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隐龙藏 上BY小谢

哈泥 发表于 2008-05-15 23:01:54

 

  
凤隐龙藏 上 
 
 
序:
  
  凤三公子与章家小姐成婚,进门的却是章家少爷。凤三公子花名在外,然而这世上多有名实不相符之事,
章少爷渐渐发现这凤家绝非一般的江湖豪门,凤三公子亦渐渐发现章家绝非一般的书香门第、倾国豪富。
 
凤隐於江湖,而欲狂舞于九天,龙藏於深阁,而风为之起兮云为之涌。
  
江山如画,美人如玉,月寒日暖煎人寿。我欲拂衣五湖,读诗中字,看枝上雪,问谁与共?
  
  
  第 1 章 李代桃僵
  
  
  "心肝......"凤三嘟囔了一声,轻轻咬宝卷的耳珠。
  "少爷......你轻点......"宝卷被他顶得难受,扭了扭身子。不扭还好,这一扭,益发的难受,不禁抱怨,"我腰酸死了......"
  凤三笑道:"那敢情好,今儿你就睡一天好了。"翻身将他压在下面,正动情,忽听窗外有人唤道:"少爷--"
  凤三丢了个枕头出去,骂道:"滚!"
  "少爷,"窗外的人恭声道,"轿子到了。"
  凤三这才想起今儿是他成亲的日子。新娘子他知道,是平城章家的小姐。章家书香世家,到章老爷子这一代忽然转了经商,三家银庄兼无数绸庄香料铺子开到大唐各地,凡有商号之地必有章家分号,章家小姐又是有名的美人,多少名门公子江湖俊杰想要一睹芳容而不得,更别说迎娶章家大小姐。想到今晚的洞房花烛,凤三一阵头痛。他喜欢的是男人,章家小姐再漂亮,奈何是个女人。
  宝卷将脸埋进被子里,伸了一只手推他,"快去吧!听说是个大美人,你快去小心地迎进来,别委屈了人家......那可是章家老太爷的心肝肉。"
  凤三扭过他的脸来,见黑葡萄般的眼睛里湿湿的,不禁笑了笑,凑上去吻了吻他的唇才缓缓起身。宝卷忍著心酸起身,服侍他穿上大红喜服,蹬上靴子,戴了新郎冠。凤三伸开两臂任宝卷打理,眼光一转,望向一人多高的铜镜。镜中一条修长身影被包裹在一片火红里,益发衬得镜中人修眉俊目,顾盼神飞。
  宝卷不经意间一抬眼,不由得痴了,伸手环住凤三的腰,将脸埋进他胸口里。凤三捧住他的脸细细索吻,好一会儿放开,淡淡道:"走吧。"
  老天真要眷顾一个人时,一旁的人只能赞叹造化钟秀之功。凤三还是个孩子时,一次跟了凤老爷子出门,一名文士见了,不知死活地品评道:"宜喜宜嗔,宜笑宜怒,真乃国色。"凤老爷子二话没说,伸出两个手指头,一指头弹断他一条腿。
  凤老爷子後来跟人说:"我养的是儿子,又不是女娃!他这麽说,分明是扮我难看。"
  凤老爷子真怕这孩子长成男不男女不女,自小拿十八般武艺伺候著,连身边的跟班也是粗豪汉子,直到十三岁上才弄了清秀小厮贴身侍候,成人後凤老爷子倒是送了两个侍女过去,凤三却了无兴趣。也不知是凤老爷子的办法真管用还是怎麽著,凤三长著长著,稚气退去,生生在一张绝色的脸上历练出一种逼人的英气来,顾盼间英姿飒爽,风采照人,偶然扬眉张目,便有一股凛冽至极的端肃味道,极是慑人。
  凤三一路与人揖手微笑著走到喜堂里。他未出去时,喜堂中嘈嘈杂杂地热闹,他一出来人声顿时静了下去。所有人都望著凤三,不敢逼视,眼光中不自觉地带了点仰望的味道。
  凤三心里暗暗苦笑。喜炮声响,迎了新娘子,拜了天地,喝了交杯酒,纷纷杂杂一场乱,被众星拱月地围著绕著送进了红通通的洞房。
  
  红烛高烧,新娘子正襟危坐。
  凤三站了良久,在新娘对面的桌畔坐下。
  他正沉吟,新娘忽的跳了起来,一掀盖头,指著他大喝:"你看清楚了,我是男人,不要碰我!"
  凤三搭眼一瞧,不由微微一怔。那少年眉毛倒竖,眼睛瞪得圆圆的,可什麽也挡不住骨子里透出的清秀俊逸!大红的喜服剪裁略窄,勾勒出细长的腰身,他脖子骄傲地扬起,任性凌厉的神色间别有种清贵之气。
  凤三眯起丹凤眼,翘起悬胆鼻,望著他微微一笑,"啊,你是男的?"
  少年扯下凤冠,恶狠狠地说:"不错!"
  凤三摇头:"我不信。"
  少年哼了一声,开始脱衣服,"不信脱给你看。"
  凤三点头如捣蒜:"好,你脱。"
  世界上的事往往如此。你想要的得不到,得到的是你不想要的。而有时,你以为你不想要,生活却会让你发现,其实你身边那个就是你最想要的。这桩破事儿,老子总结的最好: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当少年脱下一身吉服,光溜溜地站在凤三面前时,凤三已说不出心里是什麽滋味,他气定神闲地微笑,心里暗自想:世上怎麽有这麽可爱的人?
  新娘子瞪视著凤三,昂著头傲然道:"我姐姐早有心上人了,绝不会嫁给你这种花花公子的!"
  凤三继续微笑,一点急的样子也没有。
  他不急,少年却急了,叫道:"你别想把她抓回来。"一面说,一面在脸上做出一种非常邪恶的微笑,凶狠地说:"这会儿,只怕已经生米煮成熟饭了。"
  凤三叹息一声,轻轻摇头。
  少年呆住了。这情形比较古怪,仿佛拿刀砍了出去,明知砍向的是精钢硬铁,刀却落进虚空里,没听到那一声清脆的"丁--",叫人心里空落落的难受。他瞪著凤三道:"话我已经交待明白,小爷人在这儿,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凤三淡淡问:"你是章小姐的兄弟?"
  "不错。"
  "你叫什麽名字?"
  "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章希烈!"
  这名字带著煞气,凤三微微皱眉,叹道:"我叫凤怀光,朋友唤我凤卿,因排行老三,也有人叫我三郎。"
  章希烈冷笑:"我管你叫什麽名字!你说怎麽办吧!"
  凤三淡淡一笑,"我不杀你。"见章希烈露出疑虑戒备之意,叹道,"我知道你们家不十分愿意这门婚事,其实我也不愿意。"
  章希烈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你也有心上人?"
  凤三淡淡道:"那倒不是。"
  章希烈略一想,突然明白,点头道:"我说错话了。凤三公子风流潇洒,纵意花丛,怎麽会有心上人。"语气突然转恶,咬牙道:"你根本就没有心!"
  凤三也不生气,悠哉游哉道:"这个随你说。"
  章希烈不耐烦道:"既然大家都不乐意,那正好。你放我走,咱们一拍两散!"
  "走?"凤三望著他,明明是微笑著的,眼中却掠过微微的寒意,"我放你走容易,难的是明天章家如何交待。章家本是书香门弟,到章老先生这一代出了位商界奇人,到底脱不去世家的风骨。章老爷子怎麽会看上我这样的女婿,自然是被我父亲逼得没办法。今日你代嫁之事闹开......"凤三叹了口气,微微摇头," 我父亲那个脾气,你们自然也是知道的。他怒气上来,谁也没有办法。若因这一点子小事闹出......"
  馀下的话凤三收住不说。然而越是这样,越是叫人心寒。章希烈脸色微微一变,半晌恨声道:"恶霸!你们是恶霸!"
  凤三道:"我有一箭双雕之计,你可愿听?"
  章希烈奇道:"什麽一箭双雕之计?"
  凤三道:"我不想娶,你姐不愿嫁。现下你代嫁之事若挑明,别的不说。我父亲必将你姐追回来。若果然生米煮成熟饭,我父亲怎麽丢得起这个人?势必要将你姐拿到我凤家祠堂上,以她的鲜血洗清他加之於凤家头上的耻辱。"章希烈身子一震,几乎跳起来,被凤三一把按住,"唯今之计,只好假戏真唱。"
  章希烈怔怔问:"怎麽假戏真唱?"
  凤三淡淡道:"你我扮夫妻。"
  章希烈感到为难,"这种事怎麽扮,也不是长久之计。"
  凤三道:"先过了眼前这一关,以後的事,再从长计议。"
  章希烈低头想了半晌,果然别无他计。凤三拉他在床上坐下,柔声问道:"你不冷麽?"
  春末夏初的天气,夜里还是颇有凉意的。章希烈刚才只顾著慷慨陈辞,这时才觉出冷来,连忙点头。凤三打开被子,让他躺进去,自己也开始脱衣服。往被子里钻时,见章希烈眼睛睁得大大的,正瞪著自己看,微笑道:"扮夫妻,就得扮得像些。委屈你了。"
  章希烈心想:"那也不必脱衣服吧。"这话到底不好说出来,只得假装不屑地转开眼睛,"都是男人,有什麽解释的。"
  凤三笑了笑,在他身旁躺下。躺了一会儿,一双手悄悄伸过去握住章希烈的性器。章希烈蹭的往上蹦,凤三一把按住,奇道:"你干什麽?"
  章希烈怒道:"你有病啊,摸啊摸的!"
  凤三惊奇万分:"你真是男人吗?"
  章希烈更加恼怒:"你刚才不是看见了吗?"
  凤三慢吞吞道:"你难道不知道男人在一起应该做什麽?"
  章希烈咬牙道:"应该做什麽?"
  凤三叹了口气,神色间宽容敦厚,脸上却清清楚楚写著"你这孩子怎麽这麽傻"九个大字,扣起手指,在章希烈软绵绵的性器上弹了弹,优哉游哉道:"男人在一起,自然是要互相地摸一摸,比一比,谁的更大,谁更像个男人。"
  章希烈一把攥住凤三的手,默然半晌,哼了一声,道:"不许摸我。"
  凤三心想:"这儿只你和我,不摸你摸谁?"脸上却微微一笑,"原来你这麽不自信。不急不急,你还小著呢,总有一天,你会长成真正的男人。"
  少年人最受不得激,章希烈听得头发倒立、目眦欲裂,哼了一声,伸手握住凤三的性器,不屑道:"比就比。"他的手冷得冰一般,激得凤三倒抽了一口冷气,下面已起了变化,不由暗骂自己没出息。章希烈年纪不大,到底是个男孩子,多少也知道那麽一点儿事,发觉凤三的变化,吓了一跳,连忙抽手。
  凤三不慌不忙地握住他的手,笑道:"怕了吧?"
  章希烈翻了凤三个白眼,"谁会怕啊!"
  凤三笑道:"好,咱们来认真比一比。"放下纱帐,将被子一掀,盘腿坐起来。
  "你干什麽?"章希烈吓了一跳。
  "黑咕隆冬怎麽比啊。"凤三慢悠悠道,眼光在自己微微抬头的性器上停了停,移到章希烈下身,耳中听到一阵咬牙声,不由微微一笑。
  他自小练武,跟著老爷子走南闯北见世面,是野惯了的。对於男人来说,吃些苦很有必要。比如现在,凤三的皮肤晒成一种淡淡的古铜色,非常有男人味,而章希烈呢,却白得像剥光了壳的鸡蛋;凤三的胸膛宽阔、平坦、精瘦,可以叫人想像这具身子蕴藏著的力量,然而又看不到大块的肌肉,美得仿佛刀刻出来一般,而章希烈呢,生得细腰窄臀,美则美矣,却是少年人特有的单薄,虽说凭著这个身段底子,以後勤加锻炼前途不可限量,但那是以後的事,现下和凤三锣对锣鼓对鼓地坐在这儿,难免叫人觉得丧气。
  凤三将拇指和食指分开,在自己的性器上虚比了比,又去量章希烈的。章希烈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叫了一声:"不比了!"就往床下跳。凤三险些笑晕过去,一把将他拉回来,推倒在床上俯身压住,低声道:"有人来了!"
  章希烈吓了一跳,不敢再动。竖起耳朵听了片刻,窗外并没有动静,想是那人又走了。刚缓和下心情,忽然觉得不对,面容一僵,冷冷道:"你干什麽!"
  凤三一面温柔地、舒缓有致地揉捏章希烈的性器,一面若无其事地说:"我怕你自卑,落下什麽心灵阴影,所以......帮它变大点儿。"
  酥麻的快感在脊背上乱窜,章希烈身子抖了抖,脸上一阵青白一阵潮红,伸手猛地去推凤三。凤三连忙按住他,压低了声音道:"听房的人来了。"章希烈还想说什麽,口中一紧,已被凤三热烈的舌头缠住,呜呜说不出话来。凤三的手仿佛一条小蛇四处惹祸,章希烈喘息著,身上仿佛有电流穿过,引起一阵微微的战栗。
  章希烈心里正乱糟糟的说不出个滋味,凤三的嘴唇已经离开,淡淡道:"人走了,睡吧。"
  章希烈慢慢回过神来,不由得愤怒起来,瞪住凤三低喝:"凤怀光!"
  "嗯?"凤三已躺下,疑惑地看了章希烈一眼,露出询问之色,表情无辜,犹如刚落地刚洗过澡刚刚抱上床的婴孩儿,想了想,慢吞吞地撑著坐起来,无可奈何地说:"你不是不比了吗......不过,你若要比,我还是可以奉陪的。"
  章希烈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怒駡:"你这个混蛋!"
  凤三的表情更加困惑,皱眉道:"要比就比,不比就比。婆婆妈妈的,你像个男人吗?"
  章希烈几乎要气晕过去,如果眼光能杀人,章希烈的眼光已能杀一群人,但还是杀不死凤三公子。章希烈的目光若是刀,凤三的目光就是刀鞘。章希烈长这麽大,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人:他站在你面前,油盐不进、百毒不侵,你一窜冲天把天撞个窟窿,也别指望他把眉毛抬上一抬。
  凤三看他实在气得可怜,叹息道:"你在生气?"
  章希烈哼了一声。
  凤三道:"你为什麽生气呢?"
  章希烈又哼了一声。
  凤三认真地猜谜语,"难道是因为我吻了你?"
  章希烈脸色变了变,又哼了一声。
  凤三摸了摸章希烈的脑袋--头发又粗又硬,怪不得脾气不好--微微长叹,"章公子,虽然我还没有心上人,虽然我不知道自己打算找个什麽样的人共度一生,虽然你还没有长大成为真正的男人,但是......你是男的,明白吗?"
  章希烈呆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抬头看凤三的眼睛。凤三的眼睛非常漂亮,黝黑、明亮、深不可测,最致命的是,它温暖而且宽容。当你遇到凤三这样的眼光时,会忍不住觉得自己犯了错,而凤三,却宽容地、宠溺地原谅了你。
  凤三重新躺下,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闭著眼淡淡道:"睡吧。明天还有场大戏。你姐姐的平安和我的自由与幸福,都要看你明天的表演了。"
  章希烈还在发呆,凤三轻轻一拉,将他拉倒,柔声道:"小烈,别怕,一切有我。"章希烈心里一阵迷糊,隐隐觉得哪里不对,然而又有一些心安。好一会儿才注意到凤三对他的称呼起了变化。姐姐在家也这样叫他的,虽然和凤三不是很熟,虽然稍微有一点不适应,但是,好像也可以接受。
  章希烈小心翼翼地在凤三旁边躺下,不一会儿,凤三的呼吸变得深长平顺,睡著了,这才放下心来。这一天闹哄哄的,此时静下来回思,真真是荒唐万分。凤三并不凶恶,却叫他觉得危险,然而又说不清楚这种直觉的来处。章希烈茫然地望著头顶大红的帐子,一点也睡不著。凤三在梦里嘟囔了一声,翻转身子,腿一抬,压住了章希烈。章希烈轻轻地把他的腿放下去,动作温柔倒不是怜爱他,而是因为醒著的凤三带给人的压力实在太大。
  凤三的腿被搬开了,脸却偎在章希烈旁边。人睡著的时候都会显得和善,凤三也不例外。章希烈从来没见过这麽漂亮的男人,不由有点困惑。凤三的眉毛是墨一般的漆黑,鼻子挺直,嘴唇丰润,呈现出一种异样雍容而感性的华美。
  章希烈舔了舔嘴唇,突然明白自己是在回味凤三刚才的那个吻,不由吓了一跳。凤三在梦里扭动了一下身子,将头埋进章希烈的肩窝里。章希烈心里莫名地一跳,身子僵硬,一动也不敢动,偷偷看了凤三一眼:他长长的睫毛上,似开了一朵淡淡的微笑。

