劫仿佛都在冬天,这一次是十一月,外面雪花纷飞,冷得能将呼出口的气冻住。那年轻公子脱下外面的狐裘裹住他闪进那个房间,一指点倒瞎了一只眼正在呻吟的富商,将富商塞进床底,扔下一条被子盖住血迹,便将他压到床上亲吻起来。那年轻公子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儿,又是那般的修眉凤眼,一笑间仿佛在眉间眼底开出一朵温柔的花来,他本是怕到极点,不知为何,突然就在这亲吻里安静下来。
他驯服地躺在年轻公子的身子底下,任年轻公子的手在他身上游走,任那轻柔的吻落在眉间、耳後、颈子上。仿佛在无边的黑暗的海上抓到了什麽倚仗的浮木,他搂住那年轻公子的脖子不停地流泪,年轻公子笑起来,吻去他的眼泪说:"小乖乖,小宝贝,别哭,别哭呀,我轻一点儿好不好?"第一次有人这麽温柔待他,他心里仿佛是欢喜,又仿佛是委屈,哭得更厉害,也将那年轻公子搂得更紧。
後来楼子里乱起来,似乎在抓什麽人,乱了一阵便安静下去。那年轻公子吻遍他全身,却没有再进一步做别的,最後拿被子盖在他身上,放了一颗光华流转的珠子的他手上微笑道:"谢你解了我的围。"他福至心灵,一把抓住那年轻公子的手道:"带我走!"
"带你走?"年轻公子笑起来,"你可知我是什麽人?"
他抱住年轻公子的腿哭得惨痛:"不管你是谁,带我走,求你带我走!我在这里会死的,我会死的......公子,求你发发慈悲带我走,我做牛做马伺候你一辈子!我伤了人,他们会打死我的,他们一定会打死我的!"
那年轻公子犹豫了一下,笑道:"也好,我便带你走吧。若有一日你不愿呆在我身边便和我说,我随时放你走。"
不过是两年前的事,他竟然都忘了,此刻回想仿佛如在梦中。少爷说的不错,少爷的确是太宠他了,宠得他都忘了自己是什麽人。四月天,不算冷,却也不暖,宝卷浑身发抖,慢慢跪下去,哽咽道:"我错了,少爷我错了!我什麽也不要,什麽也不想,我只要留在少爷身边就好。"
凤三笔直站著,半晌不出声。
宝卷哀恳地抬头望去,日已西斜,淡金的光洒在凤三神色淡然的俊脸上,仿佛那是一座沐浴在金光里的神祗,端庄冷峻。他仿佛是你穷尽千生万世的唯一指望与倚靠,却又遥不可及。巨大的绝望没顶压下,宝卷哭倒在凤三脚下,一遍遍地呢喃:"少爷,宝卷知道错了,知道错了,宝卷再也不敢了,你饶宝卷一次...... "
也不知过了多久,凤三的手轻柔地落在他头上,柔声问:"你怪我吗?"
宝卷拼命摇头,泣道:"少爷,我......我喜欢你。少爷救了我,是我不好,不知道感恩,还给少爷添麻烦......我......我......我不该给章少爷下巴豆,我只是心里不痛快......我不知道章少爷会这样......回去後我气不过又拉了芳蕙玩儿,可我心里还是想著少爷......少爷不要赶我走,我不走,少爷要我走,我只有一死...... "
他这一番话说得颠三倒四,凤三默默听了半晌,道:"宝卷,章少爷或许会在我身边留很久。"
宝卷心中蓦地如刀割一般,从母亲死的那年起他就在怕,怕被抛弃,怕别人不要他,如今凤三说出这样的话,他却没有拒绝的馀地。只要一个说出一个"不"字,他就只能离开此地,从此连再看一眼凤三都不能。
宝卷流著泪点头道:"我知道了。我今後待章少爷好,比不上待少爷好,但也只差一点点。"
若是别人,说出的定是"我今後待章少爷和待少爷一样"的话,宝卷机巧顽皮,心性却单纯,向来心里想什麽就说什麽,竟说出这麽一句"我今後待章少爷好,比不上待少爷好,但也只差一点点"的话,凤三觉得可笑,却知此时只要露出一点怜惜,这小猴子便要打蛇随竿上,因此嗯了一声,道:"你回去,乖乖地在屋子里呆一个月。"
这是要关宝卷的禁闭。宝卷不敢说什麽,答应一声,哭著穿上衣服,用袖子抹干眼泪往外走,一面走,忽然忍不住又哭起来。凤三听著那哭声远去,渐渐不闻,想起宝卷平时的乖巧可爱,心里不禁微微地刺痛起来。他摇了摇头,心里自嘲:凤三啊凤三,你可真没出息,这般儿女情长岂是做大事者该当有的行径?
第 6 章 春雷破雨
晚饭时凤三又将内力输入章希烈体内经脉游走一遍,亲手喂他喝了些性温的药粥,搂著他的肩偎在床头说了几句閒话,看他倦倦的没有精神,便将他放到床上,给他拉上被子。章希烈人在病中,又背井离乡,被凤三这样宠爱著,心里便觉得与他颇为亲近,望著凤三颇有依恋之意。
凤三微微一笑,道:"你不想我走我就留下陪你。"
章希烈露出淡淡的惆怅之色,道:"我想回家......"不等凤三说什麽,自己轻轻摇头,"不过我还不能走,咱们的戏还要再演几天......唉,你们家的药比我们家的还苦,我好多了,明天不想吃药了。"
凤三道:"你真是胡搅蛮缠,天下间的药还分你家的我家的?不如这样,你亲我一下,若明天你当真好了,就不用吃药。"
章希烈晚上是迷迷糊糊被凤三吻醒的,他精神不好,想什麽都迟钝,此时凤三一提,便将不久前的事渐渐想起,又想起上午凤三喂他药时那个绵长的吻。他虽是在病中,却也知道两个男人亲来亲去是不对的,但倦意上来,实在没有力气去想,两个眼皮渐渐沉重,阖著眼睛喃喃道:"不许亲我,你再敢亲我,我便打你......"说著已沉入梦乡,後面两个字低得几不可闻。
凤三坐在床边,看溶溶灯光下他憔悴的面孔,不禁觉得好笑,心想:"别说你病著,就算你好了,十个你也不是我对手。"
看章希烈睡得沉了,凤三吹熄灯步出房去,见琉璃站在门外石阶下,正对著一片肥绿的芭蕉叶子出神,便悄步走过去。琉璃猛地转头,神色异常戒备地盯住他,呆了片刻慢慢松驰下来,神色僵硬地叫了声"少爷"。
凤三暗暗苦笑,心想:"这样防贼似的对我又何必?我若要什麽,谁能挡得了我。"却不点破,在琉璃身前不远处的石桌旁坐下,漫不经心地问:"有事?"