  第 2 章 灼灼其华
  
  多年行走江湖晓行夜宿养成的习惯,凤三一向醒来极早。
  章希烈还睡著,他睡觉不安份,整个身子都巴在凤三身上,修长的腿搭在凤三腰上,脸靠在凤三手臂旁。
  清凉的晨光隔著纱帐落在他玉白的脸上,只觉五官清晰深刻,精致得不像话,凤三不由伸了手指沿他眉眼轻描。章希烈睡得沉,眉头轻轻皱了皱,嘴唇微动,也不知嘟囔了句什麽。他唇形极美,睡著时微翘著,仿佛春日新擎起的新荷小角。凤三凑过头去轻轻碰了碰,见他仍然沉睡,含在嘴里轻轻吮吸了片刻才放开他。
  凤三悄悄起身,侍女们知他习惯,早已候在房外。著了件家常衣裳,洁了面,凤三走到院中,折了根竹枝练了几式剑法,热意上来,他坐到石案前喝茶。喝了两口,回想昨夜的光景,眼中不由露出一丝微笑。
  晨风微凉,他内功深厚,也不在意。看著天色一分分大亮起来,他回到房中,见章希烈仍在沉睡,便坐到床边,一手托住他脸,一手捏住他鼻子,低头封住他的呼吸。章希烈渐渐窒息,在梦里伸手推他,推了几把推不动,急得睁开眼来,猛然看见凤三不由呆住,仿佛在疑惑自己置身何地,这又是哪里。
  凤三并不想吓坏他,放开他笑道:"你睡得可真沉,怎麽叫也叫不醒。"
  章希烈望著他,好一会儿才慢慢道:"你们家叫人起床的办法可真奇怪。"
  凤三唔了一声,道:"今儿要见亲戚,向双亲奉茶。"
  章希烈呻吟一声,一把按住额头。
  凤三微笑:"我家没什麽亲戚,我娘也早没了,两个哥哥,一个哥哥幼时就没了,另一个几年前染了恶疾,除了我们的爹和我,这里你最大。只要去敬杯茶,就没你的事了。"
  "你爹就是你爹,什麽叫我们的爹?"章希烈冷哼。
  凤三瞧著他微微一笑,"一会儿敬茶时可是要叫爹的,这个可不能忘。"
  章希烈被他盯得遍体生寒,折身坐起来寻衣服。凤三见他颈下两道微凸的锁骨玲珑可爱,心里不由一热,却强行忍住,笑著看他东抓西抓。章希烈找了好一会儿回头问凤三:"衣服,我的衣服?"
  凤三挑起床头红木托盘里的红色绢衣:"这不是吗?"
  章希烈脸色一沉,难堪地别过头去。
  凤三悠悠道:"不愿意就算了,我看此事也难办,只怕瞒不了多久,反倒叫你为难,不如一拍两散,叫你爹趁早把你姐找回来。"
  章希烈默不作声地拿过衣服往身上穿,凤三肚子里笑了个翻天,面上却不露一分一毫。那是件石榴红的绢裙,裙角绣著繁复华美的穿枝花图,枝上开花发叶,花叶纠缠,上面一件同色半臂,窄袖伸展至手腕,袖口亦绣著同样的图案。
  章希烈五官精致,著了女装并不如何突兀,眉眼间透出一股俊逸的英气,煞是清爽好看。凤三踢了鞋子给他,待他起身,一掀被褥,咬破指尖,将几滴鲜血抹在那被两人折腾得发了皱的白绫上。章希烈正气闷,忽一回头见了这个,脸登时飞红。他年纪虽幼,男女之事不甚懂,还知道这初夜落红是怎麽回事。章希烈飞起一脚踹向凤三,凤三是学武的人,章希烈半点武功都不懂,如何能踢到。凤三一把抓住他的脚,他站立不稳就要跌倒,被凤三一把抱住,托著腰举起转了两个圈。
  凤三俯头望著章希烈,眼中尽是盈盈笑意,章希烈一张脸却红得几乎要滴下血来,怒道:"放下!"凤三微微一笑,果然放开双手,章希烈惊呼一声,直向地上坠去。凤三并不是真要摔他,哈哈一笑,手臂一长重新抱住他。章希烈情急之下双臂紧紧抱住凤三再不敢放开,呼吸起促,胸口剧烈起伏。
  凤三在他耳边道:"还要不要放下?"
  章希烈定了定神,突然勃然大怒,喝道:"放啊!看你摔不摔得死我!"
  他生气时双眉立起,眼睛圆睁,说不出的可爱,凤三看得有趣,笑著将他放在地上,伸出两根手指捏起床上那染了鲜血的白绫慢慢道:"生什麽气啊,哪家夫妻都是这样。我今儿要是拿不出这个,你还不得跪祠堂交待奸夫去?"
  章希烈气得满脸通红,上前夺凤三手里的东西。凤三脚步微错,笑吟吟地在房中进退穿梭,任章希烈左追右赶,那雪白中的几点猩红每每从指间溜走,差了那麽一点总是够不到。章希烈追了一会儿,呼吸粗重起来,渐渐明白不是他运气不好拿不到,原来是凤三在逗他,咬牙站住不再追。
  凤三见他双拳紧握,一脸屈辱羞愤之色,不再逗他,慢慢走回他身边笑道:"你既然要舍身取义,心里就要有些准备,这个都受不起,还能做什麽?"
  章希烈低头半晌,呼吸逐渐平复,凤三只道是他想通认命了,忽然拳风振起,他心念一闪,站住不动,以胸膛受了章希烈一拳,低笑道:"打吧,打完了不许生气。"
  章希烈恶狠狠地瞪了凤三一眼,却不再打。凤三身边多的是陪笑讨好的人,甚少有人这麽待他,越觉有趣,望著章希烈微笑不语。两人你看我我看你,一个怀恨,一个轻笑,正滋味无穷,忽听外面有说话声。声音不高,因房中安静,倒也听得清楚。先是宝卷清脆的声音问:"起来了麽?"丫头回答已经起来,又一个清柔的声音道:"老爷那边早起了,这就快准备了去吧。"
  凤三将染了血的白绫抛在床上,提高了声音道:"宝卷,琉璃,你们进来。"
  宝卷和琉璃都是凤三的贴身小厮,从前往这屋里来惯了的,但凤三既成了亲,这里有少夫人在,他们便不得再进。凤三又叫了两声,宝卷和琉璃才掀开门帘走进来。
  章希烈抬头望去,见是两个少年小厮。左面一个面容秀美,生了一双勾人的桃花眼,看人时盈盈的十分多情,右面一个眉目如画,眼光清澈,仿佛玉琢似的一个人。章希烈心里讶然:"这凤府怎麽尽是美男子!"却不知凤三最好男色,侍女们也罢了,男孩子若没有几分姿色怎麽能进他这院子来?
  凤三指了那桃花眼的少年道:"这是宝卷,"又指了那眼光清澈的少年道,"这是琉璃,都是我身边的人,我若不在,你有什麽事尽管找他们说话。"
  宝卷和琉璃向章希烈见了礼。他们都知道凤三的毛病,琉璃垂了眼睛面无表情,宝卷好奇凤三这一夜是怎麽过的,忍不住偷偷地朝章希烈张望。
  凤三淡淡道:"不用看了,这是章小姐的兄弟。"宝卷吃了一惊,连一直面如止水的琉璃也骤然抬头。凤三见宝卷脸上神色渐渐僵硬,此时也理会不得,又道:"此事只有你们二人知道,外面先瞒著,今日出去时,你们小心打点,不要出了纰漏。"
  琉璃应了一声"是",宝卷低下头却不言语。
  琉璃退出去,片刻功夫寻了本院一名心腹仆妇进来。那仆妇名叫翠纹,是名哑巴,从前侍奉过夫人,因擅长种花,後来调来这个院子。凤三见是她,赞赏地看了眼琉璃。琉璃在外面已做过交代,翠纹进得屋来,行过礼便为章希烈梳妆打扮。章希烈的头发又粗又硬,她将调好的桂花油抹了一层又一层才勉强笼住,梳成了个同心髻。
  凤家是江湖大豪,兼理镖局、药材多项生意,章家亦是极富之家,章家大小姐出嫁,陪嫁的金银首饰不计其数,桌上首饰盒中翡翠镶金镯、嵌玛瑙金钗、碧玉钿、缠丝金篦、花鸟填珠金步摇等装了满满一个方匣,皆是价值连城之物。翠纹向里面取了一根缠枝芙蓉钿插在章希烈头上,又给他淡淡勾了眉,涂了唇,以豔色将峭利之气掩去几分。
  凤三怕章希烈尴尬,悄悄唤了琉璃和宝卷去院子里的玉兰树下稍坐。
  自从知道章希烈的身份,宝卷便闷闷的不作声。琉璃给凤三捧了杯茶,道:"章公子料来坐不住,我交待翠嫂梳妆不要太久。少爷稍坐,我去看看早饭,若好了,就叫他们送过来。咱们这边安排好,章公子那里大概也就好了。"
  凤三嗯了一声,任他去了,看周围没有旁的人,伸手将宝卷拉到膝上。
  宝卷酸溜溜地问:"昨夜还快活吧?"
  凤三笑道:"没有和你快活。"
  宝卷仔细看凤三脸上神色,他满腹疑窦,却看不出凤三一丝破绽,脸上笑容渐渐逝去,闷闷地推开凤三的手站起来。凤三也不拉他,由他起身,扬手一弹,力道过处,一朵洁白的玉兰自树上飘拂下来。凤三伸手接住,送到鼻边嗅了嗅,簪到宝卷衣襟上。
  宝卷低头看著凤三的手,问道:"少爷,你喜欢章公子吗?"
  凤三道:"喜欢。"
  宝卷沉默了好久又道:"有一天少爷会不要我吧?"
  凤三道:"你只要愿意,我就让你留在我身边。有一天你不愿意了,只要你说,我就放你走。日後不管你走到哪里,也不管你遇到什麽事,只要你一句话,我决不袖手。"
  宝卷不料他说出这样的话来,眼圈渐渐红了,看著衣襟上的白玉兰半晌道:"他眼尾有颗小痣,是克夫之相。"
  凤三一直故意神色漠然,听了这话不禁扑的笑出了声,揽住他腰抱起来放到膝上,捧了他的脸就要亲吻。宝卷撑住凤三肩膀躲避,逃不过凤三的手段,片刻功夫给逗弄得面色潮红,呼吸微喘。
  凤三笑道:"谁昨天跟我说,要我别委屈了人家啊?"
  宝卷没精打采道:"我怎麽知道他是个男的。"
  凤三哈哈一笑,捏了捏他的脸颊道:"你这小笨蛋,章家嫁的是女儿,如今嫁过来个儿子,你道是章老爷子这麽大方,肯将儿子送给我?你和琉璃一起跟我的,你倒是跟著琉璃学学那份处变不惊的本事。他一句话也不曾说,难道他心里就没有疑惑?偏是你,大清早的就打翻了醋缸。你倒是想想,我对著章老爷子的宝贝儿子敢动上一动吗?"
  "有你凤三少不敢做的事?"宝卷嘟囔了一声,从凤三膝上跳下去,想了想仍是不甘心,抱住凤三脖子,在他耳朵上狠狠咬了一口。凤三早料到是这一著,端坐了微笑忍耐,痛是极痛的,却不致见血。
  琉璃回来时翠纹已给章希烈上好妆。章希烈容貌本就俊秀,施了淡淡的桃花妆,修了一双涵烟眉,眉间当额之处贴了剪裁成梅花状的薄金花钿,衬著一身红色绢衣只觉豔光照人、英姿飒爽。
  凤三向来不喜女子,看了章希烈这样子心里竟怦然一动,走到他身边细细端详。章希烈被他看得老大不自在,沉著脸偏过头去。他五官深刻,侧脸线条尤美,凤三微微一笑,忽见一粒极小的痣卧在他眼尾斜上方,带动的一方眉眼都生动起来,想起宝卷说的"克夫"二字,脸上笑容不觉加深。
  章希烈怒道:"不许笑!"
  他发怒时非但不损容色,反倒更觉神色生动,凤三有心再挑拨他几句,想到一会儿就要出去见人,怕此时挑拨得过了把事情弄砸,便暂且放他一马,微笑著弯腰长揖道:"章公子救苦救难,我与令姐感谢不已,这就请你好人做到底,好好的用了饭,与我一起出去打发那些贺喜的人吧。"
  章希烈道:"知道我是为了你们就好。"
  凤三在桌前坐下,忍笑道:"是是是,你是天下第一等的好人。好人儿,来来来,吃饭,爱吃什麽,本公子亲自为你挟。"
  章希烈家教极好,吃饭时举止文雅,任凤三调笑只是不出一声。
  用过饭,二人一同往前院去。
  凤家没什麽亲戚,江湖上的朋友却不少,他们二人一到,其馀人暂且告退。敬过茶,凤老爷子留下凤三与江湖豪客们相见,命侍女引少夫人去旁边小厅与诸豪客带来的女眷们相见。凤三怕章希烈行差走错,陪了几句话便即告退,别人看在眼里却会错了意,交换个心领神会的眼光都说:"去吧,不敢耽误三少。"
  凤老爷子满面红光,笑著招呼客人。
  凤三派人往女眷房中去请章希烈,侍女还未进屋,就见章希烈垂著头拿捏姿势款步走出来,竟有几分女子的娇柔模样。凤三看得可笑,轻轻挽住他手臂,却发现章希烈面色发红,全身都在抖,奇道:"这是怎麽了?难道谁看你好看调戏你了?"
  章希烈气急败坏地说道:"回去,我......我要如厕!"
  凤三看他面色不对,连忙带了他急急往回走。一眼看见院子的门,章希烈抛下凤三急急冲去,凤三有武功在身,悠哉地走去,却不离他身侧三尺开外。章希烈叫声:"别跟了!"狂奔进茅厕里。
  凤三知道他是吃坏了肚子,想想早上的东西都是性温之物,不觉皱眉。侍女和几个小厮跟在後面匆匆回来,手里或提或捧或抱著盘箱等物,自然是女眷们送上的贺礼。众人将东西呈上来给凤三看,凤三挥手道:"拿下去吧。"眼往众人身上一扫,琉璃在里面,却不见宝卷,只道是他闹别扭,也不多加理会,问刚才跟章希烈的侍女:"你们在里面吃什麽东西了,怎麽忽然闹起肚子来?"
  侍女道:"什麽也没吃,不过是喝了几口茶。"
  凤三挥手令她也下去。琉璃就要也下去,凤三唤住他说:"章府陪嫁过来的人你去安排一下,不要令他们进内院来,也不要支使他们做重活。"
  琉璃点头答应,转头去了。
  章希烈从茅厕出来时脸都白了,洗去妆容,脱了衣裳和鞋蜷在床上。凤三看他神色憔悴,命侍女出去请大夫,章希烈摇头道:"无妨,我歇一歇。"想了想又道,"一定是你们家水不好。"
  凤三失笑道:"怎麽不见我闹肚子?"
  章希烈道:"所谓祸害遗千年就是说你。"
  凤三笑道:"正是正是。自古才子与佳人,人间不许见白头,像你这样的名门公子自然是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缠绵病榻,对著海棠花吐一小口血,风雅得紧,也美妙得紧。"
  章希烈自小身体不好,听了不由得竖起眉毛,刚要发作,便听琉璃的声音在门外唤道:"少爷。"
  凤三道:"进来吧,他又不是女人。"
  琉璃进来,向章希烈笑了笑,方才向凤三道:"铁琴少爷回来了。"
  凤三起身道:"人在哪儿?"
  琉璃道:"正向老爷回话,我已交待过下人,铁琴少爷从那边下来,就叫他来见少爷。少爷别急,那边大概还有一阵子话要说。"
  凤三看了看琉璃脸上神色,吩咐两名侍女进来照看章希烈,抬脚便往外走。章希烈巴不得他走,便闭目养神。
  走到玉兰树下,凤三倏地停步,面色微沉,低声道:"出事了?"
  琉璃道:"我说了你别急。铁琴少年受了伤,好在不重。"
  凤三面容不改,眼中却微微一震,看向琉璃的眼光锐利起来。琉璃跟了他多年,情份极厚,却当不得凤三的逼视,不由得垂下头去。

  第 3 章 心如波澜
  
  "铁琴少爷从那边下来,就叫他来见少爷"的话不过是说给章希烈听的,凤三出了院子直奔凉玉轩。
  凤府中引入了一道活水,蜿蜒曲折後在园子中央聚出一片二里见方的湖面,湖心修了座水阁,由一条竹木抄手游廊与岸上相连。湖中遍植荷花菱角,夏日水面被碧叶红莲覆满,水气氤氲,清香扑鼻,是避暑消凉的好地方。因阁子上视野开阔,比密室更适宜谈话议事,隐然成了议事厅。
  两名小厮立在湖边,遥遥看见凤三连忙跪下。琉琉代凤三道:"起来吧。"凤三迳自上了游廊,琉璃留在岸边。
  凤三道:"你一起来。"琉璃微微迟疑,凤三淡淡道:"你早晚是要出去的,这些事都要学,跟来听听也不妨。"
  琉璃道:"我愿意在少爷身边侍奉。"
  "连宝卷也不知能在我身边待多久,何况是你?"凤三回头看向琉璃,目中微光闪动,"论武功你不在铁琴之下,却比他玲珑能屈伸,论机智你不在飞云之下,却比他宽容细致,放在我身边太委屈你了。"
  琉璃垂下眼睛道:"少爷过奖了。"
  日光照在他白瓷般的皮肤上,光泽晶莹,仿佛什麽名贵的美玉,兼之眼神清澈柔和,叫人无端地想起画上观音身边清静平和的金童。
  凤三叹了口气,"我是个什麽样的人你最清楚不过。"
  琉璃道:"是。"
  凤三看著他道:"琉璃,有时候连我也看不透你。"
  琉璃眼光一闪,抬头看向凤三。凤三也在看他,眼光柔和,带了微微的笑意,他笑时仿佛满天的阳光都收进了他眼里,经了薄云,不经意地落在人身上,不炽热,不刺眼,却能融化玄冰积雪。
  琉璃慢慢低下头去,半晌,轻启唇齿,清柔的声音和风一般吹过凤三的脸颊:"少爷喜欢我去我去就是了。"
  "算了,你不愿意去罢了,我不勉强你。"凤三苦笑,转身往阁子里走,"你和别人不同,你比谁都清楚,有一天你想要什麽的时候再告诉我吧。"
  琉璃站住,看著凤三修长的背影,慢慢收了脸上的笑容。
  琉璃一步步走回岸边。湖边的两名小厮是跟铁琴的,知道琉璃身份特殊,都恭敬站著,不敢搭讪,亦不敢做声。琉璃眼光落在清碧的湖水上,眼中渐渐看到火烧起来,那麽的红而烈,仿佛焚烧三界的业火,隐约有厮杀声传来,铁器交鸣,夜鸦扑空哀鸣。
  琉璃缓缓握住手,一声声呼唤将他从回忆里拉回来,转头望去,凤三院中一个侍女急急忙忙往这边跑,一面跑一面叫:"琉璃少爷,不好了,不好了!"
  琉璃迎上去,问:"怎麽了?"
  "少夫人上吐下泻,看著快不行了!"
  琉璃呆了一下才明白是在说章希烈,失笑:"不就是拉肚子,哪里会这麽厉害?"
  小丫头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说道:"谁说不是呢,这......这可如何是好?"
  琉璃向湖心阁子里看了一眼,淡淡道:"少爷那里先不惊动。你去请夏大夫过来,我先回院子里看看情况。"
  
  凤三走进凉玉轩先看见铁琴的侧影。半年不见,铁琴比从前更劲瘦了,直挺挺地跪在地上,脖子微梗著,侧脸的线条比从前更加坚毅深刻。听见脚步声响,凤老爷子从椅子里站起来,叫了声"少主"。凤三道:"舅舅宽坐。--铁琴起来说话。"
  落凤岭一役,大光明宫被七派围攻,教中弟子死伤无算,老教主与几位长老战死,凤老爷子带了凤三逃亡,隐姓瞒名,洗白身份,成为一代豪侠,重新创下基业,以备重振雄风,发扬教义。凤三随了母姓,与老爷子以父子相称。私下里老爷子仍称凤三为少主,凤三说不必如此,他从前叫惯了,却总是改不过来,凤三无奈,便随他了。
  铁琴却不起身,说道:"属下愧对少主。"
  凤三伸手去扶铁琴,见他脸色发白,一道刀伤从眉心拖到发际去,瞳孔中隐隐透出蓝芒,不由抽了口冷气,那刀伤固然凶险,眼露蓝芒分明是中了异毒後以内力强行将毒素压制。铁琴是前代长老的独子,与凤三从小一起长大,情谊极深,凤三心头震怒,眼中便有风雷涌动,森然道:"谁伤的你?"
  凤老爷子本是沈著脸的,听了这话不由看向凤三,叫道:"少主"。铁琴受伤而回,是南面出了事,凤三身为大光明宫的主人不问大事却问铁琴,是把私情放在公事之上。
  凤三明白老爷子的意思,摇头道:"铁琴与我情同手足,有人敢伤他,就如伤我一般,决不能饶过。天大的事也大不过这个去。"握住铁琴的手道,"起来,你一路奔波辛苦,我先看看你的伤势。"
  铁琴苍白的面孔更加苍白,勉强起身道:"这个不碍事,我先回禀教务。"
  凤三见他脚步不稳,心里微微一沉,道:"事有轻重缓急,不管什麽事都押後再说。"搭上铁琴脉门,脉象倒还不乱,但微弱无力,问道:"你当时怎麽处理的?"
  铁琴道:"属下承伏、殷门二穴中了毒针,当时情急,以内功将毒逼在至阴与申脉两穴处,後来回到青城刺破脚趾打算以内功将毒逼出体外,却只逼出一部分,毒气滞留在至阴与申脉之中缠绵不出,甚至......甚至会沿血脉上行,如今已扩散到委中穴之上。"他阅历不少,却认不出所中之毒的来历,在青城请了名医也束手无策,情知此毒阴险狠辣,只怕这一条腿要不保,因此内心沉重,声音中不禁透出悲凉之意。
  凤三不语,将铁琴按到旁边一张椅子里,手指将一缕内力送入,牵动铁琴内息,沿铁琴足太阳经而下,经承扶、殷门诸穴而至委中,两股内力交缠在一处激荡,起出缠绵於其中的毒气裹挟而下,压至申脉穴中便不能再下,不由微微皱眉,将内力提了三成送入,然而毒气缠绵不去,竟是十分无固。体内穴道被强劲内力连连冲击,铁琴痛楚难当,冷汗从头上一滴滴滚下来。凤三怕损坏他体内筋脉,不敢再用强,只得将那一股毒素暂时压在申脉中。
  阁子中间一张椅子空著,是留给凤三的。凤三示意老爷子坐下,这才在中间那张椅子上落了座,思潮奔涌,却又抓不住个头绪,半晌问道:"对方是什麽来头?"
  铁琴道:"此事要从两个月前说起。我们在山西的镖行接了一趟运往昆明的红货,行到青城山下被一路来历不明的匪人劫了,镖师们伤了十几个,却没有伤亡。当时飞云赴青海巡查,不在青城,我得了信儿立刻从贵阳赶到青城,青城分垛的眼线查到那批匪人的落脚点,我带人赶过去,一时不慎,中了他们的埋伏,教他们给跑了,此後这批人竟似泥丸入海,再也没有一点消息。"
  铁琴是凤三一手调教出来的,最是机智谨慎,放眼江湖,能敌得过他的人物绝不超过二十个,但以那些人物却是绝不可能截夺镖银的。至於那些眼线则是凤三亲手布置下的,飞云经营多年,其侦察追缉能力之强无比伦比,那些劫匪能逃得出他们的耳目,其来头绝不会小,还不至於为一批红货做下这种事。
  凤三略作沉思,向凤老爷子道:"舅舅怎麽看?"
  凤老爷子冷笑道:"管他们是什麽来头,要吃我们的东西,只怕他们吃不下,要生生撑死。"
  "东西倒没什麽,这些人的来历可费人思量,我想来想去竟想不出是谁。"凤三沉吟片刻,问铁琴,"现在青城那边谁在主持?"
  铁琴道:"属下中暗算後由戴乐子主持,飞云回青城後便交给飞云主持,我回来时把戴乐子留给飞云差遣。"
  凤三放下心来,"那便好。他武功不如你,在这些事上却比你有办法。"拍了拍手,候在岸上的两名小厮连忙快步走进来。
  凤三微一怔,问道:"琉璃呢?"
  其中一人答道:"内院少夫人病情有变,派人过来问怎麽办,琉璃少爷便去了。"
  情知章希烈不过是吃坏了肚子,凤三也不放在心上,嗯了一声,道:"传我的话给飞云,不管对方是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两名小厮答应一声,退了下去,又有小厮从前院来,说是来了客人,凤老爷子匆匆而去,将凤三和铁琴留在阁子里。
  凤三见铁琴面有倦色,俯身抱他,铁琴一把按住凤三的手,叫道:"少主!"凤三淡笑道:"你小时候我常抱你的,你忘了?"铁琴盯著凤三的眼睛,毫不退缩地说:"此一时彼一时。"凤三微微一笑,"我只知此时你行动不便。别争了,我送你回住处休息,再拉拉扯扯,给下人们看见可就不像话了。"
  铁琴身子虚弱,本没有坚持的馀地,只得任凤三抱了,好在他住的琴韵居离凉玉轩不远,几步路便到。琴韵轩中广种湘妃竹,凤尾箫箫,龙吟细细,陡然走进去,只见青翠满目,令人耳目为之一清。
  铁琴不在时这里亦是天天打扫,此时走进去,只见窗明几净、纤尘不染。
  凤三将铁琴放在东厢的竹榻上,动手脱他衣裳。铁琴面色挣得通红,抓住凤三的手难堪地叫道:"少主!"头微微低下去,神色慌乱中仍透著倔强。铁琴比琉璃大上两岁,性子固执内敛,兼之在外面经了风霜历练,因此格外显得成熟老练,此时满面通红,却不自觉地又露出从前那种稚嫩神态。
  凤三柔声道:"你身子虚,不比平时,出了汗不换衣服怕要生病。"
  他声音本就磁性十足,此时放柔了声音温言解释,带著说不出的吸引力,铁琴一阵眩晕,抓著凤三的手不由得就松了。凤三动作轻柔地将铁琴衣服一件件剥下来,一具修长柔韧的少年身子便一点点呈现在眼前了。铁琴脸红过耳,心跳如擂鼓一般,看也不敢看凤三一眼,又生怕凤三听出异常,勉力保持呼吸的匀净深长,却不知僵硬的身子已透露出一切。
  凤三看在眼里,只作不知,随手拿了一件翡翠衾搭在铁琴身上。铁琴刚松了一口气,凤三却轻轻握住他脚踝问:"还疼吗? "铁琴几乎要跳将起来,恍然觉得凤三的手烫得厉害,仿佛是一块烙铁箍在他脚踝上一般,猛想想到自己反应这麽激烈实在是十分不对头,只得咬牙忍住,额上刹时间又出了一层细汗。
  凤三起身拿条丝巾,代铁琴拭了拭额上的汗,淡淡一笑,道:"我延请明医为你治伤,不用太担心。"
  铁琴低声道:"谢少主关心。"
  凤三道:"你这些年奔波不易,这次回来就安心养伤,我们半年没有见面,我颇为思念,凑这个空儿,咱们好好聚一聚,说说话。"
  铁琴道了个"是"字,再没别的话。
  凤三问:"你没别的话和我说?"
  铁琴仍是低著头,半晌道:"光哥,我也很想念你。"说出此话,心头不禁一酸。
  落凤岭一役大光明教风流云散,凤三抱著铁琴逃出生天,二人相依为命。铁琴一身武功系凤三亲授,从前在一起时二人心意相通,十分默契。这些年铁琴在外奔波,凤三明里是风流潇洒的凤家三少,暗地里经营大光明教,掌管天下视听、暗线及各项事务,城府渐深,两人之间渐渐竟似有一道看不见摸不著的隔膜。
  再到後来,失落在外的右护法幼子琉璃被找回来,凤三留在身边照顾,情状与从前待他一般无二。铁琴心中失落,倒也没有别的想法,两年前凤三往北方办事,回来时带了名妩媚风流的少年,取名宝卷,竟放在身边做了男宠,翻云弄雨,追欢逐乐。他心里怅然,越发少回这凤阳城,与凤三经久不见,见时固然亲厚,心里却更觉疏远。
  这一次他在外受了挫折回凤阳述职,惊闻凤三新婚,心头一片茫然。凤三待他似是有情,认真去寻思却又抓拿不住,浑然摸不到边际,正是剪不断,理还乱,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此时默然对座,只听窗外竹声萧萧,起伏如人心绪一般。
  凤三默坐良久,突的一笑,轻声道:"原来你还记得我除了少主还是你的光哥......"
  铁琴心想:"我一辈子都不会忘。"然而这话无论如何无法宣之於口。
  凤三嗯了一声,却听一名侍女的声音在外面叫道:"少爷。"凤三抬高声音问:"谁在外面?进来说话。"
  脚步声响,一名小丫头走进院子,在门帘外垂手立住,说道:"少爷,章府陪嫁过来的人听说少夫人生了病,一定要进来看,琉璃少爷不许他们进内院。章家送亲的人还没回去,章家陪嫁的姑奶奶去客栈,章府来了一名管事的,说是一定要见少夫人,琉璃少爷叫奴婢来请少爷示下。"
  "你先下去,我这就过去看看。"凤三站起身,向铁琴道:"你休息吧,我去那边看看,回头再来看你。"
  铁琴见凤三抬脚便走,脱口叫道:"光哥!"
  凤三回头看向铁琴,微微笑道:"什麽?"
  凤三今日穿一件朱色罩纱衣裳,长发以玉冠束在头顶,眉飞入鬓,眼若寒电,此时转头回望,身姿飘逸,矫若玉山孤松。铁琴看著他,呆了片刻方才道:"你成亲了,我还没有恭喜你。"
  凤三怔了一下,淡淡一笑:"是啊,成亲了,娶的是章家的银钱千万。"一面说,苦笑一声,转身迳自去了。