琉璃走过来,替凤三斟了杯茶,道:"是章少爷的事。我们派出去的人回来了,说是找章少爷的墨迹容易,但章少爷自小在章府长大,从未出过门,也不与外人交往,只有两个族中弟子来往。那两人一个前年随父兄去北方打理章家在襄阳的生意,一个给章小姐送亲那日不慎摔断了腿正在家中休养,留书说与友人相约出游是不成的。"
凤三微觉纳罕,轻轻旋转手里的茶碗,忽的笑了:"章家这麽大的生意,只这一个儿子,却怎麽跟养女孩儿似的窝在家里?"
琉璃道:"听说章少爷身子不好,受不了喧闹,章府辟了个园子给章少爷病养,不许外人打扰,出外游玩更是不可能。这两日章少爷在咱们这里,那边都快找疯了,奇的是他们也不声张出去,只是暗暗地派人寻觅。"
凤三想了一会儿,笑道:"这章家有点儿意思。"
琉璃道:"更奇的还在後面,章家派出的是什麽人,是什麽来头,我们竟然一点儿也查不出来。"
凤三眼里寒光一闪,端著茶碗的手便凝住不动了。
"章少爷不懂武功,走得未必乾净,章家人找到咱们这儿来是迟早的事,两天的功夫,只怕......"琉璃眼光落在凤三手上天青瓷的茶碗上,顿了顿,方轻声道,"只怕人家已盯了上来也说不定。"
凤三也不说什麽,低头喝了好一会儿茶,淡淡一笑,道:"派人出去,查找章小姐的下落。若有人追捕她,相办法帮她逃出去,将她与她身边的男人安置一个妥当的地方。"
琉璃道:"章家那边......"
"先扔著。"凤三淡笑,"他们既然这麽沉得住气,我们便看一看好戏。"
夏神医所住的南屏山距凤阳有七百里之遥,一时不得便到,凤三每日不但要以内力助铁琴压制体内剧毒,又要为章希烈疏通血脉、培精固元,颇为辛苦,他倒也不以为意。
章希烈不愿意吃药,只要哄上一哄,叹一回气,便也就吃了。过了两日,章希烈精神便已好许多,凤三却知这全是输送内力之功,他身子仍是虚弱得很,暗地里不由得微微皱眉,更叫他忧心的是,铁琴体内的剧毒一日比一日难以压制。
两日後,快马自南屏山而来,说是夏神医赴西域采药,不在山中。凤三听了,头皮一紧发紧,强按下心头腾起的不祥预感,吩咐道:"派人去西域,不管夏先生要采什麽药,你们去采,请他勿必赶回来。"
这天晚上,铁琴体内毒气又一次上行,凤三仗著内功深厚强行替他将那毒气往下压制,铁琴体内筋脉被真气鼓荡,痛得几乎将一口银牙咬烂,却不哼一声。行完功,两人一躺一坐,在房中静静地不出一声,铁琴忽道:"少主阅历丰富,青城的胡老爷子更是使毒的高手,却都看不出这是什麽毒,青城之事只怕不简单。"
凤三道:"那里的事有飞云打理,你不用管,也不要多想。"
铁琴嗯了一声,慢慢道:"少主,有句话叫壮士断腕,但我们这样的江湖人,喜欢的是挥刀纵马的生活,若不能等到夏神医来,请少主许我......"
"我不许!"凤三蓦地打断他。
铁琴呆了呆,望著凤三一声不出。
凤三抓住铁琴的肩,轻声道:"为了我,铁琴,只当是为了我,你再忍耐几日吧。"明明是商量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带著异样的强势,叫人不能拒绝,亦不能违背。
铁琴心里一软,不由得道了一个"是"字。
凤三为铁琴忧急,章希烈的事便渐渐不那麽往心上去了。他苦等夏神医的消息,五日後却接到南面的飞鸽传书,小小的纸卷上写著关於章小姐的消息:他们找到章家小姐时,章家小姐和一个叫於昌年的男人被章府的人拿住正往平城带,他们助章家小姐逃脱,化装後碾转送往海南定居。
凤三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烧了,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笑意。海南那种蛮荒之地,别说商贾,连武林人士也鲜少落足彼处,章小姐这一回可是石沉大海了。一阵风忽的灌进来,将烛火扑灭。风里夹杂著淡淡的湿气,凤三心想:只怕要变天了。
雨是半夜里下起来的,打得芭蕉叶子叭叭作响,雷声轰隆隆响个不住。凤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著,忽然听到轻微的脚步声。这几日他都睡在书房中,隔壁便是章希烈的房间,那脚步自然是章希烈的。门上一动,一条人影扑了进来,跑到凤三床前小声说:"好冷,我和你一起睡。"声音微微抖著,牙齿都在打架。
凤三挑起薄被,章希烈连忙躺进去。
凤三发觉他整个身子都在抖,不禁微微一笑,道:"原来你怕打雷。"
章希烈沉默不语,将身子轻轻地蜷起来。忽然窗外一明,章希烈身子便是一抖,只听得雷声轰隆隆响起来,仿佛天公发了怒,要将天地劈开个大口子一般。凤三抱住章希烈将他放进床的里侧,凑过去,揽住他脑袋放到自己胸口处,低笑道:"来,小烈儿,凤哥哥在这儿,不怕不怕。"
章希烈用手撑住凤三胸膛不肯让他抱,对峙了片刻,在第二声突然响起的雷声里,章希烈猛地扑进了凤三怀里,手指深深陷进凤三背肌里。凤三心里暗笑,手掌放到章希烈背上轻轻摩挲安慰。也不知躺了多久,凤三渐渐觉得胸口上有湿热传来,他心里微微一动,手指摸索过去,章希烈脸上果然一片水渍。
凤三柔声唤道:"小烈儿,小烈儿,小烈儿。"章希烈紧紧抱著他,半晌唤出一声"娘亲"。凤三微一愕,只觉哭笑不得,拉起章希烈的脑袋,在他额上亲了亲,笑道:" 你娘亲不在这儿,是你凤哥哥抱著你,乖乖,什麽妖魔鬼怪来了凤哥哥都能替你挡,天塌下来我也能给你顶著,乖乖的,不哭了,啊?"