  第 4 章 天不多与
  
  凤三回到栖风院,看到院中的阵势不由微微一惊。章府陪嫁来的人都被堵在外面,脸上表情各异,有忧的有急的,正嘈嘈杂杂,见了凤三都跪到地上,齐声叫道:"姑爷。"
  "琉璃。"凤三喝了一声。
  琉璃从里面出来,叫道:"少爷。"
  "你怎麽办事的?"凤三脸色一沉,喝道,"少夫人早上多吃了块酥酪,肚子不大舒服,我不是叫你请钱大夫过来瞧瞧?少夫人还病著,你不快去请大夫,却在这里闲著?这些都是少夫人家的人,你不好好看茶招待,却堵在外面像什麽话?"
  琉璃连忙跪下,分辩:"钱大夫来看过,说是昨日太过劳累,今儿早上又吃了那酥酪,克化不动有些积食,没什麽大碍,已经煎了药睡下。章家一个陪嫁的奶娘听说少夫人病了,一定要进去瞧瞧,我跟她讲少夫人刚片下,她不肯听,反而叫了这许多人来。"
  凤三便将眼光扫过去。里面一个四十馀岁的妇人爬上前几步,伏在凤三脚下道:"姑爷,小姐是老奴一手带大的,自小娇惯,从平州嫁到这里来只怕水土不服,又人生地不熟的,姑爷行行好,就让我见见小姐吧。"
  凤三本是担心章希烈代嫁之事已捅出去,看她神色忧愁哀苦,忽然明白:章家小姐不愿嫁过来的事想必章家人人尽知,他们听说小姐嫁过来的第二天就生了病,定然担心里面另有变故,故此定要来探视。想到此节,便松了口气,道:"你忠心耿耿,很好,琉璃,赏。"说著便往屋里走。
  那妇人叫道:"姑爷!"
  凤三淡淡一笑:"不就是要见见你家小姐吧,又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我进去瞧瞧她怎样了,若是精神好些,就传你们进去。"
  那妇人无话可说,眼睁睁地看著凤三走进院去,眼泪不觉就落了下来。
  琉璃紧紧跟在凤三身旁,待进了内院才轻声道:"少爷,章少爷只怕不大好。"
  "嗯?"凤三看向琉璃。
  "是巴豆。"琉璃低声道,"用量虽说不小,却也远不致於危及性命。但章少爷身子十分荏弱,竟然禁不起,钱大夫说情形很危险。"
  凤三道:"再弱,那也不过是巴豆,难道这也能死人?"
  说话间已走到东厢。钱大夫从里面迎出来,揖手为礼,他已听见凤三刚才的话,小心翼翼说道:"三公子有所不知,章......章......"他被急急地传进来诊病,却发现新娘子是个男人,实在不知道要怎麽称呼。
  钱大夫亦是大光明教内之人,可算凤三心腹,凤三有事并不瞒他,挥手道:"你直呼他章少爷。"
  钱大夫道了个"是"字,继续道:"章少爷脉息弱极且乱极,先天便有不足之症,身子比平常女子还要荏弱,心脉尤其不稳,必是从小以药培著养大的。这样的身子骨儿,便是一些风寒潮热都禁不起,我看他脉象滞涩,想是昨夜受了凉,加上一天的劳累,今日那一剂巴豆一冲,腹泄後精神涣散,中气不足,众症集结,便支撑不住了。"
  凤三自小练武,内息深厚,几乎不曾生过病,身边只有一个宝卷不懂武功,却是比铁猴子还结实,闻言不禁失笑:"难道一点子巴豆就能送掉性命?"
  铁大夫道:"巴豆性热而急,与章公子病症犯克,便如以急风吹油灯上小小火苗,火本就弱而欲熄,如何当得这急风猛吹。"
  凤三回忆昨夜章希烈暴跳的模样,怎麽也想不出那麽个人,竟会因几颗巴豆病成这样,沉思片刻,问道:"究竟怎麽样?"
  钱大夫道:"倒也不须急。我先以参片吊住他的气,又以针刺他心脉诸穴,此时还无碍。三公子修习的内力阴阳并济,不妨以内力缓缓注入他体力护住心脉,同时以培气固元的药喂服,病情只要能稳下来就无碍了。"
  凤三点了点头,走到床边看时,章希烈卧在床上,脸色蜡黄,双眼紧闭,气息微弱得游丝一般。凤三握住他手,便要将内力送入,却听铁大夫道:"要缓,莫急。"凤三点了点头,将内息缓缓送入,沿章希烈周身经脉游走一圈,冲开滞涩之处,在他胸腹之间盘旋良久才缓缓收回。
  章希烈睫毛闪了闪,眼睛缓缓睁开一线。他醒著时刚爆凌厉,此时病著却透出说不出的荏弱,仿佛要风化而去一般。
  凤三拂开搭在他鼻翼上的一缕乱发,轻笑道:"没见过你这麽娇贵的孩子,好好的突然就生起病来。现在怎样,好些了吗?"
  章希烈看了凤三一眼,又闭上眼睛,声音低不可闻:"我没一点儿力气。"
  这时药已煎好送上来,凤三坐到床边,将章希烈扶起来,令他的头靠在自己腿上,伸手接过药,笑道:"喝了药就有力气了。"
  章希烈抬起手臂似要抓什麽,凤三便将自己空著的一只手送过去,章希烈握住凤三的手,然而手上软绵绵的没一丝力气,凤三反握住他的手,笼在手心儿里笑道:"怎麽了?"
  章希烈低声道:"我不吃药。"
  凤三道:"病了就要吃药,不然怎麽能好?"
  章希烈皱住眉,轻轻摇头:"药不知道吃过多少,我的病好不了的。"
  凤三看著章希烈,半晌无语。二十年前大光明教一夕间烟消云散,他苦练武功,暗中重整教务,为的是日後东山再起,儿女私情原本不甚放在心上。他喜欢男人,却同意了老爷子安排的章家这门婚事,为的便是章家的财力。新婚之夜发现嫁过来的是章希烈,心里著实松了一口气,同样是应付,对著章希烈这样的美少年总比对著女人好过些。他知道自己的手段,收服一个章希烈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却不料第一天就生出这样的事情来。
  他心肠虽然刚硬,终究不是铁石,放柔了声音安慰道:"这是什麽浑话?你才多大年纪,什麽叫好不了了,来,吃药。"
  章希烈道:"苦,我不吃。"
  "原来你是怕苦。"凤三微微一笑,使了个眼色,房中诸人都退了下去,他含了一口药在嘴里,捧住章希烈的头哺给他。章希烈吃了一惊,顿时睁大眼睛,只是眼光一点也不似昨夜的明亮飞扬,恍恍惚惚的仿佛在梦中一般。那药果然苦涩非常,凤三耐得劳苦,倒也不以为意,章希烈眉头却攒成了一团。不多时,凤三将碗中的药哺完,又哺章希烈饮了几口清水。
  章希烈在家时被如珠如宝地捧在手掌心儿里,何尝有人这样侵犯过,有心挣扎,无奈全身绵软,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只得任凤三施为。
  凤三微一抬头,见章希烈苍白的脸颊上飞起一片潮红,仿佛自寒玉中浸染出的血色,豔丽妖娆,不可方物,心里一动,又俯下头去,咬住章希烈的唇细微地咀嚼。章希烈一阵窒息,呼吸急促起来,脑子里越发胀得厉害。凤三与章希烈十指交缠,轻轻揉搓他手指,一种说不出的酥麻舒适渐渐漫延至全身,章希烈靠在凤三怀里,竟然慢慢睡去。
  凤三察觉他呼吸渐渐平稳,吻得更加轻柔,待他睡熟,轻轻将他放回床上,拿被子盖了,起身踱到外间。侍女们都退到院中听候传唤,只有钱大夫与琉璃留在外间,见凤三出来,便欲开言,凤三摆了摆手,低声道:"钱大夫就留在西厢吧,过来看病也方便些。你且退下,随後我再见你。"钱大夫便告退而去。
  凤三吩咐琉璃:"出去告诉章府的人,就说少夫人睡下了,叫他们派一个人过来,只在帘子外面看一眼就罢了。"
  琉璃答应一声出去,一会儿引了刚才在外面拦住凤三说话的妇人进来。想是琉璃在外面已吩咐过,那妇人见凤三在外间喝茶,先向凤三施了一礼,这才站在帘子外向里面张望。然而看了两眼,她脚下忽然一动,似是要进去。
  她一进去只怕就要穿帮,凤三说道:"这是秦妈妈吧?"
  妇人只得退回来,福了一福,道:"回姑爷,老奴夫家姓秦。"
  凤三道:"小姐是书香门第出身,我却是一介武人,实在是辱没了小姐。她平日里喜欢吃什麽东西,喜欢玩儿什麽,你有空时跟我说说,我也好弄了来讨她喜欢。"
  "姑爷有这个心......这个心......"妇人唇颤舌摇,说到一半,眼泪就又流了下来,跪下说道:"小姐在家里金贵惯了,有任性胡闹的地方姑爷多多容忍。小姐心眼儿好,待人也好,是个善人......"
  凤三按下性子,听她罗罗嗦嗦说了一长篇话,好言安慰了几句,看她喜忧掺半地去了,轻轻呼了口气,踱到院中。微风吹拂,送来白玉兰的淡淡香气,凤三仰起头,对著那一树白玉一般的花朵看了半晌,道:"下药的人是谁?"
  琉璃看了凤三一眼,凤三脸色极淡,却看不出喜怒来。琉璃斟酌著字句道:"少爷心里明镜似的,又何必再问?"
  凤三长眉掀了掀,依旧不露喜怒之色,停了片刻淡淡道:"去找章希烈的墨迹,命人摹仿了他字迹留书一封给章老爷子,就说与友人相约出游。再拨两个人去南屏山,拿了我的名刺请夏神医过府一叙。"
  琉璃道:"是。"却不急著离去。
  果然,静了片刻,凤三又道:"还有最後一件,把宝卷给我找来。"

  第 5 章 旧年寒深
  
  琉璃分派了人去办仿章希烈笔迹留书之事和拿了凤三名刺请南屏山夏神医的事,这才寻了一个丫头问宝卷的行踪。丫头说道:"宝卷说头痛,告了假回去躺著了。"琉璃点点头,往宝卷的住处走。
  琉璃身份特殊,明里却不过是贴身侍童身份,宝卷虽说跟凤三有了那一层关系,但男宠这种身份本不是能宣之於口的,因此也没有什麽名份,故而两人仍住在下人房里。但奴才也分了三六九等,在凤三院子里侍候的人身份较高,男仆仍住园北端的下人房,侍女们则住在凤三院子北端的一进院子里。琉璃和宝卷因地位比这些人又特殊一些,在那个院子里各有一个小套间,方便凤三传唤。自一个月前筹办凤三的婚事,才将凤三院子之西一座荒废已久的小院打扫出来,琉璃和宝卷搬去那边住了。
  两处院落相距不远,片刻功夫就到。他们这个小院子也分拨的有丫头侍候。琉璃还未走到门边,远远就看见金珠、金翠两个小丫头坐在门口青石上斗草玩。金翠警醒,一抬头见了他,连忙起身道:"琉璃哥哥,你回来了?少爷那边不要伺候了?"
  琉璃嗯了一声,问:"宝卷呢?"
  "宝卷哥哥说头痛,在里面躺著呢。"金珠答了一句,突然抿嘴一笑,红著脸低下头去,捅了捅金翠说:"你说。"
  "说什麽?"金翠偏过头去,吐了吐舌头。
  琉璃心里一动,撇下她们,站到院门口大声咳嗽了两声,这才缓步往里走。院子不大,以方石铺地,显得乾净整洁,两侧种了几株苍松翠柏,更觉大方。刚走到院中就听见有咭咭呱呱的低笑声从房中传出。
  琉璃又咳嗽了两声,低笑声骤然停下。琉璃在院中站住,漠然望著他住的西厢。
  凤府年年都是过了三月三换绿烟萝的纱窗。下人房中本不会用绿烟萝那样的上品,这个院子的绿烟萝纱窗却是二管家张淮安亲自带人装的。映著森森松萝凉阴,只见红木窗棂上那绿烟萝幽幽凉凉,似是笼了一层薄薄的轻烟,典雅清爽,煞是好看。
  他正看得出神,一条娇小的人影从宝卷房里走出来,在门口略站了站,似在犹豫什麽,忽然向琉璃的背影屈膝匆匆福了一福,飞一般地跑了出去。
  琉璃仿佛毫无所觉,站著一动不动,又隔了一会儿,听见宝卷的声音在身後道:"我头疼不在,你怎麽也偷懒跑回来了?"
  琉璃道:"衣服穿好了?"慢慢转过身子。
  宝卷本来倚门慵懒地笑著,给琉璃清澈淡漠的眼光盯得心慌,讪讪收了笑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嘟囔道:"不就是玩玩嘛,有什麽大不了的。琉璃我跟你说,其实和女孩儿们也很好玩的,你试过了就......"
  "少爷传你。"琉璃冷然一笑,打断宝卷的话。
  宝卷看了看琉璃脸色,心虚道:"我头疼,你去跟他说我今儿不能伺候他。"
  琉璃看了他一会儿,道:"很疼吗?"
  宝卷连忙道:"疼,真疼,疼死我了。"
  琉璃道:"也好,我请少爷赐一个小丫头给你,那种事或许能治你的头痛病,你们就天天做那种事,什麽时候好了你再回来伺候少爷。"说著,转身作势欲走。
  "妈呀,这可说不得!我没跟她怎样,就是亲了亲嘴儿。"宝卷吓了一跳,扑上来抱住琉璃的腰。琉璃轻轻抬脚,宝卷断线的风筝般飞出去。琉璃这一脚使了个巧劲儿,宝卷在柱子上滑下地去,在地上打了个滚,只是全身作痛,但一根筋骨也伤不到。宝卷被凤三宠惯了,受不得疼,吃不得苦,躺在地上唉哟个不住。
  琉璃奇道:"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许碰我,怎麽总记不住?"
  宝卷愤然道:"你又不是金子,难道碰一碰就掉了?"
  琉璃仰头,手搭凉棚看了看天上的白云,悠悠道:"你就当我是金子吧。"
  宝卷委屈道:"你明明不是。"
  琉璃走过去,一脚踩在宝卷胸口中,宝卷只觉那玄色宝靴仿佛千斤巨石般,胸口欲裂,呼吸紧窒,他拼命扒拉,却撼不动分毫,喘息道:"好,你是金子,你是金子还不成吗?放......放开我......放开我......"
  琉璃在他腰上踢了一脚,道:"起来。"
  宝卷不敢说什麽,只得爬起来。
  琉璃打量了他几眼,问道:"你是这麽著去见少爷,还是换一身衣裳,梳洗一下?"
  宝卷大著胆子道:"我就这麽著去,少爷问我是谁踩的我,我就说是你!"
  琉璃道:"也好,少爷问你我为什麽踩你的时候,你就说是因为你抱我,我不让你抱,少爷若问你为什麽要抱我,你便说我要请他赐你一个小丫头,他若再问为什麽要赐你小丫头,你便......"
  宝卷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不等琉璃的话说完,叫道:"算你狠!"一跺脚,冲回屋子去。琉璃转过脸去,背对了房门,嘴角一弯,忍不住露出一个微笑,淡极,却也豔极。宝卷再出来时已换了一身乾净衣服,头发也梳理过,举手投足间天然一段妩媚风流。
  琉璃在前面走,宝卷却一步三磨,恨不得眼前的路有千万里长。琉璃也不催他,只是漠然看著他。宝卷终於忍不住,小声道:"琉璃,咱们在一起有两年了,我对你如何?"
  "还好。"琉璃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淡淡道。宝卷心里刚刚一喜,却听琉璃接道:"除了把少爷命人留给我的东西吃掉,抢少爷赐我的衣服穿,再除了偶尔在少爷面前告我恶状给我小鞋穿,倒也没有别的不好的地方。"
  宝卷本是一脸期待,听了这句话,颓然垂下头去,神色哀苦,战战兢兢,走了两步仍是不甘心,厚著脸皮道:"琉璃,少爷为什麽忽然传我?"
  琉璃慢慢转过头看住他,什麽也不说,只是盯著他看。
  那眼光不带任何感情,冷清得仿佛冰天雪地一般,宝卷心里有鬼,不禁低下头去,半晌叹了口气问:"少爷很生气吗?"
  琉璃道:"嗯。"
  宝卷道:"他怎麽知道是我做的?"
  琉璃奇道:"除了你能还有谁?"
  宝卷想了想,似乎的确如此,嘟囔道:"我就是不服气。他凭什麽嫁给少爷?"
  琉璃道:"你一会儿见了少爷,问问他。"
  凤三宠宝卷不假,偶然一沉脸却极吓人。宝卷想一想两人在一起的光景,再想一想凤三偶然不快时的表情,心里没有一点儿底,抓住琉璃袖子哀求:"好琉璃,你救救我,你这一回救了我,以後我只在少爷跟前说你的好话。"
  琉璃笑了笑,却笑得没有一丝温度,打开宝卷的手说:"我教你个乖。第一,不要动少爷的人,第二,不要让除了少爷以外的人动你。"
  宝卷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琉璃漫不经心道:"哦,我忘了,这两条你似乎都犯了。"
  琉璃和宝卷走到栖风院门口,小丫头说道:"少爷在书房写字呢。"琉璃点了点头,命宝卷进去,他却坐到门口柳树下喝茶。
  宝卷下死眼盯了琉璃几眼,见他一脸云淡风清,无奈,只得自己往里面一步一步地挨。走到中途,在凤三房里伺候的一个小丫头悄悄告诉他章希烈病重的事。他此时才知道那几颗巴豆竟闯出这麽大的祸来,心里怦怦跳得更厉害。
  好不容易走到书房门口,伸长脖子向里一望,只见凤三在桌上铺了宣纸,捏了一支紫毫笔正写字。宝卷不敢进去,在门口站了片刻,一名侍女进来送茶,他伸手接过来,小心翼翼走进去,捧到凤三手边。凤三伸手接过去吃了两口便往外一推,宝卷连忙接过去放在一边。
  宝卷往纸上瞟了一眼,他识字不多,只认得其中一个是"水"字,其他的一概不识,好一会儿,指了其中一个字讨好地说:"少爷,这个字我不认识。"
  凤三閒暇时常考较琉璃的学问和武功,对宝卷却不过问。宝卷天生爱嬉戏玩耍,对识字学武深以为苦,因此乐得逍遥,偶尔见凤三待琉璃的样子心里不平衡,缠住凤三要求读书学武,凤三却说:"你学那个干什麽?"有时缠不过,教他一招半式,或将他丢给琉璃学背四书五经。宝卷吃不得苦,武功练上一会儿也就丢到爪哇国去了,至於背书,读上两句就头大如斗,统统都作罢。
  此时宝卷问字,不过是拿个由头说话。若在平时,凤三便会将他抱在膝上,笑著指住那字教他给读音、意思,心情好时还会掉书袋子,调侃上两句。然而这一次,凤三却抿著嘴一字不答。
  宝卷不敢再吭声,闷闷站在一侧。好一会儿,凤三写罢,将笔往碧玉架子上一搁,退後两步看写的字。宝卷连忙上前捉住纸头提起来,方便凤三看。凤三上下看了两眼,又伸手去拿茶。宝卷连忙放下画,取了茶递到凤三手里。
  凤三坐下默默吃茶,仍是不说话。宝卷心里没底儿,悄悄偎到凤三身边,轻轻握住凤三的手。凤三任他握著手,一动也不动。宝卷见他不推拒,心头微喜,蹲到地上,头脸靠在凤三手上轻轻摩擦,唤道:"少爷,少爷。"
  凤三只是喝茶,仍然不发一言。
  宝卷跟他两年有馀,从未见他如此,倒似是在心里拿捏什麽事。宝卷心里没来由的害怕,大著胆子亲吻凤三指尖。凤三放下茶碗,慢慢将一只手伸进他衣襟里。宝卷细吟了一声,将头枕在凤三腿上。他伺候凤三一年有馀,身子相当敏感,这细吟里七分引诱,另有三分却是真动了欲念。
  凤三手指掠过他光滑的皮肤,捏住青涩的乳尖轻轻揉捏,不多时,那小小的果实便挺立起来,宝卷呼吸微促,扭动身子,带著三分委屈叫道:"少爷。"抬头望向凤三,一双水润的桃花眼盈盈欲泣,百媚横生。
  凤三脸色却淡若青天。
  宝卷爱胡闹,却非一点不懂看眉眼高低的人,心里微微一凉,不知要怎样才好。凤三揉捏宝卷乳尖的力道渐渐加大,宝卷只觉刺痛中异样的快感奔流不息,情难自已,呼吸越来越急,不禁将凤三手指含在口里迷乱地亲吻咬啮。他欲念翻腾,如颠簸在万丈波涛间的小舟,正难耐,凤三却突然收了手,淡淡道:"脱!"
  宝卷身上已出了一层薄汗,三下五除二将衣服尽数除去,一眼望向凤三却呆住了。只见凤三取了书架上的笔,又浑若无事地写起字来。宝卷欲焰正高,如万只小虫蚀心咬肺一般,但此时此刻万万不敢上去强索疼爱,心里的委屈一层层涌上来,自知闯了祸,又不敢像平常那样上去胡搅蛮缠,怔怔站了一会儿,眼泪不觉就滚了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凤三道:"宝卷。"
  宝卷委屈道:"是,少爷。"
  凤三淡淡道:"我送你回去如何?"
  宝卷怔了一下方才明白凤三的意思,仿佛十冬腊月里一桶冰水兜头浇下,脸上血色顿时尽数褪尽,惊恐地叫了一声"少爷"。
  "自然不是送你回那个地方。"凤三嘴角似乎有一丝清冷的笑纹,太淡,因此上分辨不清,他缓缓道,"别说你跟了我两年,就是不相干的人我也断不会把你往火坑里推。说起来是我的错,明明给不了你什麽,却把你宠得过了。你如今长大了,心也大了,我细想下来,既然有些东西我给不了你,索性早些放开手,於你比较好。至於你从前说过那些做牛做马一辈子伺候我的话,便都算了。"
  宝卷心里已冷到极点,听了这话才发觉原来心里能更冷的。他娘亲是大户人家的丫头,被老爷搞大了肚子,夫人不许养,将他苦命的母亲嫁给了当地一个地痞。他一出娘胎就被野种贱种地骂著,母亲在他九岁那年再也熬不下去,初春冰块刚化的时候投了河,捞出来时一个头胀得有两个大。他吓坏了,夜夜梦到母亲发胀的尸身。父亲嗜赌,靠他卖小吃食养活家,十四岁那年,父亲把家里一切值钱的东西都输了,把他卖到青楼抵债。
  十四岁的孩子,身体相当青涩,被逼著接客,他懵懵懂懂地被推进那个富商房中,硕大炙热的性器顶在青涩的入口,强横地想要进入,他痛得抵受不住,抓住一把剪火烛的剪刀捅进了那富商眼中,赤裸著身子奔出房去,撞进一个面容俊雅的年轻公子怀里。
  他生命里的一切劫仿佛都在冬天,这一次是十一月,外面雪花纷飞,冷得能将呼出口的气冻住。那年轻公子脱下外面的狐裘裹住他闪进那个房间,一指点倒瞎了一只眼正在呻吟的富商,将富商塞进床底,扔下一条被子盖住血迹,便将他压到床上亲吻起来。那年轻公子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儿,又是那般的修眉凤眼,一笑间仿佛在眉间眼底开出一朵温柔的花来,他本是怕到极点,不知为何,突然就在这亲吻里安静下来。
  他驯服地躺在年轻公子的身子底下,任年轻公子的手在他身上游走,任那轻柔的吻落在眉间、耳後、颈子上。仿佛在无边的黑暗的海上抓到了什麽倚仗的浮木,他搂住那年轻公子的脖子不停地流泪,年轻公子笑起来,吻去他的眼泪说:"小乖乖,小宝贝,别哭,别哭呀,我轻一点儿好不好?"第一次有人这麽温柔待他,他心里仿佛是欢喜,又仿佛是委屈,哭得更厉害,也将那年轻公子搂得更紧。
  後来楼子里乱起来,似乎在抓什麽人,乱了一阵便安静下去。那年轻公子吻遍他全身,却没有再进一步做别的,最後拿被子盖在他身上,放了一颗光华流转的珠子的他手上微笑道:"谢你解了我的围。"他福至心灵,一把抓住那年轻公子的手道:"带我走!"
  "带你走?"年轻公子笑起来,"你可知我是什麽人?"
  他抱住年轻公子的腿哭得惨痛:"不管你是谁,带我走,求你带我走!我在这里会死的,我会死的......公子,求你发发慈悲带我走,我做牛做马伺候你一辈子!我伤了人,他们会打死我的,他们一定会打死我的!"
  那年轻公子犹豫了一下,笑道:"也好,我便带你走吧。若有一日你不愿呆在我身边便和我说,我随时放你走。"
  不过是两年前的事,他竟然都忘了,此刻回想仿佛如在梦中。少爷说的不错,少爷的确是太宠他了,宠得他都忘了自己是什麽人。四月天,不算冷,却也不暖,宝卷浑身发抖,慢慢跪下去,哽咽道:"我错了,少爷我错了!我什麽也不要,什麽也不想,我只要留在少爷身边就好。"
  凤三笔直站著,半晌不出声。
  宝卷哀恳地抬头望去,日已西斜,淡金的光洒在凤三神色淡然的俊脸上,仿佛那是一座沐浴在金光里的神祗,端庄冷峻。他仿佛是你穷尽千生万世的唯一指望与倚靠,却又遥不可及。巨大的绝望没顶压下,宝卷哭倒在凤三脚下,一遍遍地呢喃:"少爷,宝卷知道错了,知道错了,宝卷再也不敢了,你饶宝卷一次...... "
  也不知过了多久,凤三的手轻柔地落在他头上,柔声问:"你怪我吗?"
  宝卷拼命摇头,泣道:"少爷,我......我喜欢你。少爷救了我,是我不好,不知道感恩,还给少爷添麻烦......我......我......我不该给章少爷下巴豆,我只是心里不痛快......我不知道章少爷会这样......回去後我气不过又拉了芳蕙玩儿,可我心里还是想著少爷......少爷不要赶我走,我不走,少爷要我走,我只有一死...... "
  他这一番话说得颠三倒四,凤三默默听了半晌,道:"宝卷,章少爷或许会在我身边留很久。"
  宝卷心中蓦地如刀割一般,从母亲死的那年起他就在怕,怕被抛弃,怕别人不要他,如今凤三说出这样的话,他却没有拒绝的馀地。只要一个说出一个"不"字,他就只能离开此地,从此连再看一眼凤三都不能。
  宝卷流著泪点头道:"我知道了。我今後待章少爷好,比不上待少爷好,但也只差一点点。"
  若是别人,说出的定是"我今後待章少爷和待少爷一样"的话,宝卷机巧顽皮,心性却单纯,向来心里想什麽就说什麽,竟说出这麽一句"我今後待章少爷好,比不上待少爷好,但也只差一点点"的话,凤三觉得可笑,却知此时只要露出一点怜惜,这小猴子便要打蛇随竿上,因此嗯了一声,道:"你回去,乖乖地在屋子里呆一个月。"
  这是要关宝卷的禁闭。宝卷不敢说什麽,答应一声,哭著穿上衣服,用袖子抹干眼泪往外走,一面走,忽然忍不住又哭起来。凤三听著那哭声远去,渐渐不闻,想起宝卷平时的乖巧可爱,心里不禁微微地刺痛起来。他摇了摇头,心里自嘲:凤三啊凤三,你可真没出息,这般儿女情长岂是做大事者该当有的行径?

  第 6 章 春雷破雨
  
  晚饭时凤三又将内力输入章希烈体内经脉游走一遍,亲手喂他喝了些性温的药粥,搂著他的肩偎在床头说了几句閒话,看他倦倦的没有精神,便将他放到床上,给他拉上被子。章希烈人在病中,又背井离乡,被凤三这样宠爱著,心里便觉得与他颇为亲近,望著凤三颇有依恋之意。
  凤三微微一笑,道:"你不想我走我就留下陪你。"
  章希烈露出淡淡的惆怅之色,道:"我想回家......"不等凤三说什麽,自己轻轻摇头,"不过我还不能走,咱们的戏还要再演几天......唉,你们家的药比我们家的还苦,我好多了,明天不想吃药了。"
  凤三道:"你真是胡搅蛮缠,天下间的药还分你家的我家的?不如这样,你亲我一下,若明天你当真好了,就不用吃药。"
  章希烈晚上是迷迷糊糊被凤三吻醒的,他精神不好,想什麽都迟钝,此时凤三一提,便将不久前的事渐渐想起,又想起上午凤三喂他药时那个绵长的吻。他虽是在病中,却也知道两个男人亲来亲去是不对的,但倦意上来,实在没有力气去想,两个眼皮渐渐沉重,阖著眼睛喃喃道:"不许亲我,你再敢亲我,我便打你......"说著已沉入梦乡,後面两个字低得几不可闻。
  凤三坐在床边,看溶溶灯光下他憔悴的面孔,不禁觉得好笑,心想:"别说你病著,就算你好了,十个你也不是我对手。"
  看章希烈睡得沉了,凤三吹熄灯步出房去,见琉璃站在门外石阶下,正对著一片肥绿的芭蕉叶子出神,便悄步走过去。琉璃猛地转头,神色异常戒备地盯住他,呆了片刻慢慢松驰下来,神色僵硬地叫了声"少爷"。
  凤三暗暗苦笑,心想:"这样防贼似的对我又何必?我若要什麽,谁能挡得了我。"却不点破,在琉璃身前不远处的石桌旁坐下,漫不经心地问:"有事?"
  琉璃走过来,替凤三斟了杯茶,道:"是章少爷的事。我们派出去的人回来了,说是找章少爷的墨迹容易,但章少爷自小在章府长大,从未出过门,也不与外人交往,只有两个族中弟子来往。那两人一个前年随父兄去北方打理章家在襄阳的生意,一个给章小姐送亲那日不慎摔断了腿正在家中休养,留书说与友人相约出游是不成的。"
  凤三微觉纳罕,轻轻旋转手里的茶碗,忽的笑了:"章家这麽大的生意,只这一个儿子,却怎麽跟养女孩儿似的窝在家里?"
  琉璃道:"听说章少爷身子不好,受不了喧闹,章府辟了个园子给章少爷病养,不许外人打扰,出外游玩更是不可能。这两日章少爷在咱们这里,那边都快找疯了,奇的是他们也不声张出去,只是暗暗地派人寻觅。"
  凤三想了一会儿,笑道:"这章家有点儿意思。"
  琉璃道:"更奇的还在後面,章家派出的是什麽人,是什麽来头,我们竟然一点儿也查不出来。"
  凤三眼里寒光一闪,端著茶碗的手便凝住不动了。
  "章少爷不懂武功,走得未必乾净,章家人找到咱们这儿来是迟早的事,两天的功夫,只怕......"琉璃眼光落在凤三手上天青瓷的茶碗上,顿了顿,方轻声道,"只怕人家已盯了上来也说不定。"
  凤三也不说什麽,低头喝了好一会儿茶,淡淡一笑,道:"派人出去,查找章小姐的下落。若有人追捕她,相办法帮她逃出去,将她与她身边的男人安置一个妥当的地方。"
  琉璃道:"章家那边......"
  "先扔著。"凤三淡笑,"他们既然这麽沉得住气,我们便看一看好戏。"
  
  夏神医所住的南屏山距凤阳有七百里之遥,一时不得便到,凤三每日不但要以内力助铁琴压制体内剧毒,又要为章希烈疏通血脉、培精固元,颇为辛苦,他倒也不以为意。
  章希烈不愿意吃药,只要哄上一哄,叹一回气,便也就吃了。过了两日,章希烈精神便已好许多,凤三却知这全是输送内力之功,他身子仍是虚弱得很,暗地里不由得微微皱眉,更叫他忧心的是,铁琴体内的剧毒一日比一日难以压制。
  两日後,快马自南屏山而来,说是夏神医赴西域采药,不在山中。凤三听了,头皮一紧发紧,强按下心头腾起的不祥预感,吩咐道:"派人去西域,不管夏先生要采什麽药,你们去采,请他勿必赶回来。"
  这天晚上,铁琴体内毒气又一次上行,凤三仗著内功深厚强行替他将那毒气往下压制,铁琴体内筋脉被真气鼓荡,痛得几乎将一口银牙咬烂,却不哼一声。行完功,两人一躺一坐,在房中静静地不出一声,铁琴忽道:"少主阅历丰富,青城的胡老爷子更是使毒的高手,却都看不出这是什麽毒,青城之事只怕不简单。"
  凤三道:"那里的事有飞云打理,你不用管,也不要多想。"
  铁琴嗯了一声,慢慢道:"少主,有句话叫壮士断腕,但我们这样的江湖人,喜欢的是挥刀纵马的生活,若不能等到夏神医来,请少主许我......"
  "我不许!"凤三蓦地打断他。
  铁琴呆了呆,望著凤三一声不出。
  凤三抓住铁琴的肩,轻声道:"为了我,铁琴,只当是为了我,你再忍耐几日吧。"明明是商量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带著异样的强势,叫人不能拒绝,亦不能违背。
  铁琴心里一软,不由得道了一个"是"字。
  凤三为铁琴忧急,章希烈的事便渐渐不那麽往心上去了。他苦等夏神医的消息,五日後却接到南面的飞鸽传书,小小的纸卷上写著关於章小姐的消息:他们找到章家小姐时,章家小姐和一个叫於昌年的男人被章府的人拿住正往平城带,他们助章家小姐逃脱,化装後碾转送往海南定居。
  凤三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烧了,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笑意。海南那种蛮荒之地,别说商贾,连武林人士也鲜少落足彼处,章小姐这一回可是石沉大海了。一阵风忽的灌进来,将烛火扑灭。风里夹杂著淡淡的湿气,凤三心想:只怕要变天了。
  
  雨是半夜里下起来的,打得芭蕉叶子叭叭作响,雷声轰隆隆响个不住。凤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著,忽然听到轻微的脚步声。这几日他都睡在书房中,隔壁便是章希烈的房间,那脚步自然是章希烈的。门上一动,一条人影扑了进来,跑到凤三床前小声说:"好冷,我和你一起睡。"声音微微抖著,牙齿都在打架。
  凤三挑起薄被,章希烈连忙躺进去。
  凤三发觉他整个身子都在抖,不禁微微一笑,道:"原来你怕打雷。"
  章希烈沉默不语,将身子轻轻地蜷起来。忽然窗外一明,章希烈身子便是一抖,只听得雷声轰隆隆响起来,仿佛天公发了怒,要将天地劈开个大口子一般。凤三抱住章希烈将他放进床的里侧,凑过去,揽住他脑袋放到自己胸口处,低笑道:"来,小烈儿,凤哥哥在这儿,不怕不怕。"
  章希烈用手撑住凤三胸膛不肯让他抱,对峙了片刻,在第二声突然响起的雷声里,章希烈猛地扑进了凤三怀里,手指深深陷进凤三背肌里。凤三心里暗笑,手掌放到章希烈背上轻轻摩挲安慰。也不知躺了多久,凤三渐渐觉得胸口上有湿热传来,他心里微微一动,手指摸索过去,章希烈脸上果然一片水渍。
  凤三柔声唤道:"小烈儿,小烈儿,小烈儿。"章希烈紧紧抱著他,半晌唤出一声"娘亲"。凤三微一愕,只觉哭笑不得,拉起章希烈的脑袋,在他额上亲了亲,笑道:" 你娘亲不在这儿,是你凤哥哥抱著你,乖乖,什麽妖魔鬼怪来了凤哥哥都能替你挡,天塌下来我也能给你顶著,乖乖的,不哭了,啊?"
  章希烈轻轻抽泣起来,不停地低唤"娘亲,你不要死,你不要死!",竟似是被魇住了。
  凤三素来心硬,却觉那几个字惊心动魄,似一根长针从喉咙直刺进心脏去。落凤岭之役,教中子弟死伤无算,前任教主与教中八名长老尽数死於那一夜,几个和他亲近的兄弟朋友仆役亦葬身箭阵,舅父拼死救出他来,当时他怀里抱著铁长老的儿子铁琴,舅父几次要将才两岁的铁琴扔下,他坚决不允,终於将铁琴带了出来。那一役里,活出来的只有他们三个人。
  凤三闭上眼睛,只觉得眼前一片腥红血海,忘不掉,跨不过,只能用更多的鲜血去洗涮。窗外疾风如吼,暴雨如倾,叫人恍然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这人、这房间、这万物都不过是天地间的一叶小舟,波峰浪谷,黑天暗地,你都只能孤独前行。
  章希烈的呢喃悲哀微弱,像极了被遗弃的小小动物的悲鸣,凤三听在耳中,只觉那悲哀像是从自己心底发出的,他鼻中一酸,眼里渐渐起了微微的潮湿。
  "没有了娘亲,你还有别的,小烈儿,小烈儿。"凤三轻唤著,缓缓将章希烈压在身下,捧住他的脸温柔地亲吻,一遍遍喊他的名字。章希烈抖个不住,也轻轻抱住了凤三。
  後半夜时雷声停了,章希烈蜷在凤三怀里渐渐睡去,凤三却无论如何睡不著。雨下了足足一夜,天明时渐渐收住,只听檐上雨珠稀稀疏疏滚落,偶尔有一两滴打在芭蕉上,便发出"叭"的一声。
  天色越来越亮,凤三抱著章希烈懒洋洋躺在床上,忽听琉璃的声音在门外唤道:"少爷。"
  凤三嗯了一声。琉璃常年在他身边,并无忌讳,推门便走了进来,忽见床上躺的有人,隐约露出一段又粗又硬的头发。琉璃突然明白那是谁,面色微微一僵,返身退出门去,在外面吩咐道:"来人,伺候少爷梳洗。"
  凤三心知他是生了误会,也懒得解释。梳洗罢,走出房去。
  一夜风雨相催,玉兰花落了一地,衬著青石板白得惊心,那一丛芭蕉叶子却越发绿得鲜豔夺目。琉璃垂手站在廊下,眉目如画,发如黑漆,映著身後的绿树白花红廊柱,仿佛是一幅雅致的图画。
  凤三心想:这样一个妙人,放身边看一辈子也是好的,不知道以後便宜了谁。琉璃见他出来,双手呈上一封信笺。
  凤三接过来,只见信封上一行小字:"怀光公子亲启"。字迹端正规矩,看不出特别之处。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精致的暗花细笺,谈不上极名贵,却彰显著主人的不凡身份。凤三沉思片刻,展开纸笺,上面亦只有一行小字,与信封上的字出自同一人之手:"午时,碧云楼一晤,静候尊驾。"落款是章延年。
  信的内容真是简洁,称呼也绝然不是翁婿之间的应对。凤三抬头看向琉璃,笑道:"老泰山终於坐不住了。"
  琉璃道:"少爷要留章公子只怕不易。"
  凤三淡淡一笑,"这个可由不得他们。"
  章希烈身子弱,格外贪睡,凤三命侍女们都静悄悄的不要吵醒他。凤三不喜欢一个人吃饭,从前是琉璃和宝卷陪著吃,如今宝卷关了禁闭,就只剩琉璃了。琉璃沉静寡言,两个人吃得闷闷的。
  凤三想著宝卷那样跳脱的性子关了禁闭实在可怜,又知道琉璃是个面冷心热的,对宝卷一向照拂,吃罢饭向琉璃问道:"给你的那本剑谱看得如何了?"琉璃提了几处疑难,凤三逐一解答了,方道:"我去看铁琴,你不用跟著,回去将剑谱好好逐磨一下。若是宝卷缠你,便替我打他。"
  琉璃道了个"是"字,命人收拾碗筷。凤三悄悄看琉璃神色,也看不出所以然来,只得换了件衣服,起身往铁琴那里走去。
  铁琴中的毒虽然厉害,发作却是有周期的,这两日缓了下来,铁琴精神好了许多,凤三看著心里却只是惆怅。自从铁琴回来,因凤三常往这边走动,教中事务的文书密札便都送到这边来,凤三一面批阅奏报文书,偶尔与铁琴商议两句。批阅累了,便放下文书,与铁琴谈一些江湖见闻、各处风物,偶尔将墙上那张琴拿下来弹奏几曲。
  琴名凤仪,是铁琴十四岁生日时凤三送他的,铁琴向来珍爱,拿琴囊装了挂在卧室里,出门从来不肯带。
  今日文书甚多,批复完已近午时,琉璃带著两个小厮过来这边,说车马都已准备妥当。铁琴向来不多嘴,并不问凤三有何事要办。
  凤三不喜欢女人,花名却流传在外,他平时喜欢出游打猎,凤阳城中人见惯了他的排场,但每每见他出行,仍是忍不住驻足观看。"凤三公子出游"几乎成了凤阳城一道风景。凤府在城东,碧云楼却在城南,凤三带了琉璃并那两个小厮出门去,宝马金鞍,华服丽饰,一路招摇过市,来到碧云楼下。
  
  凤阳城中,能进碧云楼最顶层雅座的人没多少,但章延年要进来还是不成问题的。一名蓝衣长衫的男子将几人引上楼去,便见一名布衣打扮的中年文士负手立在窗下。一见凤三,他未语先笑,淡淡道:"怀光公子肯赏面相见,多谢了。"
  凤三笑了笑,道:"岳父大人召见,岂敢不来。"
  章延年微笑:"惭愧,怀光公子说笑了。小女大逆不道,连怀光公子的门都没有进,这岳父二字实在不敢当。"
  凤三不料他如此直白地挑明了,微微一笑,道:"凤章两家联姻,天下皆知,所谓覆水难收,这一声岳父须是逃不去的。"
  卓延年微微松了一口气。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章家家大业大,万万招惹不起凤家这样的武林大豪,当初允嫁,一半也是看上凤家在江湖上的势力,有心做个倚仗,不料倒因此惹下这泼天大祸来。凤三说出"两家联姻,天下皆知"的话,挑明了他不曾声张为的是顾及两家面子,不肯让天下人看笑话。既然凤家有所顾及,事情便有回旋的馀地了。
  卓延年点头道:"我派了人去追希夷那孽帐,却被她跑掉了,竟再无消息。不能和怀光公子这般的才俊做夫妇,是她没有福份。不如这样,怀光公子看中哪家闺秀,老夫愿代为效劳,助怀光公子另觅佳偶,也算赎了小女的罪孽。"
  凤三淡淡道:"多谢岳父大人挂念,小婿心里对令媛念念不舍,非她不娶,无论如何是要定了她。既然岳父大人找她不到,就由小婿代劳。小婿在江湖上颇认识一些朋友,虽不能传帖天下,费些时日总能找到令媛的。"
  卓延年亦知今日之事不好办,听了这话不禁忧心凤三找到章希夷後会对付她,女儿是心上肉,如何不心疼?他沉吟片刻方道:"怀光公子风流自赏,天下闻名,有的是淑女闺秀倾心,何必为了一个......"
  "岳父大人,"凤三微笑,"希夷小姐是我的妻子,如今流落江湖,我如何不担心。江湖险恶,她一个女孩子若出了事,别说岳父大人,我心上也不安。"
  卓延年张口欲言,凤三道:"至於令公子......"卓延年面容平静,瞳孔分明微微一缩。凤三心里轻轻一笑,悠悠道,"令公子既然进了凤家的门,便是凤家的贵客,我自然以礼相待。希烈温良如玉,是个好孩子,可知岳父大人家教严格,想必希夷小姐更是佳偶。小婿暂留希烈在凤府住几日,待寻回希夷小姐便送希烈回章府。"
  这番话笑著说来,然而语意森然,绝无回转的馀地。
  章延年看著凤三,犹豫良久,决然道:"只要怀光公子肯将希烈送还,老夫愿付出任何代价。"
  凤三眉峰一挑,似笑非笑地望向章延年,"岳父大人,我只要希夷小姐。"
  章延年眼中微微一震,收回眼光。只是片刻之间,这神采照人的一代奇商竟似苍老了下去,良久,他叹息道:"章家理亏在先,也没有别的好说,只有一事相求。"
  "好说,"凤三淡淡道:"只要小婿力所能及,定然倾力为岳父大人办。"
  "此事不难,"章延年苦笑一声,"希烈自幼体弱多病,一位擅长医道的故人曾为他医治,後来我这位故人云游天下,将她的得意弟子留在府上陪伴希烈。请怀光公子许她入凤府,以备不时之需。"
  凤三心中早有疑惑,淡淡一笑,"说起来前几日还发生一件事。希烈不知吃错了什麽东西,突然腹泄,调理了好几日才渐渐好起来。既然是希烈身边的人,就请过府来吧,我们哪里不够周到,也好请她多提醒。"
  章延年道了声不敢,道:"随後老夫命人送她去凤府。"
  凤三见他不肯多谈,便也不问,含笑告辞。

  第 7 章 扶桑催折  
  回到凤府,凤三去铁琴那里走了一趟,这才往栖风院走。院子里静悄悄的没一点儿动静,凤三心想:"这些丫头们也该管教管教了,怎麽连个人影儿都不见。"正想著,忽见廊下栏杆上趴著一颗小小的脑袋,清秀俊逸的脸孔衬著朱红的栏杆,越发显得清秀白皙,俊逸绝伦,不是章希烈是谁?
  午後天热,章希烈只穿了一件中衣,将脸枕在手臂上,正勾头看檐下挂的一对虎皮鹦鹉。那一双鹦鹉是宝卷从外面买回来的,披了一身锦绣羽毛,辉煌夺目,煞是好看,正将小脑袋并在一处啁啁啾啾。章希烈看了一会儿,幽幽叹了口气说:"你们这两只傻鸟,被关在笼子里,哪里也不能飞,穷快活个什麽?"
  鹦鹉听不懂他的话,两颗小脑袋灵活地转动著,依旧一副欢快模样。
  章希烈伸手一推,鸟架荡开,两只鹦鹉站立不稳,扑打著翅膀伸嘴啄章希烈。章希烈灵巧地避开,作出一副凶狠的样子说:"敢啄我!拔了你们的毛烤了吃!哼!"
  两只鹦鹉叫了两声便不再理他,仍然将脑袋凑在一处玩耍。
  章希烈叹了口气,说道:"笨鸟,笨鸟!你们两只都是小笨蛋,什麽也不懂。你看别的鸟儿,没有链子锁他们,想飞去哪里就飞去哪里,可有多快活。我也想要出去走一走,四下里都看看,见识很多英雄人物,可是我和你们一样,哪里也去不了。我说你们可怜,其实我也一样可怜。要是像你们一样什麽也不知道,那其实反倒是不错的。"
  凤三听得可怜,悄步走过去,挑起章希烈下巴,笑道:"听你的口气,似乎你比他们就懂很多?我还以为你和它们一样傻。难道竟是我错了,小看你了?来来来,章大公子,咱们来坐而论道,看看你胸中究竟有什麽丘壑。"
  章希烈一时反应不过来,愣了一下才发觉这个动作轻佻之极,打掉凤三的手,怒道:"说话就说话,干什麽动手动脚的。"
  凤三微一愕,看著他半晌无语,眼中笑意渐渐堆积。
  章希烈突然想起昨夜钻进凤三被窝的事,那才是真的动手动脚,继而想到在凤三怀里哭了一夜,还被凤三抱著又是哄又是亲。他脸一下子涨红了,连脖子根都是红的,两只小巧的耳朵在日光下红得透明,仿佛两朵玲珑剔透的红玉。他又羞又怒,却又不擅长强辞夺理,怔了片刻,丢下凤三,转头就往屋里走。
  凤三看著可笑,不紧不慢踱进房去,见他侧身躺到床上,脸对著里面装睡,便走到床边坐下。章希烈身子立刻绷紧了,倒似是随时要跳起来和凤三打架。
  凤三道:"我今儿见你爹爹了。"
  章希烈猛地折起身来瞪住凤三。
  凤三道:"这下你可以放心了,你姐姐跑了。"见章希烈露出喜色,又道,"你爹爹说先将你留在这里,等找到你姐姐,拿你姐姐来换你回去。"章希烈听了,渐渐露出失望之色,低头想了片刻,似是十分为难。凤三知道他是想要回家,却又担心姐姐被抓,便道:"我这里不好吗?你在我这里,从前不许做的事都可以做。"
  章希烈呆呆地低著头,隔了好一会儿,忽道:"我能学武功吗?"
  凤三奇道:"你想要学武?"
  章希烈点头道:"是啊。爹爹说我身体不好,不许出门,把我关在园子里静养,也不许见外人。我要是学了武功,身体好了,不是想去哪里都成吗?"
  凤三道:"你爹爹银子多得很,怎麽不给你请武师?他真小气。"
  "我爹才不小气呢。听说我园子里有很多值钱的东西,我生日时爹爹送我的东西也名贵得很。"章希烈叹了口气,"爹爹说善泳者溺于水,练武的人刀口上挣生活,危险得很。我是章家唯一的孩子,只要把家业看好就是了,学什麽武功?"
  凤三见他一脸憾意,故意道:"你爹爹说的也有道理。你们家有的是钱,不需要你学武功,自然有人舍了命的保护你。"
  章希烈依旧低著头,半晌没有出声。他脾气暴躁,只要不病著,眼中常是生气勃勃的,但偶尔沉静下来,眼睛却比琉璃的更清澈,里面仿佛什麽也没有,又仿佛穷尽你的一生也不能测量那里的深度和内容,有时忽然露出一点悲哀寂寞的神色,格外惹人怜惜。
  凤三道:"你这小脑袋瓜里装的什麽呀?怎麽忽然不出声了?"
  "也没什麽。"章希烈低著头,忽然轻轻笑了笑,"你们不教我武功算了,我也不是非学不可。其实我也知道......"他倏地收住不说,眼里的神色似是绝望,躺回床上,轻轻闭上眼睛,喃喃道,"凤三,其实我也知道你不是很坏的,我会记住你的。你说过不喜欢我姐姐,你要记住你的话。"
  凤三知道他前面一句"其实我也知道"里另有他言,後面却将话头转了,心里忽然觉得莫名的酸楚,笑著将他的脸拧过来,放柔了声音道:"这是怎麽了?我逗你玩儿的,生气了?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你在我这里,从前不许做的事都可以做。我说话算话,明天就教你武功。你练了一身绝学,日後闯荡江湖时别忘了报上我的名号,别人见你厉害,自然猜想我这个师傅更厉害,也算替我扬名。"
  章希烈张开眼睛看向凤三,眼中的神色疏离而陌生,似在忖度凤三的话有几分可信,又似是心灰意冷。
  凤三笑道:"我说话都做得准的。"
  章希烈坐起来,看著凤三想了一会儿,脸上慢慢绽出一丝笑意,凑到凤三面前,挑起凤三的下巴煞有介事地说:"小乖乖,这样才好。"
  凤三唔了一声,见他脸上微笑著,眼里那一抹伤心绝望之色却抹之不去,心里微微一动,一把抱住他滚倒在床上,笑道:"我这麽乖,你要奖赏我,来,抱一个,还要亲亲我。"章希烈将头扭向床里侧,巴在墙上叫道:"好热好热,离我远点儿。"
  