章希烈轻轻抽泣起来,不停地低唤"娘亲,你不要死,你不要死!",竟似是被魇住了。
凤三素来心硬,却觉那几个字惊心动魄,似一根长针从喉咙直刺进心脏去。落凤岭之役,教中子弟死伤无算,前任教主与教中八名长老尽数死於那一夜,几个和他亲近的兄弟朋友仆役亦葬身箭阵,舅父拼死救出他来,当时他怀里抱著铁长老的儿子铁琴,舅父几次要将才两岁的铁琴扔下,他坚决不允,终於将铁琴带了出来。那一役里,活出来的只有他们三个人。
凤三闭上眼睛,只觉得眼前一片腥红血海,忘不掉,跨不过,只能用更多的鲜血去洗涮。窗外疾风如吼,暴雨如倾,叫人恍然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这人、这房间、这万物都不过是天地间的一叶小舟,波峰浪谷,黑天暗地,你都只能孤独前行。
章希烈的呢喃悲哀微弱,像极了被遗弃的小小动物的悲鸣,凤三听在耳中,只觉那悲哀像是从自己心底发出的,他鼻中一酸,眼里渐渐起了微微的潮湿。
"没有了娘亲,你还有别的,小烈儿,小烈儿。"凤三轻唤著,缓缓将章希烈压在身下,捧住他的脸温柔地亲吻,一遍遍喊他的名字。章希烈抖个不住,也轻轻抱住了凤三。
後半夜时雷声停了,章希烈蜷在凤三怀里渐渐睡去,凤三却无论如何睡不著。雨下了足足一夜,天明时渐渐收住,只听檐上雨珠稀稀疏疏滚落,偶尔有一两滴打在芭蕉上,便发出"叭"的一声。
天色越来越亮,凤三抱著章希烈懒洋洋躺在床上,忽听琉璃的声音在门外唤道:"少爷。"
凤三嗯了一声。琉璃常年在他身边,并无忌讳,推门便走了进来,忽见床上躺的有人,隐约露出一段又粗又硬的头发。琉璃突然明白那是谁,面色微微一僵,返身退出门去,在外面吩咐道:"来人,伺候少爷梳洗。"
凤三心知他是生了误会,也懒得解释。梳洗罢,走出房去。
一夜风雨相催,玉兰花落了一地,衬著青石板白得惊心,那一丛芭蕉叶子却越发绿得鲜豔夺目。琉璃垂手站在廊下,眉目如画,发如黑漆,映著身後的绿树白花红廊柱,仿佛是一幅雅致的图画。
凤三心想:这样一个妙人,放身边看一辈子也是好的,不知道以後便宜了谁。琉璃见他出来,双手呈上一封信笺。
凤三接过来,只见信封上一行小字:"怀光公子亲启"。字迹端正规矩,看不出特别之处。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精致的暗花细笺,谈不上极名贵,却彰显著主人的不凡身份。凤三沉思片刻,展开纸笺,上面亦只有一行小字,与信封上的字出自同一人之手:"午时,碧云楼一晤,静候尊驾。"落款是章延年。
信的内容真是简洁,称呼也绝然不是翁婿之间的应对。凤三抬头看向琉璃,笑道:"老泰山终於坐不住了。"
琉璃道:"少爷要留章公子只怕不易。"
凤三淡淡一笑,"这个可由不得他们。"
章希烈身子弱,格外贪睡,凤三命侍女们都静悄悄的不要吵醒他。凤三不喜欢一个人吃饭,从前是琉璃和宝卷陪著吃,如今宝卷关了禁闭,就只剩琉璃了。琉璃沉静寡言,两个人吃得闷闷的。
凤三想著宝卷那样跳脱的性子关了禁闭实在可怜,又知道琉璃是个面冷心热的,对宝卷一向照拂,吃罢饭向琉璃问道:"给你的那本剑谱看得如何了?"琉璃提了几处疑难,凤三逐一解答了,方道:"我去看铁琴,你不用跟著,回去将剑谱好好逐磨一下。若是宝卷缠你,便替我打他。"
琉璃道了个"是"字,命人收拾碗筷。凤三悄悄看琉璃神色,也看不出所以然来,只得换了件衣服,起身往铁琴那里走去。
铁琴中的毒虽然厉害,发作却是有周期的,这两日缓了下来,铁琴精神好了许多,凤三看著心里却只是惆怅。自从铁琴回来,因凤三常往这边走动,教中事务的文书密札便都送到这边来,凤三一面批阅奏报文书,偶尔与铁琴商议两句。批阅累了,便放下文书,与铁琴谈一些江湖见闻、各处风物,偶尔将墙上那张琴拿下来弹奏几曲。
琴名凤仪,是铁琴十四岁生日时凤三送他的,铁琴向来珍爱,拿琴囊装了挂在卧室里,出门从来不肯带。
今日文书甚多,批复完已近午时,琉璃带著两个小厮过来这边,说车马都已准备妥当。铁琴向来不多嘴,并不问凤三有何事要办。
凤三不喜欢女人,花名却流传在外,他平时喜欢出游打猎,凤阳城中人见惯了他的排场,但每每见他出行,仍是忍不住驻足观看。"凤三公子出游"几乎成了凤阳城一道风景。凤府在城东,碧云楼却在城南,凤三带了琉璃并那两个小厮出门去,宝马金鞍,华服丽饰,一路招摇过市,来到碧云楼下。
凤阳城中,能进碧云楼最顶层雅座的人没多少,但章延年要进来还是不成问题的。一名蓝衣长衫的男子将几人引上楼去,便见一名布衣打扮的中年文士负手立在窗下。一见凤三,他未语先笑,淡淡道:"怀光公子肯赏面相见,多谢了。"
凤三笑了笑,道:"岳父大人召见,岂敢不来。"
章延年微笑:"惭愧,怀光公子说笑了。小女大逆不道,连怀光公子的门都没有进,这岳父二字实在不敢当。"
凤三不料他如此直白地挑明了,微微一笑,道:"凤章两家联姻,天下皆知,所谓覆水难收,这一声岳父须是逃不去的。"
卓延年微微松了一口气。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章家家大业大,万万招惹不起凤家这样的武林大豪,当初允嫁,一半也是看上凤家在江湖上的势力,有心做个倚仗,不料倒因此惹下这泼天大祸来。凤三说出"两家联姻,天下皆知"的话,挑明了他不曾声张为的是顾及两家面子,不肯让天下人看笑话。既然凤家有所顾及,事情便有回旋的馀地了。
卓延年点头道:"我派了人去追希夷那孽帐,却被她跑掉了,竟再无消息。不能和怀光公子这般的才俊做夫妇,是她没有福份。不如这样,怀光公子看中哪家闺秀,老夫愿代为效劳,助怀光公子另觅佳偶,也算赎了小女的罪孽。"
凤三淡淡道:"多谢岳父大人挂念,小婿心里对令媛念念不舍,非她不娶,无论如何是要定了她。既然岳父大人找她不到,就由小婿代劳。小婿在江湖上颇认识一些朋友,虽不能传帖天下,费些时日总能找到令媛的。"
卓延年亦知今日之事不好办,听了这话不禁忧心凤三找到章希夷後会对付她,女儿是心上肉,如何不心疼?他沉吟片刻方道:"怀光公子风流自赏,天下闻名,有的是淑女闺秀倾心,何必为了一个......"