  第二天清晨,小厮进来回禀,说是岭南三剑中的天风剑客刘长卿来访。凤三出去应酬,寒喧一番留宴花厅。刘长卿此来只是路过,宾主尽欢後,刘长卿便即辞行,凤三赠了银两,送至城外方才返回。
  回到栖风院,只见章希烈穿了一件宝蓝色绣暗纹的紧身衣装,他越看越眼熟,忽然想起是从前自己练武时穿过的衣服,那时他身材不及现在高大,但章希烈身材纤瘦,穿在身上仍嫌阔大,袖子挽了上去,裤脚也扎了起来。章希烈本就生得俊逸,穿了紧身衣裳越发显得挺秀刚劲。
  章希烈正望眼欲穿,看见凤三立刻跳了起来。
  凤三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笑道:"不错,很好看。"
  章希烈笑了笑,神色间颇有得意之色。
  凤三道:"过两天叫裁缝进府来,比著你身材再做几件可身儿的,那时一定更好看。日後行走江湖,管保男女老幼见了你都意乱神迷。"
  章希烈哈的笑了一声,道:"你说话真难听。我只要女孩子们见了我芳心暗动就好,要那些老家伙和孩子和男......男人们意乱神迷什麽?"说到"男人" 二字,他突然想起凤三抱著他亲吻时的情形,心里涌上一种说不出的滋味,脸上不由得一烫,便有一缕嫣红从皮肤底下透了出来。
  勉强将一句话说完,章希烈连忙抓起桌子上横著的宝剑顾左右而言它,"我要先学剑法,咱们从这个开始如何?"
  凤三见他明明害羞到极点,偏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审视手里的剑,心里暗暗好笑,绕到他身後道:"你喜欢剑?"手臂从他肩膀圈过去,握住章希烈的手猛地一拔,长剑出鞘三分,银芒闪动,寒气砭人肌肤,章希烈不由微微瑟缩了一下。
  "这是我从前用的剑,名唤青渊,其利断金,削铁如泥。"凤三笑了笑,握著章希烈的手将剑拔出来,往空中虚虚一劈,道,"你去看看树底下那石头。"
  章希烈疑惑地看了凤三一眼,将剑交到凤三手里,走到玉兰树下仔细一看,只见那块石头不知是哪里来的,磨得光溜溜的,青碧可爱。他看了一会儿,倒也没看出什麽。凤三走过来,伸脚在石头上碰了碰,青石中间渐渐显出一条细缝,越来越宽,终於轰然分成两半。
  章希烈吓了一跳,蹲下去细看,只见断面平整光滑,绝无一份崩坏的痕迹,不敢置信地问:"是剑砍开的吗?"
  "不止是剑,"凤三笑道,"还有剑气。"
  章希烈站起来,看看凤三手上的剑,又看看凤三,露出十分羡慕的神色。
  凤三将剑插回剑鞘,递到章希烈面前,"这是我从前行走江湖的佩剑,送给你。日後你学好了剑,便用此剑。"
  章希烈惊喜地接过去,轻轻抚摸了一会儿剑鞘,拔出剑看了片刻,见剑身青盈盈的,情不自禁地伸手抚摸。凤三连忙叫道:"小心!"却是迟了,章希烈只觉指尖一麻,鲜血沿剑身凹槽淌下坠落地去,剑身光洁如新,竟是一丝血迹也无。章希烈虽没有碰过剑,但看书极多,也知道手里的是宝物,脱口赞道:"好剑!"
  凤三院子里的人极机灵,不等凤三吩咐,早拿了止血药和丝绢出来。
  剑锋过於犀利,被它割破时也不觉很疼,其实伤口却极深,凤三捏住章希烈手指敷了厚厚几层才将血止住,拿丝绢缠了几圈,最後挽了个花结在指尖。
  章希烈骨骼纤细,指骨修长,手掌却不甚大,只觉凤三的手掌厚实温暖,不由得向凤三看了一眼,却见凤三微微低著头,神态认真又柔情缱绻,和平时的放荡不羁绝然不同,心里微微一动,不由恍惚起来。
  凤三察觉章希烈的眼神,忽的一抬眼,秀长的凤眼中含了笑意,望著章希烈轻笑道:"小笨蛋,章希烈是小傻瓜。"
  章家对章希烈宠极,家教却严,这样的宠溺称呼从未听过,刹那间,一股奇异的甜意在章希烈胸中漾起,他低下头去,看著指尖上那朵花结道:"你才笨呢。我从前小心弄伤哪里,别人都不这样绑。你这个好看是好看,却碍事。哼哼,可见你实在是笨得无药可救的超极大笨蛋。"
  凤三笑道:"好看就行。我又不要你干活。"
  章希烈道:"但我要练武功。"
  "学武先站桩,用不上你的手。"凤三微微一笑,握住章希烈瘦长的腰身,捏了一把,低声笑道,"这里要用劲儿。学武不是为了好看,要学真功夫,须吃苦中苦,你当真下定决心了?"
  章希烈觉得腰间一紧,心里的感觉微妙以极。他不习惯与人肌肤触碰,但这几天相处下来,又有了雷雨之夜的亲吻拥抱,竟似越来越习惯凤三,就拿此刻来说,若是从前他早一脚踹上去了,但现在凤三握住他的腰,心里在恼怒羞赫之外竟有一种隐约的喜悦。章希烈情知自己这反应不对劲儿,只是,凤三的温柔怀抱是绝世的毒药,一口口饮下,食髓知味,便再也禁不掉。他天性单纯,对於男女之事也不是十分清楚,更别说男人之间的事了,一切全凭喜恶,心里含了亲近之心,便更难回头。
  凤三用脚分开章希烈的腿,按住他的肩吩咐:"张开腿,沉肩,挺腰,屈膝。"章希烈按凤三要求站好,只听凤三道,"这站桩是练武之初,下盘稳当,才好练拳脚。"
  章希烈道:"我想学剑。"
  "以後自然教你,先练站桩。"凤三说著在石桌旁坐下,早有侍女送上清茶。凤三挥手令她们都退下,院子里只剩他们二人。
  站桩是极辛苦的事,练武要先过此关,章希烈初时还努力忍耐,到後来只觉双腿酸苦不堪,多忍一刻都是艰难。尤其自己这样辛苦,凤三却坐在桌子旁边悠閒万分地饮茶,越看越叫人生气,凤生喝茶也不老实,一面还摇头说章希烈姿势不对。
  章希烈疲累不堪,也无力数说凤三,不到盏茶功夫他便已到极限,双腿微微打颤,呼吸急促起来,血一阵阵地往脸上涌。天气不算十分热,汗却从头额上一颗颗往下掉。
  凤三知道他立刻就要支持不住站起来,微微一笑,为章希烈另倒了一杯茶,故意取笑他:"你要是受不住了,就不要练武了。你们章家有的是钱,我们凤家更不缺高手,不管走到哪儿,难道还用你动手?"
  章希烈累得心头狂跳,眼前一阵阵发黑,听了这话,反而将牙关咬住,死命支撑。时间仿佛停了下来,耳朵里嗡嗡乱响,他却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一声声,仿佛有人在他胸腔里放了一面牛皮大鼓,敲得那样响而浊重,透出隐约的令人心惊的不祥。腿上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咬,酸痛,近乎麻木,血液发了疯,在血管里奔跑冲突,一层层地上涌,涌上头去,似要冲开头盖骨喷射出去。
  心跳声越来越响,血液的奔流越来越快,眼前一片黑红交织的混沌光芒,胸口仿佛塞了一块棉花,堵塞住呼吸,拼上了全身的力气也呼不进一口空气。
  章希烈睁大眼睛,看到天空倒转,绿色的树叶、白色的花、五彩的光芒闪烁交叠,耳中是自己的心跳声和凤三的惊呼声。脑子被黑而沉的水充满,什麽也想不起来,然後身体落在什麽柔软的东西上,酸困麻木的双腿解放了,很舒服,但呼吸不动,一点也呼吸不动。章希烈把眼睛睁得更大,清晰地看见头顶凤三的脸失去了惯常的镇定从容,被慌乱吃惊占满。
  章希烈突然觉得害怕,拼命伸手想要抓住什麽,然後他果然抓到了,他认出那是凤三的手,厚实而滚烫,他仍是觉得怕。他呼吸不动,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心跳的声音不断加大,血液要撑开血管,他觉得自己要炸开了!
  第 8 章 白日沉光
  
  凤三初时只道章希烈是疲累过度,後来看到章希烈面色由红转青,双唇乌紫,分明是窒息之状,终於发现不对。一缕诡异可怖的红从章希烈肌肤下漾开,仿佛血管里的血都涌了出来,叫嚣著要从毛孔里沁出来。凤三行走江湖多年,阅历丰富,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之事,惊怖之下手指连弹,将章希烈全身穴道尽数封住,手掌抵住章希烈胸口按压,一面低下头去用嘴为章希烈送气。然而气息一丝也送不进去,章希烈手足痉挛,眼光渐渐涣散。
  凤三心头刹那转过无数念头--章延年说"只要怀光公子肯将希烈送还,老夫愿付出任何代价"那句话时语意何等决然,若章希烈有个闪失,章延年势必不能善罢甘休,凤家与章家联姻非但不能取得借力,反倒要埋下滔天大祸......章希烈人在凤府,若有个三长两短,那决计是瞒不过去的......
  他心思转动间,忽听一个陌生的女子声音在院门处高声喝道:"解开他身上穴道!"
  凤三回头望去,见琉璃引著一名瘦弱苍白的女子正往里走。那女子五官秀丽,却有一道长长的刀疤自左额划到右嘴角,生生将一张姣好面孔毁掉,显得可惊可怖。她神情冰冷,语意决断非常,凤三也说不出为什麽,不由得按她的话做,出手如电将章希烈身上穴道解开。
  那女子快步走到章希烈身边,将怀中小箱子往地上一放,打开箱盖,露出一排由长至短、由粗至细整齐排列的银针,拈出最长的十根,分别刺在章希烈十根手指尖上。十指连心,那是极痛极痛的,章希烈双眼翻白,却似无知无觉一般。那女子手掌忽逆忽顺,在章希烈身上不停游走,道了声"让开!",便见十条血线自章希烈指尖激射出来。
  如此放了三次血,章希烈脸上颜色渐渐由乌紫转为铁青,转为苍白。
  那女子道:"抱他进房去。"
  凤三连忙抱起章希烈往房里走。他心思细密灵敏,见事极明,此时已明白这女子必是章延年口中所说的那位擅长医道的故人的得意弟子。
  将章希烈搁到床上,凤三问道:"他现下如何?"
  那女子也不答话,冷冷道:"热水,两条毛巾。"一面说,一面在床边坐下,揭开章希烈衣服,将手掌按到他胸口轻轻转动。随著她手掌转动,一团紫气渐渐在她面孔和手掌上隐现,那紫气越来越盛,盛到极处又慢慢淡下去,她终於缓缓收了手掌,叹息一声,轻轻咳嗽起来。她从袖子里取出一条素白的丝绢掩到嘴上,咳了半天,将丝绢轻轻一卷,仍放回袖中。凤三眼尖,看见素绢上一抹腥红,不由得向那女子脸上看了一眼,见她面色疲倦到极点,显然是刚才耗尽心力。
  凤三道:"姑娘辛苦了。"
  琉璃亲自取了热水和毛巾来。凤三接过毛巾,在热水里浸了浸,拧干,向那姑娘道,"剩下的事我来,请姑娘吩咐就是。"
  "一块敷他胸肺那里,另一块擦他全身。"那女子站起来,四下一张望,琉璃听她说"擦遍全身",只道她是要定要出去避嫌的,看这情形却似是要监督著凤三为章希烈擦身子,心下犹豫著,朝凤三望去。凤三也觉得尴尬,转念想道:"既然她愿意,又是常年在章希烈身边伺候的,我又有什麽可犹豫的?"便朝琉璃点了点头。
  琉璃搬了一张椅子过来放到那女子身旁。那女子脚步微有些踉跄,扶著椅背坐下去,又低声咳嗽起来,从袖中另取了一块素绢掩在嘴上。琉璃看她咳得辛苦,走到她身後,轻轻为她捶背。那女子咳得满面红涨,好一会儿才缓下来,抬头看了琉璃一眼,道:"多谢......"说著又咳起来。
  琉璃继续为她捶背,淡淡道:"姑娘不必多礼。"
  那边,凤三已将章希烈身上的衣服尽数解下。这一解开他不由吓了一跳,章希烈长於深阁,肌肤玉白,此时白皙的肌肤下却布满密密麻林的血点子,一眼看去仿佛被千万只马蜂叮过一般。凤三知道那必是血液胀破细小血管造成的,心中不由更惊,若是那女子不曾来,不知又是怎样一番模样......他心里思潮起伏,手却没有停,将一块热毛巾敷在章希烈胸口,用另一条毛巾擦试章希烈全身。
  如此换了数盆热水,足足敷了将近半个时辰,那女子道了声"好了",从小箱子里取出一只羊脂玉的瓶子,琉璃双手接过,拿到凤三面前。
  那女子道:"敷他身上,抹匀。"
  凤三拧开瓶盖,一股呛人的辛辣香气扑入鼻中,只见细腻的羊脂玉瓶中盛满半透明状的青碧药膏,仿佛是一小块润泽的翡翠。他照那女子吩咐抠出药膏抹在章希烈身体上,正正反反涂了个遍,最後涂到章希烈性器处,饶是他凤流自赏,有那女子在房中,也不禁觉得如芒在刺。
  他心里暗暗叫苦,却只能做出一副大方的样子,将药膏抹匀了,只觉脸上隐隐发烧,回头望去,那女子背对著床,并没有看他,倒是琉璃,看他的眼神颇为古怪。
  被凤三一瞪,琉璃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去,嘴角却有淡淡的笑意一闪而过。
  凤三心中恼怒,越想越觉得今日之事稀奇,心想:"这可是奇了,她一个女孩子不觉得羞愧,我倒在这儿胡思乱想什麽。"他本性豁达,想到此处,便将那一种别扭心思抛到一边,向那女子道,"已照姑娘抹好。"
  "嗯。"那女子点头道:"你所习武功应是内外兼修,阴阳并济。你将内力聚在掌心,按摩他皮肤,以阳刚之劲助他将药膏化开,渗透入皮肤。"
  凤三照她吩咐去做,又忙了两个多时辰,饶是他内功深厚,也觉得颇为辛劳。
  琉璃掌了灯上来,灯光下只见章希烈遍体清光湛湛,满身的红色血点都晕了开去,不再那麽红得吓人。
  那女子叹了口气,说道:"好了。你们去睡,我在这里就好了。"
  凤三迟疑道:"他这病......"
  那女子看了凤三一眼,眼中神色颇有敌意。
  凤三心知从凤家向章家求婚之日起,章家的人对凤家就没什麽好气,如今章家小姐跑得无影无踪,章家少爷被困凤府,凤家的人看他必是更不堪了,只怕也不比街上强抢民女的恶霸好到哪里去,被这女子一瞪,不由微微苦笑。
  那女子看了凤三一会儿,方才慢慢道:"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
  凤三愣了一下,心下已然一片雪亮,沉声道:"难道......竟然没法子治?"
  "也不是没有法子,只是不容易。"那女子微现怅然之色,良久才道,"他要到明日才醒,醒後会将今日的事忘掉,凤公子只说他经不起劳累昏倒了就是,别的不用多提。"
  凤三想起章希烈眼中悲哀寂寞的神色,说道:"他是个聪明孩子,心里未必没有怀疑,你们又能瞒多久?"
  "怀疑和确认间的差别大得很。再说,也不是完全没有法子。"那女子淡淡道,"我师父云游天下,为的就是替他配齐药方。只是那几样药古怪得很,可遇不可求,能不能配齐就只好看他的造化和福分了。"
  凤三道:"却不知是什麽稀罕物,姑娘说来听听,凤某交游也算广阔,或许能帮上一些忙。就算没有听过,或者没有见过,传言江湖朋友,一传十,十传百,或许有人知道姑娘所说的东西。就算这些朋友们不知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传了话出去,只要是天下间有的东西,总能拿来治他的病。"
  那女子飞快地看了凤三一眼,颇有困惑之意,似在犹豫。
  凤三知道自己在章家人眼里名声是彻底坏掉了,心里叹息一声,说道:"凤三对章小姐颇为爱慕,我看希烈情如兄弟,实在不忍心他受恶疾折磨。"
  那女子摇头道:"可惜章姑娘不喜欢你。"
  凤三大觉尴尬,笑道:"只要给我时间,我有信心她会喜欢我。"
  那女子沉吟良久,道:"我是大夫,只讲治病救人,你们两家的事我不管。凤公子古道热肠,我代家师多谢你了。只是这几味药来历非凡,也不是你们这些江湖人知道的,家师若找不到,你们更找不到,说也白说,不如不说。"
  她说话直截了当,毫不讲究含蓄。凤家在江湖中势力极大,她这几句话颇有看轻之意,若是别人,定然心存怨愤,凤三见识卓越,却知世外高人大多脾气古怪,这女子医术高超,想必自幼学医,少与外界接触,因此行事一派天真自然。他胸怀颇宽,倒也不与她一般见识,听她如此说,心想:"日後慢慢打探,总能弄清楚,倒也不急在这一时。"便点了点头,道:"姑娘劳累了半天,还是请姑娘去休息吧。我这里人多的是,自有人照顾他,我命人在旁边收拾一间房,若有什麽状况,立刻就能通知到姑娘。"
  那女子也不说话,只是轻轻摇头。
  琉璃在一旁道:"姑娘若再累倒,谁还能照顾章少爷。这院子後面有一处雅阁,清静得很,离这里只有几步路,说到便到,姑娘还是移步过去休息为好。"
  那女子仍在犹豫,两个小丫头提了灯笼站在门口说道:"回禀少爷,您吩咐的阁子收拾好了,调过去伺候的丫头也拨好了。周大娘说饭早已备下,叫问一问,章家来的那位小姐的饭是送到雅阁里去,还是留在这边一起吃。"
  凤三整个下午都在章希烈身边,知道一切都是琉璃安排的,心里满意,向那女子笑道:"你瞧,我真糊涂,还没有请教姑娘尊姓大名。"
  那女子道:"你叫我珍珑便是。"
  凤三道:"姑娘名字雅致,人也雅致,真是相得益彰。"
  那女子淡淡道:"什麽雅致不雅致的,这‘珍珑'二字原是个古时的残局,我父亲偶然得了这棋阵,苦思破解之法不可得,母亲替我取名字,问他取个什麽名字好,他翻来覆去地念叨‘珍珑'二字,母亲便将这二字做了我名字。"
  凤三笑道:"原来令尊喜欢奕棋一道。姑娘七窍玲珑,也只有这二字配得。"
  珍珑少与外人接触,但人天性都是喜欢别人赞美的,凤三又是长袖善舞的人物,一番话说下来,她看凤三已顺眼许多。
  凤三看珍珑精神颇为疲惫,命人将饭送到雅阁,又命琉璃陪她去雅阁,加以照顾。
  待众人散尽,凤三拿了灯坐到章希烈床边。章希烈双眼紧闭,眉头舒展,睡得十分沉,倒似是人好好的,不过是很安稳地在睡,只要睁开眼就仍能欢蹦乱跳吹胡子瞪眼一般。白天只顾著治他身上那怪病,此时静下来凤三才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不由得伸手轻抚他的唇。章希烈的唇是薄的,微微翘著,像春天池塘里刚长出来的菱角,幼嫩,可爱,惹人怜惜。
  凤三凑到他嘴边,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的唇。很柔软的唇,冰冷,没有一丝温度,他轻轻含住那唇,咬了咬,骂道:"你这个小祸害,小笨蛋。"章希烈若是醒著,必然要愤然地反驳,但他此时昏睡著,什麽也听不见,自然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的。
  一会儿饭送上来,琉璃在珍珑那边张罗,这边只剩凤三一人。凤三想起从前宝卷和琉璃一左一右陪著吃饭,宝卷淘气,饭也不好好吃,每日饭桌上欢颜妙语,好不快活,如今铁琴中了毒死活难料,宝卷关了禁闭,琉璃不在身边,章希烈又是病成这样,心里难免烦闷。胡乱吃罢饭,去铁琴那里走了一趟,处理了些事务仍回栖凤院。
  这一夜凤三睡在章希烈身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辛辣香气,那香气有安神的作用,凤三眼皮渐重,便睡著了。