"岳父大人,"凤三微笑,"希夷小姐是我的妻子,如今流落江湖,我如何不担心。江湖险恶,她一个女孩子若出了事,别说岳父大人,我心上也不安。"
卓延年张口欲言,凤三道:"至於令公子......"卓延年面容平静,瞳孔分明微微一缩。凤三心里轻轻一笑,悠悠道,"令公子既然进了凤家的门,便是凤家的贵客,我自然以礼相待。希烈温良如玉,是个好孩子,可知岳父大人家教严格,想必希夷小姐更是佳偶。小婿暂留希烈在凤府住几日,待寻回希夷小姐便送希烈回章府。"
这番话笑著说来,然而语意森然,绝无回转的馀地。
章延年看著凤三,犹豫良久,决然道:"只要怀光公子肯将希烈送还,老夫愿付出任何代价。"
凤三眉峰一挑,似笑非笑地望向章延年,"岳父大人,我只要希夷小姐。"
章延年眼中微微一震,收回眼光。只是片刻之间,这神采照人的一代奇商竟似苍老了下去,良久,他叹息道:"章家理亏在先,也没有别的好说,只有一事相求。"
"好说,"凤三淡淡道:"只要小婿力所能及,定然倾力为岳父大人办。"
"此事不难,"章延年苦笑一声,"希烈自幼体弱多病,一位擅长医道的故人曾为他医治,後来我这位故人云游天下,将她的得意弟子留在府上陪伴希烈。请怀光公子许她入凤府,以备不时之需。"
凤三心中早有疑惑,淡淡一笑,"说起来前几日还发生一件事。希烈不知吃错了什麽东西,突然腹泄,调理了好几日才渐渐好起来。既然是希烈身边的人,就请过府来吧,我们哪里不够周到,也好请她多提醒。"
章延年道了声不敢,道:"随後老夫命人送她去凤府。"
凤三见他不肯多谈,便也不问,含笑告辞。
第 7 章 扶桑催折
回到凤府,凤三去铁琴那里走了一趟,这才往栖风院走。院子里静悄悄的没一点儿动静,凤三心想:"这些丫头们也该管教管教了,怎麽连个人影儿都不见。"正想著,忽见廊下栏杆上趴著一颗小小的脑袋,清秀俊逸的脸孔衬著朱红的栏杆,越发显得清秀白皙,俊逸绝伦,不是章希烈是谁?
午後天热,章希烈只穿了一件中衣,将脸枕在手臂上,正勾头看檐下挂的一对虎皮鹦鹉。那一双鹦鹉是宝卷从外面买回来的,披了一身锦绣羽毛,辉煌夺目,煞是好看,正将小脑袋并在一处啁啁啾啾。章希烈看了一会儿,幽幽叹了口气说:"你们这两只傻鸟,被关在笼子里,哪里也不能飞,穷快活个什麽?"
鹦鹉听不懂他的话,两颗小脑袋灵活地转动著,依旧一副欢快模样。
章希烈伸手一推,鸟架荡开,两只鹦鹉站立不稳,扑打著翅膀伸嘴啄章希烈。章希烈灵巧地避开,作出一副凶狠的样子说:"敢啄我!拔了你们的毛烤了吃!哼!"
两只鹦鹉叫了两声便不再理他,仍然将脑袋凑在一处玩耍。
章希烈叹了口气,说道:"笨鸟,笨鸟!你们两只都是小笨蛋,什麽也不懂。你看别的鸟儿,没有链子锁他们,想飞去哪里就飞去哪里,可有多快活。我也想要出去走一走,四下里都看看,见识很多英雄人物,可是我和你们一样,哪里也去不了。我说你们可怜,其实我也一样可怜。要是像你们一样什麽也不知道,那其实反倒是不错的。"
凤三听得可怜,悄步走过去,挑起章希烈下巴,笑道:"听你的口气,似乎你比他们就懂很多?我还以为你和它们一样傻。难道竟是我错了,小看你了?来来来,章大公子,咱们来坐而论道,看看你胸中究竟有什麽丘壑。"
章希烈一时反应不过来,愣了一下才发觉这个动作轻佻之极,打掉凤三的手,怒道:"说话就说话,干什麽动手动脚的。"
凤三微一愕,看著他半晌无语,眼中笑意渐渐堆积。
章希烈突然想起昨夜钻进凤三被窝的事,那才是真的动手动脚,继而想到在凤三怀里哭了一夜,还被凤三抱著又是哄又是亲。他脸一下子涨红了,连脖子根都是红的,两只小巧的耳朵在日光下红得透明,仿佛两朵玲珑剔透的红玉。他又羞又怒,却又不擅长强辞夺理,怔了片刻,丢下凤三,转头就往屋里走。
凤三看著可笑,不紧不慢踱进房去,见他侧身躺到床上,脸对著里面装睡,便走到床边坐下。章希烈身子立刻绷紧了,倒似是随时要跳起来和凤三打架。
凤三道:"我今儿见你爹爹了。"
章希烈猛地折起身来瞪住凤三。
凤三道:"这下你可以放心了,你姐姐跑了。"见章希烈露出喜色,又道,"你爹爹说先将你留在这里,等找到你姐姐,拿你姐姐来换你回去。"章希烈听了,渐渐露出失望之色,低头想了片刻,似是十分为难。凤三知道他是想要回家,却又担心姐姐被抓,便道:"我这里不好吗?你在我这里,从前不许做的事都可以做。"
章希烈呆呆地低著头,隔了好一会儿,忽道:"我能学武功吗?"