  第 9 章 此意良苦
  
  第二天凤三仍是早早醒来,料知珍珑必要过来看章希烈,因此起身穿了衣服,一问才知道,珍珑那边果然已起了床。琉璃早早地赶过来伺候,命人将两边的饭菜都送上,琉璃陪凤三吃罢饭,刚收拾了碗筷,便有丫头回报,说是珍珑姑娘往这边来了。
  人说到便到,凤三和琉璃起身迎住,珍珑走到床边把了把章希烈的脉,说道:"昨天放了血,他还虚著,今晚或者明儿早上就醒。也不用别的,拿清淡些的粥饭喂他就是。"琉璃早令人备下数样小粥,珍珑从里面选了一样百合莲子粥,取过小银勺喂章希烈喝了小半碗,将碗放下,道,"过上两个时辰再喂半碗。"
  正说著,外面忽然有小丫头冲琉璃使眼色。琉璃悄悄退出去,一会儿功夫行色匆匆地走回来,凤三看他面色有异,走出卧室,来到书房。
  琉璃将一个红漆雕花的小匣子递到凤三面前:"少爷你瞧。"
  凤三见那匣子雕工精美,以金线在盒面绣出云纹和花开富贵的图案,打开一看,匣子里垫著厚厚的暗红织锦,左侧的白玉小瓶深陷在锦锻中,盒子右侧却是一张短笺。凤三目光在那白玉小瓶上停了停,打开那张短笺。短笺上是整齐的簪花小楷,字迹秀丽而不失飘逸:
  "闻君有佳人,偶为恶疾缠身,聊赠丹药三颗,以解焚心之忧。"
  凤三瞳孔微微收缩。章希烈的病是旧疾,可治却不易治,珍珑的师父正云游天下为他配药,这短笺中说"偶为恶疾缠身"指的自然不是章希烈,而是不久前中了对头埋伏身染剧毒的铁琴。那起人暗算铁琴,夺去红货,又将解毒之药送到府上来,以凤家的势力竟然对对方毫无所知,如此步步进逼,岂为善者?
  凤三越想越心惊,但他城府极深,心里越惊,面上越是淡然,拨弄著短笺微笑道:"也不知是谁的手笔,倒写了一手好字。"
  琉璃道:"我追出去时送信之人已走,我派了人手出去找那送信之人。只是,对方既然敢来,必已安排好退路。"
  凤三点了点头,忽见一名小厮急匆匆往这边奔跑,认得是铁琴院中之人,心头微沉,喝道:"铁琴的毒发作了?"
  那人急道:"这次比以前更厉害!"
  凤三提脚就往琴韵居走,一路之上将近年结的恩仇想了个遍,仍是没有半分头绪。凤家表面上是武林大豪,暗地里经营情报网和见不得光的生意以务东山再起,可谓是手眼通天,似这次被人暗算了连还手馀地都没有还是第一次。照短笺上所说,这玉瓶里的丹药应是解铁琴身上剧毒的解药,但若不是呢?
  凤三倏地止步,向琉璃道:"请珍珑姑娘来琴韵居一趟。"琉璃连忙应命而去。
  凤三到琴韵居时,铁琴全身抽搐,十指插进竹枕中,冷汗将一身衣裳打得精湿。凤三一把抱住他,铁琴脸色乌青,毒气分明是上行到了头上,他浑身抖个不住,颤声道:"我......我不行了......光哥,我......我真的不行了......"
  "气守丹田。"凤三厉喝一声,坐到床上,手掌抵住铁琴後心,将内息送入,强行将那上行的毒气逼下去。
  强劲的真气在全身经脉中涤荡冲撞,铁琴如受酷刑,苦不堪言。然而这一次毒气发作格外厉害,以凤三内力之强竟然也不能压制,若再将更强的内息强行灌入铁琴体内,莫说铁琴这一身武功要废去,只怕全身筋脉毁掉,自此要成个废人。
  凤三情知不能再拖延,心中挣扎难决,轻声道:"琴儿,无论以後怎样,我都待你好。"
  铁琴与凤三自小一起长大,深知凤三的个性,痛苦煎熬中心志涣散,却也隐约猜得到一些什麽,直听得心惊胆战,叫道:"不,让我死!"猛地一挣就要滚下地去。
  凤三一把按住他,固定住铁琴的头颈直望进他眼里去,低声道:"别留下我一个,铁琴,活著,陪著我。"他眼中的光温柔却冷酷,寒光凛凛,摄魂夺魄。
  铁琴叫了一声"光哥",眼中流下泪来。
  凤三低头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亲,柔声道:"琴儿,你最听我的话的,是不是?再听我一次话。你只有我一个,我也只有你一个,不管怎麽样,我总是在你身边,你也决不弃我而去,是不是?"
  铁琴被凤三真气鼓荡,全身入沸,只觉那一吻如点过水面的蜻蜓,不等他细细体会,连荡开的水波都归於平静。他有些不甘,有些迷茫,他情不自禁眷恋地望向凤三。凤三眼光越发温柔,和暖淡远似暮春日晚的平湖秋波。数年的疏远隔膜,那看不见的鸿沟冰墙在这一刹那间雪逝冰消,铁琴听到心里有什麽崩塌的声音,他认命地闭上眼睛,轻轻地,点了点头。
  凤三从玉瓶中取出一颗丹药放入铁琴口中,命铁琴吞下,以内力助他将药力化开。敌友难辨,这药中是否藏著更大凶险亦是难辨,凤三心中忐忑,时刻观察著铁琴身体变化。随著药力在全身血脉中流转,铁琴抖得更厉害,眉峰紧攒,牙齿几乎咬碎。凤三将手指垫进他嘴里,铁琴轻轻摇头,凤三喝道:"咬住!"铁琴抖了片刻,突然"啊"的惨叫一声,头颈向後猛地折了过去。凤三大吃一惊,将铁琴抱在怀里也不知该怎样好。
  铁琴汗出如浆,突然转过头一口咬在凤三肩上。剧痛之下,血如泉涌,凤三将铁琴牢牢抱在怀里,以内息护住他心脉,助他舒解痛楚。
  凤三心中忧惧,却总有个想头:对头若真想要铁琴性命,不送解药就是,又何必送上这三颗丸药?如此步步为营,想必是另有所图。也正是存了这样的念头,才冒险令铁琴服下这药。他抱了一线念头,低头亲吻铁琴脖颈,嘴里轻轻安慰。
  正忧急无奈,琉璃引著珍珑走了进来。
  看到铁琴的模样,珍珑也微微吃惊,抽出一把银针,连施数针,插在铁琴心口的诸处大穴上,然後手指连挥,以奇诡的手法在铁琴身上推拿。过了良久,铁琴的抖动渐渐变弱,汗也出得不是那麽厉害,面色渐渐平复。
  珍珑收了针,翻开铁琴眼睑瞧了瞧,面上露出惊异之色。
  凤三心里微沉,道:"幸好珍珑姑娘及时赶来,不然真不知要怎样办才好。姑娘外面请,且坐下吃杯茶。"
  珍珑嗯了一声,随凤三走到院中。时值夏初,庭中风竹千竿,风过处萧萧瑟瑟,碧意森林,好不雅致。竹林中一座小小凉亭,置了一张石机四个石凳。琉璃走在前面,命丫头们沏了茶上来,他亲自温了杯子,为凤三、珍珑各斟了杯茶。
  凤三与珍珑坐下,知道珍珑必有说法,倒也不急著问,将盛有解药的玉瓶推过去,"这是下毒之人送来的解药,请姑娘参详参详,此药当真是解药麽?"
  珍珑倒了枚药丸在手心里,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又凑到鼻端闻了闻,眉头皱得更深。她拿起茶碗,垂著眼皮轻轻吹开水面浮著的细沫,抿了一口,将茶碗放下,低头沉思片刻,又举起茶碗。她越是沉吟,凤三心里越是惊跳。如此将茶碗举起放下三次,珍珑方才道:"下毒的人可是从西域来的?"
  凤三奇道:"西域?"
  珍珑道:"这用毒的手法古怪得很,有些像南疆的蛊毒,却又不同。我听师父说过,西域有一种用毒的法子与南疆的蛊毒颇像,但南疆蛊毒所用毒物多为蛇蝎之类,西域却有一种天冰银蚕,本身无毒,以紫河车、金钱子、孔雀胆饲喂,长成後,以苏玛达勒香熏上七天七夜,体内毒质尽数被激发出来,以此入蛊,名唤银蚕蛊,剧毒无匹。"说到後来,她忽然又轻轻摇头,"但也不对。早在五十年前,星天君犯了众怒,海天崖被毁,他饲养的天冰银蚕被一把火烧了呀。"
  凤三涉猎极广,约略听过银蚕蛊,知道那银蚕蛊的厉害,说道:"天冰银蚕被七大正派联手烧毁是众所皆知之事,此毒或者另有来头?"
  珍珑道:"他眼中有隐隐蓝芒闪动,寸关冰寒,肌肤冰冷,这都是银蚕蛊的毒症。我师父曾说人心难测,尤其是那些自诩名门正派的人,心口未必如一。江湖上的说法是烧了,但银蚕蛊毒是天下一等一的剧毒,七大正派围剿海天涯,未必没有藏私心的。"
  凤三心头一沉,若下毒之人来自七大正派,只有一种可能性:凤家的秘密已被发现,当年落凤岭一役活下来的对头们要行动起来,将他这一股复燃的死灰掐灭。
  珍珑只道凤三是担心铁琴,安慰道:"此毒虽然难解,好在他们将解药送了来,假以时日找出配方。只是这银蚕蛊入了体,便似种子落在沃土里生了根,要拔除相当不易。当年星天君以银蚕蛊控制了一大批死士,定期发给他们解药,有不从者便听从其痛死。这两颗药丸料来只是缓解之药。"
  凤三问道:"若继续服这缓解之药,不知往後会怎样?"
  "蛊毒潜伏於体,噬体而生,终是有害。师父说过,世上之事本是一物降一物,既然有这麽一样毒物,就必有解他的办法,你也不必太过忧心。"
  凤三无法可想,只得道:"多谢姑娘,此事还要有劳姑娘。"
  珍珑也不客气,略点了点头,告辞离去。
  凤三在院中坐了片刻,回房去瞧铁琴。刚才剧毒发作,铁琴如在鬼门关走了一遍,此时全身伏在床上全身都近乎虚脱,看见凤三进来,他挣扎著想起来,却连手指头都不能动上一动。凤三按住他肩,柔声道:"别动。"在床沿上坐下,望著他微笑,"你厉害得很,这样的苦也能忍得,日後找到了心上人,可以拿出来炫耀一番。"
  铁琴明显的愣了一下,苍白的脸色迅速灰败下去,勉强笑了笑,闭上眼睛道:"若是这一回死了,就再没什麽心上人了。"
  凤三只作什麽也没看见,笑道:"死不了,这麽英俊美少年若是死了,天下的女孩子都朝老天唾一口唾沫,还不把天给淹得看不见。"
  铁琴强笑道:"朝著天吐,会吐自己脸上的。"
  凤三微笑:"心诚则灵。他们爱你爱得深,朝天空吐唾沫的时候格外用力,我想一定能吐到天上去的。老天若是聪明些,就知道万万不能把你的命收回去。"
  铁琴心如刀割,脸上却仍在笑,酸楚在胸中堆积,将他淹没,窒息般的痛楚一层层逼上来,如割喉的刀。他知道自己再也笑不下去了,缓缓将脸朝向墙壁,用尽量平淡的声音说:"少主的笑话真有趣,可惜属下很累,不能陪少主说笑话了。"
  凤三从後面抱住他,声音爽朗坦荡,半笑半怒地叱责:"琴儿,你又不乖了。我不是早就说过,咱们是好兄弟,我不是少主,你也不是属下,咱们是比亲兄弟更亲的兄弟。"
  铁琴无力与他争,轻声道:"是,光哥,我会记住的,咱们是兄弟,是比亲兄弟更亲的兄弟。"眼中无泪,铁琴心中有泪,一颗颗,盛满他的心,苦得胃都要痉挛了。

  第 10 章 天心难测
  
  这一日凤三都陪在铁琴身边,晚间才从琴韵居出来。他不急著回栖风院,先去了凤老爷子的住处。近日发生之事凤昭南都一清二楚,待凤三将铁琴之事一条条分析罢,凤昭南沉吟道:"若是七大派的人,必是暗中设伏,一击即中,斩草除根。"
  凤三点头道:"不错。所以我越想越奇怪,对方究竟是什麽来头,绕这麽大个圈子究竟意欲何为?"
  凤老爷子忧虑道:"看这行动,对方来头只怕不小。"
  凤三点头道:"我打算往青城那边走一趟。"
  凤老爷子讶然道:"这个时候?"
  "嗯。"凤三点了点头,"山雨欲来风满楼啊。"他忽然笑了笑,"本来想准备得差不多了,咱们也该收网了,如今这麽个局面,倒不好轻易动手了,就让七大门派那些小崽子们再多活些日子吧。"
  计议稳妥,凤三从老爷子处出来,迳自回了栖风院。他进屋时章希烈还未醒,珍珑也不在,一问原来珍珑在研究那颗药丸。琉璃陪著凤三正吃饭,丫头突然惊喜地过来说:"章少爷醒了。"凤三立刻丢下饭碗过去看。
  章希烈眼睛睁开了,神智却显然未清,望著凤三逼到面前的俊逸面孔露出迟疑茫然之色。凤三笑道:"怎麽,睡了一觉连我也不认得了?"
  章希烈眼睛闪了闪,闭上眼睛,好一会儿睁开眼睛懒洋洋地说:"你不是凤怀光吗?"
  凤三在他鼻子上刮了一记,笑道:"还好,脑子没有烧坏。"
  "我的病又犯了吗?"章希烈叹了口气,沮丧地问。
  凤三笑道:"是我不对,要求太高,以为你像我小时候一样,唔,我小时候跟铁疙瘩一样结实。你们富家少爷和我们这种人原来是不一样的。"说辞是和珍珑早商量好的,凤三又天生擅长巧言令色,此刻带了几分调侃软语温存地说来,别有种宠溺呵护的蕴藉味道。
  章希烈听了,几天前那种悲哀孤寂的神色在眼中略一闪,悄无声息地消逝,他笑了笑,说道:"我爹不叫我练武看来是对的。"
  凤三道:"太累的练不了,剑法还是可以学的。"
  章希烈神色间似被刺了一下,黯然道:"我不学了。"
  他前几日还为了能学武欢欣雀跃,这时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凤三向章希烈脸上望去,章希烈垂著眼皮,凤三捉不住他眼神。
  静了片刻,凤三轻声唤道:"希烈。"
  章希烈嘴角颤了颤,脸上肌肉牵动,显然是咬住牙拼命克制什麽情绪。
  凤三道:"你难过的话,就哭一场。"
  章希烈猛地闭上眼,良久,哈的笑了一声,道:"别的人都骗我哄我,都跟我说没有什麽事,为什麽你却要我哭?"
  凤三道:"要是别的人呢,我或许也就骗上一骗,但你这麽聪明,我也骗不了。还有个缘故,我是江湖人,刀光剑影里过来的,对生死原本也不是看得很了不得。说起来有好几次和对头狭路相逢,自以为必死,却无论如何不甘心束手就死,斗智斗勇,凭著一股狠劲儿,竟然一次次都活了下来。"凤三握住章希烈的手放到他胸口上,将自己手覆上去,淡淡一笑,"後来渐渐明白,只要你自己想要活下去,有那麽一个念头在胸口里燃烧不灭,便没有什麽能打得败你。"
  凤三一双眼眸寒若利剑,灿若晨星,章希烈与他眼神相碰,只觉一阵目眩。凤三口中的江湖是他梦想中的地方,他知道那里险恶,但不知道究竟有多险恶,他知道那里天高地阔,但不知道究竟有多广阔。凤三这几句话里包含的意志与自信恍似一把火,将章希烈心底沉睡已久的一些东西点燃了,他鼻中一阵酸楚,将手掩到眼上。
  凤三微笑道:"你想要学武功,想要去江湖上看一看,是不是?"
  章希烈只觉胸口那团火烧得更烈了,烧得他的血如要沸腾,又如要结成坚冰,他发出一声冷笑,突然一把攥住凤三的手,瞪著凤三嘶声叫道:"我想学又怎麽样!我学得了吗?我是个废物,什麽也不会,而且我也活不了多久,我从小长在深宅大院里,等死的时候,还要死在深宅大院里,这是我的命!我的命!你说想要活下去就能活,骗人的,统统是骗人的,我娘想要活下来,她为什麽不能活下来!愿意死的有几个?能活下来的有几个!?你要想活也要够强,哪里是人人都能好好活著的!?"
  他身体还十分虚弱,这麽长一篇话说下来,气喘头晕,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不想哭,眼泪却不争气,争先恐後往外面涌。他倔强地掉转头,喘著气,拿袖子狠狠擦眼角,不肯让凤三看他的泪。
  凤三握住他近乎自虐的手,拿袖子试他眼角的泪,淡淡道:"谁说你不能练武?我说能,便是能。谁说你要死在深宅大院?我偏要带著你到江湖上走一遭。江南春色,塞北大漠,夏有繁星秋有月,冬有白雪春有花,花花世界,高山大川,你没见过的,我都带你看一遍。"他忽的笑了,悠然道,"一边玩儿著,咱们一边等你爹爹那位故交好友。等他交治病的药材配齐......唔,那时你长大了,不能像现在这样吃个药也要人又哄又劝,你自己想想看,丢人不丢人,像个男人麽?"
  章希烈怔怔地望著凤三,欲哭欲笑,激烈的情绪在胸中碰撞,他再也忍耐不住,猛地将脸埋进凤三手掌里失声痛哭起来。
  凤三抚摸他刚硬的头发,微笑道:"想去的话就快点儿好起来。我近日要出一趟远门,到时你若身子好了,我便带你一同上路。若你整天想七想八,病焉焉的站不稳身子走不得路,便只好等下一回。若我在路上竟然死了,可就没旁的人肯带你出去玩了。"
  章希烈正在哭,扑的笑出声,骂道:"哪有人这样咒自己?"
  "这你就不懂了。"凤三笑道:"祸害遗千年,越咒越结实,越咒越长命。你这小东西坏得很,只怕要祸害个千年万年,唔,说不准要祸害我一生一世。"他仰天长叹,"糟糕糟糕,我这大祸害遇到你这小祸害,却不知谁更道高一尺。"
  章希烈笑道:"自然我比你更道高一尺。"
  他泪盈於睫,这一笑也只有梨花带雨约略可以形容,只是那一种清俊秀逸,又远非梨花可以比拟。凤三望著他的笑颜,心里升起一团暖意,微笑道:"我命人准备了些清淡的东西,你吃一点好不好?"
  章希烈嗯了一声,道:"我饿了,要吃很多。"
  凤三笑道:"好啊,有本事你把我吃得倾家荡产。"
  
  章希烈身子一天天好起来,铁琴身上的毒五天后发作一次,十天后又发作一次,毒的发作一次比一次轻,第三次服下丹药後,珍珑诊了铁琴脉息,诧异地向凤三说道:"从脉象来看,这毒竟然完全解了。"
  凤三听在耳中,更加觉得诡异。
  一个月後,章希烈身子好了,铁琴亦恢复了往日的精神,凤三命人收拾了行李,启程西去。珍珑执意不许章希烈随行,经不住章希烈苦苦哀求终於答应,却提了一个条件,要凤三学习一套针炙推拿法才可放行。针炙最重要的是认穴要准,手劲儿要巧,凤三天资聪慧,点穴功夫一流,学这个不在话下,半天功夫就学了个七七八八。
  凤三此行赴青城另有要务,捎带上章希烈不过是哄他高兴,他青城之行的目的是大机密,派人向章家知会时只是说应友人之约游山玩水。凤三武功高深莫测,是江湖後起之秀中的佼佼者,有他相伴自然可以放心,章延年给章希烈和凤三各写来一封书信,大意是要章希烈听凤三的话,兼谢凤三肯如此相待希烈。
  这天收拾行李便要上路,章希烈兴高采烈,兴奋地又是帮忙抬东西又是检查马车上的行李。宝卷的禁闭早已关完,跟著琉璃替凤三收拾行装,经了凤三那次的手段他老实多了,做事小心翼翼的。凤三见他脸上瘦下去一圈,妩媚中多了几分清逸,因著离别显出几分少见的离愁别绪,越发的可怜可爱。宝卷见凤三看他,犹豫著,慢慢偎到凤三身边。
  凤三道:"我不在家,有什麽事多问问琉璃。"
  宝卷委屈道:"琉璃有时候打我。"
  凤三常听宝卷告琉璃的状,也不以为意,微笑道:"你不要平白无故的招惹他。你不惹他,他怎麽会打你。"
  宝卷不服气,却不敢顶撞凤三,嘟囔道:"少爷偏心。"
  凤三叹了口气,"我有时候盼著你永远长不大,就这麽傻兮兮的也挺可爱。可你要是总也长不大,以後可要怎麽办才好。"
  宝卷愣了一下,睁大眼睛吃吃道:"我......我哪里傻了?"
  凤三失笑道:"唔,你不傻。你是最聪明的。"
  宝卷再笨也看得出凤三是在哄他,他不擅长掩饰心迹,喜怒向来形之於色,嘴巴立刻撅了起来。
  章希烈在那边跳上跳下,忽然趔趄了一下,凤三连忙过去一把扶住章希烈。宝卷不敢对章希烈做什麽,心里的嫉妒却消不去,见风三与章希烈亲密地站在一处低声说著什麽,心里不由酸溜溜的。正难过,听见一个声音在耳边淡淡问道:"这一回告我的状告赢了吗?"
  宝卷吓了一跳,回头看去,见是琉璃。
  "少爷现在顾不得理你,回来再教训你!你有什麽好得意的?少爷不带我出去是因为我不懂武功,你武功好,少爷为什麽也不带你?别以为自己多了不起!"宝卷握著拳头恶狠狠地说。
  关禁闭的那一个月里,琉璃偶尔弄两样小玩艺儿给宝卷,也会交待厨房做两道宝卷喜欢的菜,但从不姑息宝卷的坏脾气,每每将爆跳如雷的宝卷按倒在床上打一顿屁股,因此刚才宝卷对凤三说琉璃有时候打他倒并非诬告。所谓仇人相见分外肯红,刚才宝卷告状告输,一腔怨气妒火正无处发泄,被琉璃言语撩拨,登时全发在了琉璃身上。
  琉璃听了,现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说道:"原来我不明白,现在听了你的话才明白,他带章希烈出去游山玩水原来是因为章希烈懂武功。"
  他轻描淡写一句话将宝卷那句"少爷不带我出去是因为我不懂武功"给反驳了回去。宝卷面红耳赤,只得道:"不是也没带你去麽!"
  琉璃悠悠道:"我这样无足轻重的人,去不去原来也没什麽关紧。"
  宝卷正满腹委屈,闻言气得肺几乎要炸开,瞪著琉璃,眼圈不由得红了,突然"哇"的一声哭出来,嚷道:"我就是无足轻重,你们......你们都重得很,你们都比我重,那又怎样,好了不起吗,我......我......我还不稀罕呢!"一面说,掉头就走。
  琉璃悄悄向凤三看去,见凤三正似笑非笑地望著他,琉璃心里微觉尴尬,转头去做别的事。
  人多手快,一会儿功夫检点收备。章希烈吵著要骑马,因章延年信中曾交待凤三,说章希烈不懂武功,又不通人情事故,为少惹是非,尽量不要让他在外人跟前露面。凤三安慰他说:"外面除了人还是人,有什麽好看的。先在马车里歇一歇,力气留著到了好玩的地方再出来骑马。"
  "轧轧"的车軲辘转动声里十馀骑人马护著三辆马车出发。铁琴牵马走在最後,经过琉璃身边时忽站住问道:"你真不愿离开这儿?"
  琉璃见铁琴今天穿了一件淡青的衫子,瘦削清秀的面庞上一双眸子黑漆一般,调理了半个月,一脸憔悴病容都不见了,却也不是从前见到的那种英气勃发样子。琉璃常年在府中,虽说身世与凤三大有渊源,却不掺合教中任何事务,更不和教中人接触,说来也怪,偏偏和性子冷淡执拗的铁琴谈得来。
  见铁琴发问,琉璃道:"他说我若不喜欢,便不用去做那些事。"略顿了顿,忽然淡淡一笑,"我以为你会称病不肯去。"
  铁琴面色微变,神色僵硬,说不出话来。
  琉璃微觉後悔,连忙用别的话岔开:"差点忘了,劳你带一句话,飞云公子上次送我的茶叶收到了,我懒得回信儿,你代我谢谢他。"
  铁琴道:"不就是一些茶叶,不值得谢来谢去的。"
  琉璃微笑道:"茶叶不值钱,飞云公子的用心却值钱。"
  铁琴不以为意道:"他这个人你还不知道,八面玲珑,面面都要照顾到。别说是一点儿茶叶,就是送多名贵的东西也没什麽情意。"
  琉璃笑道:"这就更见这份‘用心'之深。"
  他将"用心"二字咬得甚重,铁琴经了江湖历练,人十分警醒,不由向琉璃看去,见琉璃眼光锐利深刻,仿佛能洞穿人心,不由得悚然一惊。琉璃见他变色,却忽的笑了,这一笑仿佛光照积雪,光彩耀眼,他低笑道:"你想哪里去了,飞云公子对别人倒都不错,却怎麽及对铁琴公子‘用心'深?"
  铁琴隐然觉得琉璃话中另有深意,仔细捉磨却又堪不透。
  琉璃笑道:"快去吧,再不去他们的影子都不见了。"
  铁琴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催马前行。走出不远,他忍不住回头望去,琉璃一身白衣站在三开间的厚阔朱门前,正抬头眯著眼望天。晴空万里,大朵大朵的云横在天际,形状须臾间变幻无穷,不知想到什麽,琉璃忽然露出一种讥讽的笑意,仿佛置身在什麽高处俯视千古。
  铁琴不由得叫了一声"琉璃"。
  琉璃看向铁琴,眼光清冷如霜,淡笑道:"天上的云很有意思,变来变去,你总也看不透。古人说天心难测,没人能揣摩天意,我却想,世间万物都有其因果,我们看不透只是未能认真去看,只要细细揣摩,没什麽想不通的道理。"
  铁琴怔了怔,露出怅然之色,半晌苦笑一声拨转马头追赶凤三的队伍。
  琉璃看著那匹青骢马载著铁琴宾士而去,脸上的笑容渐渐被茫然冷肃取代,眼光越发清冷,仿佛雪後大地,苍苍茫茫不可捉磨。