凤三奇道:"你想要学武?"
章希烈点头道:"是啊。爹爹说我身体不好,不许出门,把我关在园子里静养,也不许见外人。我要是学了武功,身体好了,不是想去哪里都成吗?"
凤三道:"你爹爹银子多得很,怎麽不给你请武师?他真小气。"
"我爹才不小气呢。听说我园子里有很多值钱的东西,我生日时爹爹送我的东西也名贵得很。"章希烈叹了口气,"爹爹说善泳者溺于水,练武的人刀口上挣生活,危险得很。我是章家唯一的孩子,只要把家业看好就是了,学什麽武功?"
凤三见他一脸憾意,故意道:"你爹爹说的也有道理。你们家有的是钱,不需要你学武功,自然有人舍了命的保护你。"
章希烈依旧低著头,半晌没有出声。他脾气暴躁,只要不病著,眼中常是生气勃勃的,但偶尔沉静下来,眼睛却比琉璃的更清澈,里面仿佛什麽也没有,又仿佛穷尽你的一生也不能测量那里的深度和内容,有时忽然露出一点悲哀寂寞的神色,格外惹人怜惜。
凤三道:"你这小脑袋瓜里装的什麽呀?怎麽忽然不出声了?"
"也没什麽。"章希烈低著头,忽然轻轻笑了笑,"你们不教我武功算了,我也不是非学不可。其实我也知道......"他倏地收住不说,眼里的神色似是绝望,躺回床上,轻轻闭上眼睛,喃喃道,"凤三,其实我也知道你不是很坏的,我会记住你的。你说过不喜欢我姐姐,你要记住你的话。"
凤三知道他前面一句"其实我也知道"里另有他言,後面却将话头转了,心里忽然觉得莫名的酸楚,笑著将他的脸拧过来,放柔了声音道:"这是怎麽了?我逗你玩儿的,生气了?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你在我这里,从前不许做的事都可以做。我说话算话,明天就教你武功。你练了一身绝学,日後闯荡江湖时别忘了报上我的名号,别人见你厉害,自然猜想我这个师傅更厉害,也算替我扬名。"
章希烈张开眼睛看向凤三,眼中的神色疏离而陌生,似在忖度凤三的话有几分可信,又似是心灰意冷。
凤三笑道:"我说话都做得准的。"
章希烈坐起来,看著凤三想了一会儿,脸上慢慢绽出一丝笑意,凑到凤三面前,挑起凤三的下巴煞有介事地说:"小乖乖,这样才好。"
凤三唔了一声,见他脸上微笑著,眼里那一抹伤心绝望之色却抹之不去,心里微微一动,一把抱住他滚倒在床上,笑道:"我这麽乖,你要奖赏我,来,抱一个,还要亲亲我。"章希烈将头扭向床里侧,巴在墙上叫道:"好热好热,离我远点儿。"
第二天清晨,小厮进来回禀,说是岭南三剑中的天风剑客刘长卿来访。凤三出去应酬,寒喧一番留宴花厅。刘长卿此来只是路过,宾主尽欢後,刘长卿便即辞行,凤三赠了银两,送至城外方才返回。
回到栖风院,只见章希烈穿了一件宝蓝色绣暗纹的紧身衣装,他越看越眼熟,忽然想起是从前自己练武时穿过的衣服,那时他身材不及现在高大,但章希烈身材纤瘦,穿在身上仍嫌阔大,袖子挽了上去,裤脚也扎了起来。章希烈本就生得俊逸,穿了紧身衣裳越发显得挺秀刚劲。
章希烈正望眼欲穿,看见凤三立刻跳了起来。
凤三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笑道:"不错,很好看。"
章希烈笑了笑,神色间颇有得意之色。
凤三道:"过两天叫裁缝进府来,比著你身材再做几件可身儿的,那时一定更好看。日後行走江湖,管保男女老幼见了你都意乱神迷。"
章希烈哈的笑了一声,道:"你说话真难听。我只要女孩子们见了我芳心暗动就好,要那些老家伙和孩子和男......男人们意乱神迷什麽?"说到"男人" 二字,他突然想起凤三抱著他亲吻时的情形,心里涌上一种说不出的滋味,脸上不由得一烫,便有一缕嫣红从皮肤底下透了出来。
勉强将一句话说完,章希烈连忙抓起桌子上横著的宝剑顾左右而言它,"我要先学剑法,咱们从这个开始如何?"
凤三见他明明害羞到极点,偏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审视手里的剑,心里暗暗好笑,绕到他身後道:"你喜欢剑?"手臂从他肩膀圈过去,握住章希烈的手猛地一拔,长剑出鞘三分,银芒闪动,寒气砭人肌肤,章希烈不由微微瑟缩了一下。
"这是我从前用的剑,名唤青渊,其利断金,削铁如泥。"凤三笑了笑,握著章希烈的手将剑拔出来,往空中虚虚一劈,道,"你去看看树底下那石头。"
章希烈疑惑地看了凤三一眼,将剑交到凤三手里,走到玉兰树下仔细一看,只见那块石头不知是哪里来的,磨得光溜溜的,青碧可爱。他看了一会儿,倒也没看出什麽。凤三走过来,伸脚在石头上碰了碰,青石中间渐渐显出一条细缝,越来越宽,终於轰然分成两半。
章希烈吓了一跳,蹲下去细看,只见断面平整光滑,绝无一份崩坏的痕迹,不敢置信地问:"是剑砍开的吗?"
"不止是剑,"凤三笑道,"还有剑气。"
章希烈站起来,看看凤三手上的剑,又看看凤三,露出十分羡慕的神色。
凤三将剑插回剑鞘,递到章希烈面前,"这是我从前行走江湖的佩剑,送给你。日後你学好了剑,便用此剑。"
章希烈惊喜地接过去,轻轻抚摸了一会儿剑鞘,拔出剑看了片刻,见剑身青盈盈的,情不自禁地伸手抚摸。凤三连忙叫道:"小心!"却是迟了,章希烈只觉指尖一麻,鲜血沿剑身凹槽淌下坠落地去,剑身光洁如新,竟是一丝血迹也无。章希烈虽没有碰过剑,但看书极多,也知道手里的是宝物,脱口赞道:"好剑!"
凤三院子里的人极机灵,不等凤三吩咐,早拿了止血药和丝绢出来。
剑锋过於犀利,被它割破时也不觉很疼,其实伤口却极深,凤三捏住章希烈手指敷了厚厚几层才将血止住,拿丝绢缠了几圈,最後挽了个花结在指尖。
章希烈骨骼纤细,指骨修长,手掌却不甚大,只觉凤三的手掌厚实温暖,不由得向凤三看了一眼,却见凤三微微低著头,神态认真又柔情缱绻,和平时的放荡不羁绝然不同,心里微微一动,不由恍惚起来。
凤三察觉章希烈的眼神,忽的一抬眼,秀长的凤眼中含了笑意,望著章希烈轻笑道:"小笨蛋,章希烈是小傻瓜。"
章家对章希烈宠极,家教却严,这样的宠溺称呼从未听过,刹那间,一股奇异的甜意在章希烈胸中漾起,他低下头去,看著指尖上那朵花结道:"你才笨呢。我从前小心弄伤哪里,别人都不这样绑。你这个好看是好看,却碍事。哼哼,可见你实在是笨得无药可救的超极大笨蛋。"
凤三笑道:"好看就行。我又不要你干活。"
章希烈道:"但我要练武功。"
"学武先站桩,用不上你的手。"凤三微微一笑,握住章希烈瘦长的腰身,捏了一把,低声笑道,"这里要用劲儿。学武不是为了好看,要学真功夫,须吃苦中苦,你当真下定决心了?"
章希烈觉得腰间一紧,心里的感觉微妙以极。他不习惯与人肌肤触碰,但这几天相处下来,又有了雷雨之夜的亲吻拥抱,竟似越来越习惯凤三,就拿此刻来说,若是从前他早一脚踹上去了,但现在凤三握住他的腰,心里在恼怒羞赫之外竟有一种隐约的喜悦。章希烈情知自己这反应不对劲儿,只是,凤三的温柔怀抱是绝世的毒药,一口口饮下,食髓知味,便再也禁不掉。他天性单纯,对於男女之事也不是十分清楚,更别说男人之间的事了,一切全凭喜恶,心里含了亲近之心,便更难回头。
凤三用脚分开章希烈的腿,按住他的肩吩咐:"张开腿,沉肩,挺腰,屈膝。"章希烈按凤三要求站好,只听凤三道,"这站桩是练武之初,下盘稳当,才好练拳脚。"
章希烈道:"我想学剑。"
"以後自然教你,先练站桩。"凤三说著在石桌旁坐下,早有侍女送上清茶。凤三挥手令她们都退下,院子里只剩他们二人。
站桩是极辛苦的事,练武要先过此关,章希烈初时还努力忍耐,到後来只觉双腿酸苦不堪,多忍一刻都是艰难。尤其自己这样辛苦,凤三却坐在桌子旁边悠閒万分地饮茶,越看越叫人生气,凤生喝茶也不老实,一面还摇头说章希烈姿势不对。
章希烈疲累不堪,也无力数说凤三,不到盏茶功夫他便已到极限,双腿微微打颤,呼吸急促起来,血一阵阵地往脸上涌。天气不算十分热,汗却从头额上一颗颗往下掉。
凤三知道他立刻就要支持不住站起来,微微一笑,为章希烈另倒了一杯茶,故意取笑他:"你要是受不住了,就不要练武了。你们章家有的是钱,我们凤家更不缺高手,不管走到哪儿,难道还用你动手?"
章希烈累得心头狂跳,眼前一阵阵发黑,听了这话,反而将牙关咬住,死命支撑。时间仿佛停了下来,耳朵里嗡嗡乱响,他却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一声声,仿佛有人在他胸腔里放了一面牛皮大鼓,敲得那样响而浊重,透出隐约的令人心惊的不祥。腿上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咬,酸痛,近乎麻木,血液发了疯,在血管里奔跑冲突,一层层地上涌,涌上头去,似要冲开头盖骨喷射出去。
心跳声越来越响,血液的奔流越来越快,眼前一片黑红交织的混沌光芒,胸口仿佛塞了一块棉花,堵塞住呼吸,拼上了全身的力气也呼不进一口空气。
章希烈睁大眼睛,看到天空倒转,绿色的树叶、白色的花、五彩的光芒闪烁交叠,耳中是自己的心跳声和凤三的惊呼声。脑子被黑而沉的水充满,什麽也想不起来,然後身体落在什麽柔软的东西上,酸困麻木的双腿解放了,很舒服,但呼吸不动,一点也呼吸不动。章希烈把眼睛睁得更大,清晰地看见头顶凤三的脸失去了惯常的镇定从容,被慌乱吃惊占满。
章希烈突然觉得害怕,拼命伸手想要抓住什麽,然後他果然抓到了,他认出那是凤三的手,厚实而滚烫,他仍是觉得怕。他呼吸不动,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心跳的声音不断加大,血液要撑开血管,他觉得自己要炸开了!
第 8 章 白日沉光
凤三初时只道章希烈是疲累过度,後来看到章希烈面色由红转青,双唇乌紫,分明是窒息之状,终於发现不对。一缕诡异可怖的红从章希烈肌肤下漾开,仿佛血管里的血都涌了出来,叫嚣著要从毛孔里沁出来。凤三行走江湖多年,阅历丰富,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之事,惊怖之下手指连弹,将章希烈全身穴道尽数封住,手掌抵住章希烈胸口按压,一面低下头去用嘴为章希烈送气。然而气息一丝也送不进去,章希烈手足痉挛,眼光渐渐涣散。
凤三心头刹那转过无数念头--章延年说"只要怀光公子肯将希烈送还,老夫愿付出任何代价"那句话时语意何等决然,若章希烈有个闪失,章延年势必不能善罢甘休,凤家与章家联姻非但不能取得借力,反倒要埋下滔天大祸......章希烈人在凤府,若有个三长两短,那决计是瞒不过去的......
他心思转动间,忽听一个陌生的女子声音在院门处高声喝道:"解开他身上穴道!"