  第 11 章 佳客有约
  
  这一天行出去二百馀里,晚上宿在一处叫竹叶渡的小镇。凤三此次出行较为隐秘,尽量不惊动任何人,哪知才在客栈前停下马车,小二就笑著迎出来问:"是凤三公子到了麽,小店早备好客房饭菜,凤公子是要先沐浴更衣,还是先用点儿饭食。"
  铁琴与凤三交换了个眼神,凤三点了点头,铁琴上前道:"却不知哪位相识在店中等候我家公子?"
  小二道:"那位公子已经不在了。那位公子临行前留下银两,说凤三公子今日要来小店里,命小店好生接待。"
  铁琴问:"不知那位公子怎麽称呼?"
  小二道:"那位公子说凤公子问起,只说他姓李便是。"
  凤三交友甚多,铁琴知道里面倒是有姓李的,但绝然不会是这位李公子,因此淡淡一笑,"原来是李公子,却不知是大李公子还是小李公子,我问你,这位李公子可是高瘦身材,黄脸皮,脸上有几颗麻子?"
  小二一面将他们往里迎,一面陪笑道:"这位元李公子想来是令公子认识的另一位元李公子。这位李公子身材不胖不瘦不高不矮,面皮一点儿不黄,长得很白,脸上乾乾净净,连一颗麻子也没有,看上去又尊贵又俊俏。"一眼看见章希烈扶著凤三手臂从马车上跳下来,他眼睛一亮,笑道,"依我看,那位李公子的俊俏劲儿和这位小公子不相上下的,只是比小公子精神健旺些,眼神儿比这位小公子阴沉些。"
  章希烈长相清秀俊逸中透著阳刚气,是那种极阳光俊爽的少年,若那李公子长相与章希烈不相上下,必然是名美少年。凤三结识的朋友中多有风姿俊逸的少年,但能比得上章希烈的没有一个,後起之秀中亦没有这样的人物。
  饭菜送上来,铁琴仔细检查了饭菜,没有发现任何问题。当夜加派人手值夜,一夜无事,第二日照旧上路。
  自安州西去,过沔州、荆州、峡州,一路上一切食宿都有人安排妥当。铁琴十分不安,凤三安之若素,轻笑道:"这也好,倒省了一大笔盘缠。"命铁琴传下话去,发动这些年安排布置下的暗线查那李公子行径来历。
  章希烈浑然不知出了异状,依旧兴高采烈的。凤三与他谈论山川风物打发路途寂寞,发现章希烈虽然没出过门,读书涉猎却极广,无论说到哪里都头头是道,颇有见解。两人一个阅历丰富,一个胸中藏书千卷,你来我往,斗辞锋斗机锋,倒也快乐得很。有时宿下的早,凤三指点章希烈剑法。章希烈心里有阴影,初时不肯学,凤三说这剑法凭的是巧劲儿,不用什麽力气,绝无妨碍的。章希烈内心深处本是极想要学武功,经不住凤三诱惑,终於答应了要学。
  凤三先挑了一招易学的教他,章希烈悟性极高,一点即透,使出来竟然颇有风范。凤三笑著对他说:"可惜了,你若从小习武,怕是我也要被你比下去。"章希烈露出得意之色,转瞬间全变成了伤感,垂下眼睛半天不说话。凤三自知失言,以别话岔开,另拣艰深些的招式教他。章希烈性格洒脱,不是一味愁苦的人,将那些自伤自怜的心思抛开,无论多难的招式,捉磨个几天都能学得有模有样。
  凤三数年苦心经营,成就非小,十来天上便已找到那一路上安排食宿之人。底下人遵了凤三命令没有惊动对方,然而对方行踪飘忽不定,来历神秘,竟然半点查不出来历。铁琴将汇聚到手的消息报上来,凤三沉思良久,道:"网张著就是了,暂时不用收。他招惹到我门上来,我们不用急,他自然会自己送上门来。"
  这一日行到德阳玉津府。玉津府是座大镇,过了玉津府不几日便到青城。凤三一行刚到玉津府,还未进城便收到眼线报上来的消息,那位元李公子两日前出现在玉津府,尚未离去。
  凤三心知双方相见的时候到了,微微一笑,向铁琴道:"今天有好戏看了。"他处事沉著,笑语盈盈地说来,神色间从容不迫,仿佛暖玉生辉,眉梢眼底都是摄人的风采。铁琴在他身边一日,便觉得要陷进去几分,然而若说离了去,那念头一动心便倏地一沉,再不愿去深想。
  天时入夏,好在道旁绿树亭亭如盖,绿阴满道,鸟鸣幽幽,倒不觉得如何热。凤三与铁琴并辔行在队伍末尾,议罢细事,双方各自沉吟,山雨欲来而风未起,这平静暗藏凶险,压在人心头难免有些沉重。
  前面忽然蹄音一乱,却是章希烈策马跑向队伍末尾。他极爱出汗,袖子挽到臂肘处,衣领敞开,额头鼻尖犹是缀满了汗珠。凤三伸手抓住他的马缰,以袖子为他拭汗,笑道:"热成这样,还不回马车上歇一歇?"
  章希烈笑道:"我喜欢骑马。"
  凤三微微一笑,"今天骑得太久了,小心晚上躺下了又像上次一样腰疼,害我为你揉了半夜的腰。你倒好,人睡著还不老实,翻个身子一拳打在我鼻子上。"
  章希烈忍俊不禁,哈的笑出声,分辩道:"那个时候刚学骑马,现在我骑术高超,怎麽能拿来相比。打你鼻子的事情也怪不得我,我睡觉本来很老实,谁教你拿头发搔我鼻子,我怕痒当然要乱动。"
  凤三道:"原来挨了打是我活该。"
  章希烈笑道:"到了前面镇上我做东请你一顿算是赔罪,如何?蜀中名吃极多,最有名的要数八珍,分别是荤八珍、素八珍、鱼八珍、蔬菜八珍、野菜八珍,八珍之中以鱼八珍最为难得,我便摆上一桌子菜,好酒好菜地款待你,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就忘了那一拳再不要念叨来念叨去了。"
  凤三笑道:"且别急,这一回请客还轮不到你。"
  章希烈奇道:"难道你要请客?"凤三摇头。章希烈看向旁边的铁琴,忽的笑了,"铁琴请客?哈哈,凤怀光,你又使坏,一定是你欺负铁琴!"
  铁琴淡淡道:"请客的人也不是我。"
  章希烈奇道:"那是谁?"
  凤三笑道:"秘密。"
  章希烈微一怔,露出沉思之色,看看铁琴,又看看凤三,眼中忽有慧黠的光一闪,问道:"难道是一路上替你付帐的人?"他摇头轻笑,"要是他,可就是鸿门宴了?"
  "哦?"凤三没想到他已知那神秘的李公子之事,饶有兴趣地看著他,"怎麽就是鸿门宴了?"
  章希烈漫不经心道:"这有什麽难解的。礼下於人,必有所图,平白无故的谁会请客?我看,说不准是个姑娘,看上你了,要你去给他做夫君。你可要想好了,要是不想给她做夫君,就不要去,吃人家的嘴短,为一顿饭而娶个不喜欢的人回来可是不妙得很。"
  凤三哈哈大笑,铁琴也不禁微笑起来,在凤三面前不好太放肆,将脸侧到一边,背对著凤三与章希烈忍笑不已。
  进了玉津府,凤三选了城中最好的酒楼,依然有那位李公子吩咐过的小二迎上来,殷勤倍至地将他们一行人让进客栈去。铁琴向小二交道说今晚要宴请全客栈的客人,便去安排凤三与章希烈沐浴更衣。待他们一身清爽地从客房出来,客栈前的酒楼里已是明灯高悬,佳肴满桌,几十只大酒罎子揭开泥封,碗中斟满美酒,香气四溢,一闻即知俱是好酒。
  店中的客人听说有位公子要宴请大家,却不知为了什麽,都在好奇地观望,忽见几名清秀小厮众星拱月般簇拥著一位轻裘缓带的年轻公子自楼上走下来,一面走,一面拱手笑道:"在下偶经此地,旅途无趣,今晚摆下这流水宴,结交几位好朋友,也算不虚此行。酒薄地窄,各位多多见谅。 "他身材修长挺拔,嘴角一缕淡然笑意,越发显得雍容华贵、风采洒然。众人连忙起身还礼。
  凤三一桌桌地走过去,每敬人一碗酒,自己也便饮上一碗。这家客栈前面饭堂十分阔大,楼上楼下少说也有五六十桌。他挨桌走来,谈笑间碗到酒干,满楼之人眼睛定在他身上移不动半分,其中多是一般行商,并不知凤三来历,偶有一两个眼招子亮的,便在底下窃窃私语,凤三听见了,也不理会,只是含笑敬酒。
  如此敬到最後一桌,并不见什麽特别扎眼的人物。这一场流水席直开到月上中天,满堂客人几乎尽数醉倒,连凤三眼中也带了几分醉意。铁琴凑到凤三耳边轻声道:"那位李公子就在客栈中,少主可要将他擒住?"
  凤三微笑道:"急什麽。"打个哈欠,笑道,"乘兴而来,大醉而归,不亦快哉!"哈哈大笑声中,拂袖上楼。
  因章希烈不懂武功,怕出纰漏,一路上章希烈都是与凤三共住一房。凤三一脚踏进房间,便闻见一股酒味,凝目一瞧,只见章希烈背对著他伏在桌子上,露出一段洁白纤细的脖梗,灯下看去,皮肤是极柔嫩光洁的。他走过去拿起桌上酒壶摇了摇,壶中酒还有一大半,想必是没有喝完便醉了,他微微一笑,扶起章希烈的头道: "宝贝儿,快快招供,谁给你的酒?看我打断他的腿。"
  章希烈睡得正香,迷迷糊糊地抬起头,乜斜著眼睛瞪著凤三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发怒,喝道:"滚!"跳起来,拼命扭动著要挣开凤三的掌握,他醉得厉害,脚步不稳,这麽一挣,反而踉跄著跌进了凤三怀里。
  凤三抱住他大笑:"怎麽,还在生气?"
  章希烈气得头发倒立,醉熏熏骂道:"走开,我不......不......不想理会你......你这个混蛋!明明说我干......干什麽都可以......你们下去玩,你都带......都带铁琴,却不带我......哼,骗子,大骗子,大骗子!"
  人在醉中本就极易显得孩子气,何况章希烈年纪尚幼,又是这麽一副委屈满腹的样子,那模样真是可怜可爱到极点,凤三情不自禁地捧住他脸,在他眉毛眼睛上胡亲了一气,笑道:"真是小孩子,除了酒,那些好吃的东西我哪样没有派人给你送上来,在哪里吃还不一样麽?难道底下的东西端到这里来,鱼脑就能变龙髓?"
  章希烈摇摆著脑袋躲避凤三的亲吻,愤怒地大叫:"不一样不一样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一点点点点都不一样!"一面说,忽然就号啕大哭起来,捏住拳头拼命地捶凤三的胸口,嘴里嘟嘟囔囔将"坏蛋""混蛋"几个字翻来覆去地骂,骂了一会儿觉得不解恨,又抬脚冲著凤三乱踢。
  凤三对他这暴躁脾气没有一点儿办法,哄了一会儿看看不是路子,一手托住他背,一手托在他膝弯处将他打横抱起。身子忽的腾空,章希烈啊的叫了一声,紧张地抱住凤三,生怕掉下去。凤三笑道:"还知道怕,看来没有醉糊涂。"大步走到床边将他放上去,章希烈挣扎著想爬起来,凤三脱去他靴子,将他衣服一件件剥下来,扔到薄衾上一滚,将他手脚束进去裹成个大粽子。
  章希烈本就满腔怒火,手脚不能动,气得爆跳如雷,又是大骂又是扭动挣扎,活像一尾抛上岸的鱼,後来发现全不管用,气得号啕大哭起来。
  凤三最喜欢逗他,见他气得眼都红了,活像个小雷公,不禁抱住他大笑起来,拿袖子擦他眼泪,取笑他:"爱哭鬼,羞羞羞!"章希烈越发地恼怒了,怒冲冲地咬凤三,凤三眼疾手快,连忙缩手,章希烈没咬住凤三反而咬到自己舌头,痛得眉毛皱成一团。凤三正觉好笑,见章希烈痛楚的神情,心中猜知一二,手指探进他嘴里一抹,指尖果然血迹淋淋。
  凤三不敢再逗他,连忙去拿疮伤药,哪知章希烈的性子坏到极点,越是痛楚难当越是暴跳得厉害,看那神情似是要把凤三吞到嚼烂肚子里才能作罢。凤三想起珍珑曾说过章希烈的病最忌悲喜过度,心里不由微微叹息,手指探进章希烈衣服里,将一缕内息送进去在情欲的几处关窍激荡。
  章希烈暴怒的情绪渐渐平息,呼吸逐渐转促,微微颤抖地扭动身子。凤三抱住他,捏住他嘴,在舌头伤处涂上药。那药入口苦涩,章希烈呜呜叫著,不满地躲避他的手。凤三在他胸口拧了一把,章希烈呻吟一声将身子蜷起来,一时顾不得嘴里的苦涩。
  凤三抱住他又亲又哄,也不知过了多久,章希烈醉极倦极,抱著凤三的手渐渐睡著。凤三见他唇齿微张,露出洁白细齿,仿佛准备在睡梦中咬人一般,不禁苦笑摇头,捏住他鼻子自言自语:"章希烈章希烈,果然性子激烈如火,只是你的脾气也太坏了,这可怎麽好?"章希烈眉毛一动,他微微一惊,连忙收手,仔细一看,章希烈仍是睡得极沉,这才放下心来。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他不由摇头苦笑,心想:"一时心软真要不得,这活脱儿是带了个小祖宗出来。"
  凤三眼光一转,见床头小几上压了一张暗花云纹金笺,拾起一看,却是一行簪花小楷,短短十个字:
  "月下一壶酒,停杯待君子。"
  字迹秀丽中有飘逸之致,与那盛了铁琴身上剧毒解药的红漆雕花小匣子里的短笺上的字出自一人之手。凤三眼中微光闪动,一抹极淡的笑容溢出嘴角,淡极豔极,给人的感觉却是说不出的冷酷无情,仿佛藏在绵里的针,看不见锋芒,犀利已足以伤人。

  第 12 章 锋芒不让
  
  楼下是一座清幽小院,沿曲径走去,不多一会便见一座精致的八角亭。亭上吊了一盏白纸八屏风灯,以狂草书了一个"李"字。一名容貌清秀的锦衣少年坐在灯下,正捧茶浅酌。见了凤三,他微微一笑,欠身站起来。
  凤三走上亭子,与他相对而坐。
  石案上有两盏茶,少年将其中一盏推到凤三面前。
  凤三拿到唇边尝了一口,赞道:"好茶。"
  少年微笑:"你不怕茶中有毒?"
  凤三也笑:"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少年拊掌大笑:"听说凤三公子是个多情风流的人,这一见原来比传闻中更多情更风流。"他眸中宝光流转,风情之极。
  凤三摇头笑道:"传闻可做不得准,再者,多情风流这种事也不是一看就能看来的,有些事要做一做才好。"
  少年眼珠转动,笑道:"做麽,也未尝不可。"
  凤三微笑不语,只是静静望著少年。凤三眼光锋利之极,此时含笑凝视,那眼光仿佛一只能剥衣的手,少年一身衣裳坐在这里,却有种被扒光衣服的狼狈感。少年面皮渐渐转红,眼中笑意却加深,忽的一拍手掌,亭後转出四名美貌少年,或眉目华丽,或清新若雪,或妖娆魅惑,或娇憨动人,各有其美,各有其致。
  那李公子微笑道:"凤兄喜欢哪个?"
  凤三朝四人瞟了一眼,摇头笑道:"皆是佳丽,可惜,非我所思。"
  李公子眼中笑意更深,"凤兄所思之人必是人中龙凤,一时翘楚。"
  凤三直望进他眼深处:"在下所思之人卿亦认得。"
  "哦?"李公子挥了挥手,待那四名少年退下,轻笑道,"这四个孩子是我精心为凤兄挑选的,凤兄这时拒绝了,以後可千万不要後悔得睡不著觉才好。"
  凤三微笑道:"有李公子这样的佳人在此,我若选了他们,日後别说後悔得睡不著觉,只怕连饭也吃不下去。"
  "凤兄真会说笑。"李公子哈哈一笑,垂下眼睛喝茶。
  凤三见他不肯往下说,也不勉强,含了一口茶在嘴里品尝。
  静默片刻,李公子忽然一笑,"你也不问我姓名?"
  凤三道:"你愿意说自然会告诉我,你若不肯说,我问何益?"
  李公子笑得狡黠:"你若问,我便说。"
  凤三眼也不抬,淡淡道:"不问。"
  李公子被凤三噎得一愣,他反应极快,随即笑道:"你不问,我却偏要告诉你。在下姓李,单字一个诩。"
  凤三嗯了一声,漫不经心道:"好名字。"
  李诩笑道:"怎及凤兄名字好--凤藏於江湖,胸怀於天下,韬光隐晦,待时而飞。闻兄之名,可知凤兄心怀之志。"
  凤三心中微惊,便有杀机闪动。
  李诩身子往前微探,柔声道:"我与凤兄真心相交,凤兄不必生疑。"
  凤三不动声色,盯住他眼睛,良久一笑:"真心?可惜空口无凭。"
  李诩笑道:"凤兄如何能信我?"
  凤三忽然勾住他脖颈,将他按在石案上深深吻下去。李诩亦是个中高手,立刻展开反攻,被凤三一次次镇压下去。吻到後来,李诩呼吸渐乱,便有些情动,伸手勾住凤三脖颈喘息著笑道:"不瞒凤兄,我向来只在上面。"
  凤三见他眼眸清醒,分明是个心志坚定的人物,微微一笑,将手探进他衣襟里,在他乳尖上狠狞了一把。李诩吃痛,惊叫了一声几乎跳起来,被凤三一把按住。凤三撕开衣裳咬住他喉管吸吮,另一只手往下探去,要解李诩裤子。李诩抓住凤三的手,苦笑道:"凤兄可真心急。一上来就得把身子赔上,这个我可还没有想好。"
  凤三笑道:"这有什麽可想的?享受快乐便是。"
  李诩吁了口气,敲著自己脑袋说:"唔,这话倒也是。但被人压在下面,这种事可实在是诡异得很。"
  凤三轻笑:"你既要招惹我,怎麽就不事先想好。"
  李诩望著凤三,似在忖度其中的厉害关系,忽尔一笑,大声道:"你们都给我退到百丈之外,谁敢往这边看一眼,听一声,我就挖了他眼睛,戳瞎他耳朵。"
  四周悄无声息,凤三却知李诩的人都已悄悄退开。
  李诩凑过来在凤三唇上吻了一下,笑道:"我这可是第一次,你要对我好些才是......"说到一半忽然色变,眼珠转了转,却笑道,"我又不打算反抗,你点我穴道做什麽?"
  "我怕你一会儿受不住。"凤三笑著,手指一翻,指间分明是一枚银光闪闪的钢针。
  李诩面色微微发白,笑道:"和凤兄打交道真是麻烦。"
  凤三解下他腰带封住他嘴唇,笑道:"不麻烦,乖乖感觉就对了。"抱起李诩放到石案上,眼光一扫,只见李诩肌肤光滑、细腰窄臀,身材瘦而不弱,骨肉匀停甚是好看,轻笑著赞道:"小诩,你这样好的身材抱在手里一定不错。"嘴上说著,银针却划在李诩私处。李诩吃痛,穴道被点却动不得,呜咽一声,身子绷得弓弦一般。
  "多好听的声音。"凤三微微一笑,在李诩因疼痛而急剧颤动的睫毛上亲了亲。嘴上温存,手下银针却毫不容情,又划上了第二道。
  随著他的手动上一动,李诩便抖作一团,那汗水洗似的流出来,片刻功夫便将李诩一身衣服湿透。李诩初时还强忍著不肯吭声,凤三倒也佩服他骨头硬。但性器是何等脆弱的所在,便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熬到後来李诩终於崩溃,唇齿间溢出痛苦的呜咽声,泪珠自紧闭的眼角涌出。
  凤三心肠刚硬,想到铁琴毒发时所受之苦,一针针冷酷地刺下去,每绣一针,便将准备好的颜料以银毫细笔填入。如此足足弄了半个多时辰,凤三道一声好了,扶起李诩的头笑道:"来,瞧瞧我的杰作。"
  李诩痛得几乎疯掉,眼神都涣散了,失神地顺著凤三指点望去,只见两腿间一条辉煌彩凤,金睛怒目,振翅欲飞。
  凤三在他耳边轻声道:"後面你看不见,我告诉你,凤凰那个东西可是伸到了你那里。"
  李诩浑身一颤,嘴里呜呜直响,可惜嘴被封住,说不出话来。
  凤三柔声道:"以後我不在身边时你可要常想著我。你看,我就在你那里,还插进了你那里,日日夜夜都与你在一起。"说著,手指在李诩大腿内侧轻轻抚摸。痛楚稍停,李诩的性器渐渐翘起来,全身都因汹涌的快感而颤抖,但凤三偏偏不碰中央那最需抚慰之处。李诩的呜咽声转为呻吟,眼中水光闪动,盈盈欲泣。
  凤三解开他嘴上束缚,笑道:"别哭,你看我多疼你,画得多漂亮。"
  李诩急促地喘息,颤声道:"你......你下了药......"
  凤三笑道:"啊,你不说我差点忘了,吻你时好像有什麽东西喂到你嘴里了。但究竟是销魂丸还是烈云丹,我竟然不记得了。"
  那销魂丸只是一般的春药,烈云丹却是要把人折腾到精尽人亡的烈药。凤三此言一出,李诩不由得露出惊怒之色,恨恨地瞪住凤三,咬牙道:"好......好......算你狠!"
  凤三轻轻一笑:"小诩这麽讨厌我,我只好告辞了。"说著,作势欲走。
  李诩这个样子怎麽见人,不由得大急,叫道:"凤怀光!"
  凤三奇道:"你叫我做什麽?"
  李诩眼中流下泪来,咬牙切齿道:"我......我一个人在这里寂寞得很,想要......想要凤兄留下陪我......"
  凤三笑著走回来,挑起他下巴道:"你要我怎麽陪你?"
  春药效力强劲,又经凤三那一番挑拨,李诩浑身血往上涌,酸麻痒痛的奇异感觉鼓胀全身,苦於找不到宣泄之所,李诩刚才险些痛疯,此时却要被汹涌的快感逼疯,颤声道:"我要你......要你和我做,要你进到我身子里,要你和我......和我干......"他身份清贵,何时说过这些淫词浪语,一番话说下来,脸上红得要滴下血来。
  凤三拂开他身上穴道,手指在他胸前拨动,笑道:"是真心麽?"
  李诩身子被春药弄得敏感无比,被凤三一拂,全身一震,不由得缠了上去,修长的双腿圈在凤三腰际,喘息声促,却不肯再开口。
  凤三轻抚他脸颊,微笑道:"你不说话,难道是又变了心思?"
  李诩蓦地睁眼,眼中含恨,咬牙半晌,却忽的嫣然一笑,风情万种道:"凤三公子是惜花之人,何苦如此逼我?"手臂缠上凤三脖颈,将朱唇凑到凤三耳畔亲吻。
  他肌肤白得犹如透明,血色透上来,妖豔媚丽,眼波盈盈流转间直欲勾魂摄魄。凤三心想这人真是有趣,脸变得这麽快也要些本事。他微微一笑,将手伸到李诩性器上掐了一指。李诩尖叫一声,全身都颤栗起来,软倒在凤三怀里。
  凤三淡淡一笑,"这样才乖。"
  李诩痛楚难当,蜷作一团,厉声道:"我不过是戏弄你一个手下,解药都送你了,你还要如此羞辱於我!"
  凤三挑起李诩下巴,笑意森然:"我的手下之人岂是任人戏弄的?"
  李诩怒视凤三半晌,颓然长叹一声,伏到凤三胸口幽幽道:"好吧好吧,就算是我的错,我年纪小,没见识,不知道凤公子的规矩,凤兄饶我一次,我再也不敢了。"他软语哀求,凄然万分,令人听了颇为心动。这短短一刻的交锋,凤三已知此人能屈能伸,心智卓绝,日後为敌必是劲敌,即便为友,也是虎卧於榻,险不可测。
  凤兄心思转动,手指在李诩身上轻掠,淡淡道:"有道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李公子手段非凡,绝非常人,凤三不过是一介草莽,劳你抬爱实在是愧不敢当。若李公子不弃,凤三愿与你结一个方外之交。你不问我过往,我不问你来历,君子之交淡如水,露水姻缘夕聚朝散,李公子意下如何?"
  李诩欲火焚身,只觉那一只手所到之处如甘霖降地,然而手过之後欲焰更浓,焚身噬心,酸痒难当。当凤三问那一句"意下如何"时,他再也顾不得别的,颤声叫道:"你说怎样......便是怎样......"
  凤三微微一笑,轻声道:"我要听你说。"
  李诩知他心意,颤声道:"我李诩在此立誓,绝不再动你的人,也不再动你的心思。"
  凤三要的就是这句话,俯身亲了亲李诩,握住他性器套弄起来。
  他放浪形骸,弄惯风月,对男人的身子再熟悉不过,一会儿功夫,李诩大叫一声在他手里泄了,整个人都瘫软下来。李诩容颜俊美,这一副手脚酸软的样子真是活色生香,妙不可言,凤三却知此人毒似蛇蝎,万万动他不得,否则一个不慎便是大祸。
  李诩喘息渐定,忽然伏在凤三怀里笑起来。
  凤三心里惊奇,不动声色道:"李公子想起何事如何开心?"
  李诩靠在凤三怀中,懒洋洋道:"你今儿来见我明明是罚我来的,最後我快活了,你却什麽也没做,你说好笑不好笑?"
  凤三笑道:"我不是不做,实在是怜惜你,怕你哭鼻子。"
  李诩轻笑:"何以见得我会哭鼻子?明明是你不敢。"
  凤三道:"你不知道那种事很疼吗?"
  李诩瞧著凤三,眨了眨眼,问:"有多疼?"
  那一种撩人风情一百个人有九十九个都受不起,凤三偏是那最後一个受得起的。他微微一笑,在李诩唇上亲了亲,柔声道:"很疼。"
  他动作温柔,语声低沉,这一声"很疼"似是情人间最关切温柔的私语,比最幽远的弦音更动听一万倍。李诩只觉心里最柔软处一酸,说不出的滋味漫上心头,良久叹息一声,轻声道:"李某阅人非少,没见过似凤兄这样心肠刚硬的人,行事又是这般的滴水不露,我实在是佩服得很。"
  凤三微微一笑,"我对李公子亦是心折。"
  李诩叹了口气,伸手拿自己的衣服。凤三代他取过来,张开衣裳,李诩看了凤三一眼,任他服伺著将手臂伸进袖中。替李诩穿裤子时,凤三屈指在他性器上一弹,笑道:"你哪一天看著不喜欢了,便连这东西一起割了就是。"
  李诩平生自负,今夜栽了这样大的跟头,真正是有苦说不出,却不动声色地握住凤三手掌微笑道:"今夜之事,我永不敢忘。"
  凤三与他目光一碰,相视一笑,各自转开眼睛。
  凤三自然知道那刻凤之事是大大得罪于李诩,只是李诩步步经营,所图必大,泥足一陷,再难拔除,唯有以雷霆手段摄服李诩。那只凤凰刻入李诩血肉中,便是一个大大的把柄掌握在凤三手中。凤三料他身份非凡,纵然私底下何等风流,出了这种事,也必然顾虑颜面不敢声张。今夜棋行险招,所幸一切顺利。日後纵然李诩别出他招,青城之事一了,他所图之事完成,又有什麽可惧李诩的?
  凤三端起茶碗,将残茶饮尽,拱手笑道:"多谢李公子的茶,凤三告辞。"
  李诩哼了一声,道:"不送。"
  凤三转身下了八角亭,异样的感觉传来,抬头望去,却见章希烈趴在楼上栏杆处醉眼朦胧地望著他,眼中神色透著好奇,显然吃惊到了极点。