凤三回头望去,见琉璃引著一名瘦弱苍白的女子正往里走。那女子五官秀丽,却有一道长长的刀疤自左额划到右嘴角,生生将一张姣好面孔毁掉,显得可惊可怖。她神情冰冷,语意决断非常,凤三也说不出为什麽,不由得按她的话做,出手如电将章希烈身上穴道解开。
那女子快步走到章希烈身边,将怀中小箱子往地上一放,打开箱盖,露出一排由长至短、由粗至细整齐排列的银针,拈出最长的十根,分别刺在章希烈十根手指尖上。十指连心,那是极痛极痛的,章希烈双眼翻白,却似无知无觉一般。那女子手掌忽逆忽顺,在章希烈身上不停游走,道了声"让开!",便见十条血线自章希烈指尖激射出来。
如此放了三次血,章希烈脸上颜色渐渐由乌紫转为铁青,转为苍白。
那女子道:"抱他进房去。"
凤三连忙抱起章希烈往房里走。他心思细密灵敏,见事极明,此时已明白这女子必是章延年口中所说的那位擅长医道的故人的得意弟子。
将章希烈搁到床上,凤三问道:"他现下如何?"
那女子也不答话,冷冷道:"热水,两条毛巾。"一面说,一面在床边坐下,揭开章希烈衣服,将手掌按到他胸口轻轻转动。随著她手掌转动,一团紫气渐渐在她面孔和手掌上隐现,那紫气越来越盛,盛到极处又慢慢淡下去,她终於缓缓收了手掌,叹息一声,轻轻咳嗽起来。她从袖子里取出一条素白的丝绢掩到嘴上,咳了半天,将丝绢轻轻一卷,仍放回袖中。凤三眼尖,看见素绢上一抹腥红,不由得向那女子脸上看了一眼,见她面色疲倦到极点,显然是刚才耗尽心力。
凤三道:"姑娘辛苦了。"
琉璃亲自取了热水和毛巾来。凤三接过毛巾,在热水里浸了浸,拧干,向那姑娘道,"剩下的事我来,请姑娘吩咐就是。"
"一块敷他胸肺那里,另一块擦他全身。"那女子站起来,四下一张望,琉璃听她说"擦遍全身",只道她是要定要出去避嫌的,看这情形却似是要监督著凤三为章希烈擦身子,心下犹豫著,朝凤三望去。凤三也觉得尴尬,转念想道:"既然她愿意,又是常年在章希烈身边伺候的,我又有什麽可犹豫的?"便朝琉璃点了点头。
琉璃搬了一张椅子过来放到那女子身旁。那女子脚步微有些踉跄,扶著椅背坐下去,又低声咳嗽起来,从袖中另取了一块素绢掩在嘴上。琉璃看她咳得辛苦,走到她身後,轻轻为她捶背。那女子咳得满面红涨,好一会儿才缓下来,抬头看了琉璃一眼,道:"多谢......"说著又咳起来。
琉璃继续为她捶背,淡淡道:"姑娘不必多礼。"
那边,凤三已将章希烈身上的衣服尽数解下。这一解开他不由吓了一跳,章希烈长於深阁,肌肤玉白,此时白皙的肌肤下却布满密密麻林的血点子,一眼看去仿佛被千万只马蜂叮过一般。凤三知道那必是血液胀破细小血管造成的,心中不由更惊,若是那女子不曾来,不知又是怎样一番模样......他心里思潮起伏,手却没有停,将一块热毛巾敷在章希烈胸口,用另一条毛巾擦试章希烈全身。
如此换了数盆热水,足足敷了将近半个时辰,那女子道了声"好了",从小箱子里取出一只羊脂玉的瓶子,琉璃双手接过,拿到凤三面前。
那女子道:"敷他身上,抹匀。"
凤三拧开瓶盖,一股呛人的辛辣香气扑入鼻中,只见细腻的羊脂玉瓶中盛满半透明状的青碧药膏,仿佛是一小块润泽的翡翠。他照那女子吩咐抠出药膏抹在章希烈身体上,正正反反涂了个遍,最後涂到章希烈性器处,饶是他凤流自赏,有那女子在房中,也不禁觉得如芒在刺。
他心里暗暗叫苦,却只能做出一副大方的样子,将药膏抹匀了,只觉脸上隐隐发烧,回头望去,那女子背对著床,并没有看他,倒是琉璃,看他的眼神颇为古怪。
被凤三一瞪,琉璃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去,嘴角却有淡淡的笑意一闪而过。
凤三心中恼怒,越想越觉得今日之事稀奇,心想:"这可是奇了,她一个女孩子不觉得羞愧,我倒在这儿胡思乱想什麽。"他本性豁达,想到此处,便将那一种别扭心思抛到一边,向那女子道,"已照姑娘抹好。"
"嗯。"那女子点头道:"你所习武功应是内外兼修,阴阳并济。你将内力聚在掌心,按摩他皮肤,以阳刚之劲助他将药膏化开,渗透入皮肤。"
凤三照她吩咐去做,又忙了两个多时辰,饶是他内功深厚,也觉得颇为辛劳。
琉璃掌了灯上来,灯光下只见章希烈遍体清光湛湛,满身的红色血点都晕了开去,不再那麽红得吓人。
那女子叹了口气,说道:"好了。你们去睡,我在这里就好了。"
凤三迟疑道:"他这病......"
那女子看了凤三一眼,眼中神色颇有敌意。
凤三心知从凤家向章家求婚之日起,章家的人对凤家就没什麽好气,如今章家小姐跑得无影无踪,章家少爷被困凤府,凤家的人看他必是更不堪了,只怕也不比街上强抢民女的恶霸好到哪里去,被这女子一瞪,不由微微苦笑。
那女子看了凤三一会儿,方才慢慢道:"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
凤三愣了一下,心下已然一片雪亮,沉声道:"难道......竟然没法子治?"
"也不是没有法子,只是不容易。"那女子微现怅然之色,良久才道,"他要到明日才醒,醒後会将今日的事忘掉,凤公子只说他经不起劳累昏倒了就是,别的不用多提。"
凤三想起章希烈眼中悲哀寂寞的神色,说道:"他是个聪明孩子,心里未必没有怀疑,你们又能瞒多久?"
"怀疑和确认间的差别大得很。再说,也不是完全没有法子。"那女子淡淡道,"我师父云游天下,为的就是替他配齐药方。只是那几样药古怪得很,可遇不可求,能不能配齐就只好看他的造化和福分了。"
凤三道:"却不知是什麽稀罕物,姑娘说来听听,凤某交游也算广阔,或许能帮上一些忙。就算没有听过,或者没有见过,传言江湖朋友,一传十,十传百,或许有人知道姑娘所说的东西。就算这些朋友们不知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传了话出去,只要是天下间有的东西,总能拿来治他的病。"
那女子飞快地看了凤三一眼,颇有困惑之意,似在犹豫。
凤三知道自己在章家人眼里名声是彻底坏掉了,心里叹息一声,说道:"凤三对章小姐颇为爱慕,我看希烈情如兄弟,实在不忍心他受恶疾折磨。"
那女子摇头道:"可惜章姑娘不喜欢你。"
凤三大觉尴尬,笑道:"只要给我时间,我有信心她会喜欢我。"
那女子沉吟良久,道:"我是大夫,只讲治病救人,你们两家的事我不管。凤公子古道热肠,我代家师多谢你了。只是这几味药来历非凡,也不是你们这些江湖人知道的,家师若找不到,你们更找不到,说也白说,不如不说。"
她说话直截了当,毫不讲究含蓄。凤家在江湖中势力极大,她这几句话颇有看轻之意,若是别人,定然心存怨愤,凤三见识卓越,却知世外高人大多脾气古怪,这女子医术高超,想必自幼学医,少与外界接触,因此行事一派天真自然。他胸怀颇宽,倒也不与她一般见识,听她如此说,心想:"日後慢慢打探,总能弄清楚,倒也不急在这一时。"便点了点头,道:"姑娘劳累了半天,还是请姑娘去休息吧。我这里人多的是,自有人照顾他,我命人在旁边收拾一间房,若有什麽状况,立刻就能通知到姑娘。"
那女子也不说话,只是轻轻摇头。
琉璃在一旁道:"姑娘若再累倒,谁还能照顾章少爷。这院子後面有一处雅阁,清静得很,离这里只有几步路,说到便到,姑娘还是移步过去休息为好。"
那女子仍在犹豫,两个小丫头提了灯笼站在门口说道:"回禀少爷,您吩咐的阁子收拾好了,调过去伺候的丫头也拨好了。周大娘说饭早已备下,叫问一问,章家来的那位小姐的饭是送到雅阁里去,还是留在这边一起吃。"
凤三整个下午都在章希烈身边,知道一切都是琉璃安排的,心里满意,向那女子笑道:"你瞧,我真糊涂,还没有请教姑娘尊姓大名。"
那女子道:"你叫我珍珑便是。"
凤三道:"姑娘名字雅致,人也雅致,真是相得益彰。"
那女子淡淡道:"什麽雅致不雅致的,这‘珍珑'二字原是个古时的残局,我父亲偶然得了这棋阵,苦思破解之法不可得,母亲替我取名字,问他取个什麽名字好,他翻来覆去地念叨‘珍珑'二字,母亲便将这二字做了我名字。"
凤三笑道:"原来令尊喜欢奕棋一道。姑娘七窍玲珑,也只有这二字配得。"
珍珑少与外人接触,但人天性都是喜欢别人赞美的,凤三又是长袖善舞的人物,一番话说下来,她看凤三已顺眼许多。
凤三看珍珑精神颇为疲惫,命人将饭送到雅阁,又命琉璃陪她去雅阁,加以照顾。
待众人散尽,凤三拿了灯坐到章希烈床边。章希烈双眼紧闭,眉头舒展,睡得十分沉,倒似是人好好的,不过是很安稳地在睡,只要睁开眼就仍能欢蹦乱跳吹胡子瞪眼一般。白天只顾著治他身上那怪病,此时静下来凤三才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不由得伸手轻抚他的唇。章希烈的唇是薄的,微微翘著,像春天池塘里刚长出来的菱角,幼嫩,可爱,惹人怜惜。
凤三凑到他嘴边,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的唇。很柔软的唇,冰冷,没有一丝温度,他轻轻含住那唇,咬了咬,骂道:"你这个小祸害,小笨蛋。"章希烈若是醒著,必然要愤然地反驳,但他此时昏睡著,什麽也听不见,自然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的。
一会儿饭送上来,琉璃在珍珑那边张罗,这边只剩凤三一人。凤三想起从前宝卷和琉璃一左一右陪著吃饭,宝卷淘气,饭也不好好吃,每日饭桌上欢颜妙语,好不快活,如今铁琴中了毒死活难料,宝卷关了禁闭,琉璃不在身边,章希烈又是病成这样,心里难免烦闷。胡乱吃罢饭,去铁琴那里走了一趟,处理了些事务仍回栖凤院。
这一夜凤三睡在章希烈身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辛辣香气,那香气有安神的作用,凤三眼皮渐重,便睡著了。
第 9 章 此意良苦
第二天凤三仍是早早醒来,料知珍珑必要过来看章希烈,因此起身穿了衣服,一问才知道,珍珑那边果然已起了床。琉璃早早地赶过来伺候,命人将两边的饭菜都送上,琉璃陪凤三吃罢饭,刚收拾了碗筷,便有丫头回报,说是珍珑姑娘往这边来了。
人说到便到,凤三和琉璃起身迎住,珍珑走到床边把了把章希烈的脉,说道:"昨天放了血,他还虚著,今晚或者明儿早上就醒。也不用别的,拿清淡些的粥饭喂他就是。"琉璃早令人备下数样小粥,珍珑从里面选了一样百合莲子粥,取过小银勺喂章希烈喝了小半碗,将碗放下,道,"过上两个时辰再喂半碗。"
正说著,外面忽然有小丫头冲琉璃使眼色。琉璃悄悄退出去,一会儿功夫行色匆匆地走回来,凤三看他面色有异,走出卧室,来到书房。
琉璃将一个红漆雕花的小匣子递到凤三面前:"少爷你瞧。"
凤三见那匣子雕工精美,以金线在盒面绣出云纹和花开富贵的图案,打开一看,匣子里垫著厚厚的暗红织锦,左侧的白玉小瓶深陷在锦锻中,盒子右侧却是一张短笺。凤三目光在那白玉小瓶上停了停,打开那张短笺。短笺上是整齐的簪花小楷,字迹秀丽而不失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