  第 13 章 颠兮乱兮
  
  "小烈烈--"凤三揉了揉章希烈脑袋,拖长声音叫他的名字。章希烈个子只到凤三肩头,仰脸望著凤三,眼神朦胧,醉意熏然,似是在拼命转动脑筋思考刚才发生的事,但靠他这醉成浆糊的脑袋瓜子显然又想不明白,因此显得有些苦恼。
  凤三看著可笑,将他抱起来往房中走去。
  章希烈打了个哈欠抱住凤三的腰。凤三将他放到床上,刚一直腰起身,章希烈啊的叫了一声,露出痛楚之色。凤三一看,原来章希烈的手指绞住了自己腰带,不由失笑,将缠在章希烈手指间的腰带取下。
  刚解下来,章希烈忽然又一把抓住腰带,醉态可掬地望著凤三,似在耀武扬威。都说美人宜浅醉,章希烈这副醉得一塌糊涂的样子竟然出奇的可爱。
  凤三在他额上敲了一记,威胁:"再不放开,看我把你吃干抹净!"
  章希烈别说是醉著,就算是清醒著也未必知道"吃干抹净"四字中的含意。刚才遥遥看到凤三抱著李诩做那种事,他心里糊涂想不明白,只是隐约觉得不开心。额上被凤三敲得生疼,他心里更加怨愤,爬起来也要去敲凤三的脑袋。他的身手如何能碰到凤三?敲了几回没敲到,暴躁的脾气立刻发作,猛地往凤三怀里扑去。
  凤三怕他跌到地上,微一犹豫,便被他抱了个正著。
  章希烈挂在凤三身上,对准凤三得意洋洋地屈起手指。凤三见他模样认真之极,憨态可掬,心知自己若是躲开他必然失望之极,转念一想,被敲一下也不见得疼到哪里去,便笑著让他敲了一下。章希烈一敲得中,越发开心,又要去敲。
  凤三失笑:"贪心不足!"低头咬住他嘴唇亲了亲。章希烈呆了一下,似是觉得被咬了十分吃亏,也去咬凤三的嘴唇。
  凤三将他放倒在床上,看他要怎样。
  章希烈并不懂得亲吻之事,手臂圈住凤三的头,将凤三的嘴唇含在嘴里,吃糖似的微微咀嚼。
  凤三含糊道:"不是这麽亲的,我来教你。"
  凤三脱了靴,俯身压住章希烈深深地吻住他柔软的还带著酒香的唇,碾转吻了一会儿觉得不过瘾,又将舌头伸进去撩拨痴缠。章希烈舌上受了伤,被碰到伤处,痛得低吟了一声。凤三放过他湿滑的舌头攻占别处。
  章希烈被吻得喘不过气来,身子渐渐瘫软,他聪明好学的天性不单表现在学武上,在这上面也同样灵光,後来也将舌头送出去,学著凤三轻轻摇动。笨拙是极笨拙的,但其中也自有乐趣。
  自从宝卷被关禁闭,凤三没有碰过别人,今晚又与李诩斗了半夜的心计,当时坐怀不乱,风光无限地大胜而归,却也多多少少压了半肚子欲火。吻了良久,渐渐情动,手掌探进章希烈睡袍,手指一寸寸抚过他光滑的皮肤。
  章希烈被凤三吻得意乱神迷,只觉一股奇大的手劲在身上研磨,一股热力从掌心透进肌肤,似要将血肉都尽数熔化。奇异而陌生的快感迅速堆积,他觉得需要抓住点什麽,或者需要把身体打开一个孔洞,让身体里快要爆开的东西发泄出去。然而这一切只是个模糊的意识,究竟要怎麽做他可就一点儿也不清楚了。
  凤三的手指来到章希烈胸前,在他灵巧有力的拨弄下,章希烈发出一声声沉重的喘息,纤细美丽的脖颈往後猛地折去,十指深深插进凤三发隙里。
  时间差不多的时候凤三去桌旁取了酒水,回来将章希烈的身体打开。章希烈酒醉色迷,任他施为,凤三蘸了酒水,将一根手指缓缓推进去。章希烈那里第一次被外物侵犯,痛楚难当,连一根手指也受不了,顿时掐著凤三的脖子扭动起来。他身体虽弱,手劲儿动不小,指甲陷进肉里,凤三"噝"的吸了口气,一把拉开他的手。章希烈委屈得几乎要哭出来,凤三无奈,吻住他柔声安慰:"宝贝儿,乖乖的啊,别动别动,一会儿就不疼了。"
  他声音低沉诱惑,章希烈却丝毫不买帐,头摇得拨浪鼓似的。弓在弦上,不得不发,凤三却不愿勉强他,将脸一沉,收手坐到床边。章希烈蜷起身子,但身体内的欲火已被点燃,如何是说停就停的。他还是个孩子,并不知道那是怎麽回事,只是疯一般的贪恋凤三的亲吻和抚摸,缩头缩脑地忍耐了一会儿觉得十分难熬,身不由己地往凤三身上巴过来。
  凤三低头看向章希烈,见他脸色绯红,一双黑眸水润水润的,平时嚣张跋扈的碎发被汗水浸湿,十分乖顺地贴在鬓角。章希烈被凤三危险的眼光瞪住,却不知道怕,反而"呱"的笑了一声,张开手臂抱住凤三,将脑袋顶在他胸前蹭来蹭去。
  凤三嗓音嘶哑,忍著怒气说:"不做就别勾引我。"
  章希烈醉熏熏地问:"做......做啊,做什麽啊......"一面说,将嘴唇凑上来,咬住凤三的嘴唇学著他刚才的样子深吻。
  凤三坐著一动不动,冷眼看他要怎样。
  章希烈眼光迷离,分明神智不清的样子,笨拙地亲了一会儿嘴,嘟嘟囔囔地说:"小凤凤,你长得真好看,来,宝贝儿,章大爷亲亲你。"这些是平时凤三调戏他时说的话,他一句句都记在了心里,当时没说什麽,此刻酒醉了,竟然说得有模有样。
  凤三花名在外,其实行止有度,多年来只与宝卷在一起玩笑痴缠,偶尔逢场作戏,他的武功、家世、地位摆在那儿,便是有人对他有意,也只有投怀送抱的份,何曾有人敢这样居高临下昵声调戏?凤三哭笑不得,叹息一声,刚才攒在肚子里的怒火便消散了。忽觉乳尖一痛,却是被章希烈叼住了。
  凤三轻吟一声,一掌将章希烈按倒在床上,压低声音警告:"臭小子,给大爷听著,今儿个你惹了大爷,大爷要做了你。不许哭,不放叫疼,叫疼我也不理的!"
  他手掌卡在章希烈脖子上,章希烈怕痒,咯咯笑起来,张牙舞爪地打凤三的手,笑得喘不过来气:"痒......好痒,咯咯,好痒......"
  凤三失笑,施展手段在他身上逗弄了一会儿,又取过酒水以手指缓缓开拓。有了上次的教训,这次进行得格外和缓,不时观察章希烈的神情,只要他一蹙眉就连忙停住。如此弄了小半个时辰,也只不过将一根手指顺利推进去。凤三胯间性器早昂起头来,忍得十分辛苦,大著胆子推进两根手指,章希烈身子忽然绷紧,嘴里发出痛楚的呜咽声。
  凤三吻住他的嘴,将呜咽声堵在里面,手上加快速度,寻找他体内那快乐的一点。忽然觉得章希烈身子一颤,知道是找对了地方,特意在那里多按了几下。
  章希烈抖得更厉害,喘息声化作低哑的吟哦。凤三将他身体折上去,缓缓进入他身子。然而那里是何等紧窒密感之处,两根手指与胀起来性器如何能比。才顶进去一点点,章希烈忽然发出一声惨叫,指甲深深陷进凤三手臂上的肌肤里,哭著嚷起来:"啊啊啊,出去!出去!"
  凤三知道第一次是痛的,但和宝卷的第一夜也没见宝卷怎麽样哭喊,章希烈这个叫床的情形简直和屠市上屠夫杀猪有得一比。那声音尖利惊怖,只怕整座客栈的人都要被吵起来,凤三想到铁琴住的地方只隔开两间房子,就觉头皮一阵发紧,连忙用嘴堵住章希烈的嘴。这一次这一招完全不管用,章希烈恶狠狠地咬住凤三的嘴唇,牙齿猛地一合。血腥味哗的涌上来,凤三痛得眼前一黑,一指点在章希烈麻穴上。
  凤三想不到章希烈这麽狠,那种力气似是要把他的嘴给咬掉。
  凤三的怒火沿胸口往上爬,下面便用力一顶,章希烈的第二声惨叫比第一声更可怖。哪里还是床第间的旖旎,分明是底狱变相,那惨烈到发颤的声音刺得凤三脑袋一阵发麻,心里一阵发灰,叹息一声,拂开他麻穴,柔声安慰:"好了好了,我们不做了。"
  凤三下身刚要抽出来,章希烈又发出一声惨叫:"停停,停住别动,啊啊啊,疼,疼!"抓住凤三手臂的手指都在打颤。
  凤三一动都不敢再动。
  两人身体相连,就这麽爬在床上。
  好一会儿,贲张的性器软下去,自己滑了出来。章希烈若是醒著必然知道收敛一点儿,这时醉著却是不管不顾地大哭,眼都哭肿了,鼻涕眼泪都抹在凤三胸口上。凤三懊丧透顶,松了口气,软软地在章希烈旁边躺下,随意扯下一块床帐按在嘴唇上。血还在流,从前被人砍了一刀也不像这种痛,连身体里的欲火也被这痛楚平息了。
  凤三知道嘴唇受伤绝对不轻,他不得不想明天怎麽出去见人,到了青城,怎麽见自己的下属。一想到这个,火气再一次烧了起来。凤三恶狠狠地转头望向章希烈,不由一怔。章希烈仍然在哭,扁著嘴,皱著鼻子,像个被欺负了的软弱无依的小动物。凤三瞪著章希烈看了一会儿,刚刚硬起来的心肠又软了,伸手揉了揉章希烈的脑袋,喃喃骂道:"小混蛋!总有一天和你算总帐!"嘴唇疼得厉害,不由又"噝噝"抽起冷气来。
  凤三下床去照镜子,咬痕极深,没有个十天半月怕是好不了。他心里哀叹,回到床边时章希烈已睡著,脸上犹有泪痕,身上的衣服被剥得精光,少年纤细的身子因刚才情潮的翻涌而染上微红。这具身子无疑很好看,却令凤三吃尽了苦头,他伸手在章希烈腰上狠狠拧了一把,章希烈痛得呜咽一声蜷起来,酒醉眠深,却是未醒。
  凤三又扯下一片床帐替他擦去下身的酒水,见床单上染了两星殷红,知道他後庭受了伤,心里更加懊丧,取了伤药替章希烈涂上。章希烈在他手里微微地扭动,好不容易抹好药,凤三替他搭上薄衾,侧身躺在旁边。

  第 14 章 伤兮裂兮
  
  第二日凤三早早醒来,小厮进来扶侍他梳洗,看见凤三模样不由一怔。凤三对著镜子照了照,半边嘴唇都肿了,不禁一阵头疼,吩咐小厮准备了一顶带面纱的笠子。他将笠子戴上,对著镜子看一看,觉得更加古怪,犹豫良久,将笠子扔下,淡淡一笑:"希烈在我身上打了个记号,好看吗?"
  小厮忍笑道:"既然是章少爷的记号,什麽样都好看。"
  凤三一笑作罢,命小厮退下,吩咐晚些开饭,先上醒酒汤来。在房中坐了片刻,听到床上有声音,回头一看,章希烈果然醒了。
  章希烈揉著脑袋呻吟了一声,说:"头好痛好痛。"
  凤三将醒酒的汤端过去:"不能喝酒就不要喝,先把醒酒汤喝了。"
  章希烈还迷糊著,就著凤三的手喝了汤,皱眉道:"我要如厕。"掀开薄衾,发现身上光溜溜的,吓了一跳,脸孔顿时涨红了。他抬头朝凤三淡漠的脸上看了半晌,渐渐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情。他醉得极深,不能完全想起来,自己如何投怀送抱,凤三如何挑逗他新吻他,如果在他身子下面施为却是有印象的。他脸上初时是微红,後来红得几乎要滴下血来,突然折身缩回薄衾里,将整个身子都蜷起来。
  凤三拍拍薄衾下圆圆滚滚的一团身子,"做都做了,害什麽羞啊?"
  章希烈震开他的手,既不出来,也不出声。
  凤三道:"昨天可是你硬缠著我,我没有办法只好满足你......"
  一句话没有说完,章希烈已跳了起来,裹著薄衾抓起衣服一瘸一拐地跑了出去。他们所住的客房是大套,不仅有卧室还有书房洗漱之处。章希烈进了洗漱的房间,将背倚在背上发了半天的呆,心如乱麻,也说不清是什麽滋味。
  呆了片刻,他向梳妆的铜镜望去,见颈中有一块红斑,揉了揉,也不见下去。他不知道那是吮吸後的吻痕,心想:难道是昨晚我不愿意凤三打了我?再想想昨晚自己醉著巴上凤三的情形,又不禁悔得肠子都青了。他捂住脸滑跪到地上,又羞又愧,也不知发了多久的呆,茫然爬起来坐到马桶上。下面更一用力,突然觉得後庭一阵奇痛,似是无数小刀挫在那里一般,不由呻吟了一声,手指紧紧捏住,痛得全身都打起颤来。
  凤三正在房外思量别的事,忽然听到极低微的呻吟声从里面传来,似乎痛不可抑。他知道章希烈身子有毛病,怕出意外,急步过去一把推开门。
  章希烈正蹲在马桶上,见他进来,先是愕然,忽然随手抓了一样东西砸去。凤三侧脸避开,这才看清章希烈脸色苍白,出了一头的细汗,见他又四处乱抓东西,连忙过去抓住他的手,"别动,脸色怎麽这样,哪里不舒服?"
  章希烈拼命挣了挣没有挣动,脸色由白变青由青变红再变白,如此变了几遭,突然发疯般地大骂:"滚!滚!我不想再见你!讨厌你!滚开!滚开!"
  凤三昨夜受的委屈不轻,大清早儿就被章希烈骂了个狗血喷头。他地位尊贵,与旁人不多计较是他宽宏,却不是任人糟践的。沉默了一下,凤三手缓缓收紧,章希烈痛楚难当,却咬紧牙关,向凤三怒目而视,一副威武不能屈的模样。凤三心里刹那间转了几个念头,注视章希烈良久,最後却轻轻一笑:"你既然不喜欢,我以後不再碰你。"放开章希烈的手,转身走了出去。
  章希烈恨声道:"那多谢你了!"
  不多一会儿,饭送入房中。凤三心里不快,也不等章希烈,自己坐下先行用饭。他喜食辣,见菜里有一味酱辣鸡,挟了一筷子,盐浸的辛辣沾上伤口,痛得他几乎要跳起来,连忙端汤,手一摸汤碗其烫无比,知道喝到嘴里更糟,却桌上倒茶,却只有酒。小厮见凤三急得满地乱转,忙说:"公子要什麽?"
  "水,凉水!"凤三急道。
  小厮连忙跑出去,很快弄了凉水回来,凤三咕咚咚喝了几口,辣痛消减了些,仍是痛得厉害,他含了一口水在嘴里,胸里那一团闷气越积越重。
  直到凤三吃罢饭,仍不见章希烈出来,吩咐小厮去瞧瞧。小厮在门外唤了一声,不见章希烈答应,小心推开门一看,吓了一跳,叫道:"少爷!"凤三听他声音慌张,微一惊,连忙过去,只见章希烈脸色惨白,嘴唇咬得几乎要流下血来。凤三一肚子闷气烟消云散,沉声吩咐:"快去请大夫。"
  章希烈眼神微有些涣散,头软绵绵地靠在凤三肩上,半晌有气无力地说:"疼......"声音都在打颤。凤三略一想便知是怎麽回事,拖了一只凳子过来坐下,将章希烈平放到膝上。章希烈痛得迷糊了,却仍然记挂自己光著屁股,微挣扎著手往後挡。凤三轻易地制住他的手,见雪白双丘里淌下一股殷红,拿了绢子替他擦,章希烈细微地呻吟,不由攥住了凤三的胳膊。
  凤三以手指替他按摩。一会儿大夫过来,开了泻药,凤三喂章希烈吃下,由小厮扶他坐到马桶上,待他拉完肚子,以清水洗过,涂上药抱回床去。
  章希烈体质不好,伤口极难愈合,索性在此地停了三天才又上路。
  经历此事,两人在一起都微有些尴尬,倒是相安无事起来。
  这日天气晴好,章希烈虽未大好,已不像前几日那样疼痛,凤三吩咐重新套好马车上路。章希烈伏在马车上休息,凤三与铁琴乘了马在前面并辔而行。章希烈在马车里无聊,偶尔揭开车帘朝外望去,见凤三与铁琴有说有笑,心里微觉怅然,几日前对凤三的恼怒渐渐淡去,竟然十分希望凤三能像从前一样陪他坐在马车里说话,但若要开口叫凤三,那是绝计拉不下脸来的。他闷了一会儿将眼光投向两旁的青山苍木,从前在家时一心想要出来,此时心里却一片寂寥,忽然明白,原来大好风光也要有那麽个人陪著,一起说著笑著才是好的。他本是聪明绝顶的人,渐渐明白自己心事,心里既惊且惧,茫然不知何从。
  距青城还有三百里便有一拨拨的飞使悄然来迎,行到青城东面的上马驿,客栈早已打扫得乾乾净净。
  凤三在房中正位坐定,铁琴站在他身後,一名头束玉冠的男子率四名下属拜下去,朗声道:"剑南道总垛主东方飞云,恭迎少主。"
  "快起来吧。"凤三略一点头,接过铁琴奉上来的茶饮了几口,这才向东方飞云打量去。东方飞云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长相英武,顾盼间透出几分粗犷的豪气,乍一看是个光明磊落的侠士模样,凤三却知此人阴沉深刻,和粗犷的外表实在是一点也不一样。
  凤三唇上伤口还未好,嘴唇仍有些肿,东方飞云眼光平静,倒似是个瞎子一般,一板一眼地说:"少主鞍马劳顿,此间恰好有座温泉,属下已命人打理好,少主沐浴休息後属下再将这里的情况一一禀报。"
  凤三点头道:"也好。"低头一想,命人去唤章希烈同行,向铁琴笑道:"你在我身边时担心得不行,恨不得飞到青城来。现在见了飞云,有什麽想问的你先好好问著,我与希烈先去,一会儿你也去。"
  铁琴道:"是。"眼看著凤三走出门去,又见章希烈由人陪著从另一间屋子出来。章希烈见了凤三,不自然地将脸抹到一边。凤三也不知说了句什麽,章希烈露出好奇之色,少年俊帅的脸孔在阳光下闪著光,意气飞扬。
  东方飞云微微一笑:"这又是谁?"
  铁琴淡然一笑:"少主新娶的章家小姐。"
  东方飞云一怔,再细看,分明不是女扮男装,愕然失笑,含笑的眼光转回铁琴脸上,却见铁琴眼望门外,沉静面容上透著说不出的落寞。东方飞云又是一怔,眼里笑容渐淡渐无,化成轻轻的一声叹息,末了却微一笑,"幸好你来了,我这头正乱,正需要人帮忙。"
  铁琴道:"什麽事能难得住你?"
  东方飞云苦笑:"此事棘手得很。"
  铁琴向东方飞云脸上看去,他深知东方飞云的心计谋略,还从未见他这麽为难过,便问道:"究竟是何事?"
  东方飞云道:"自你离开青城後,有人来滋事,咱们的几家银庄和绸庄的大掌柜都被扣进了官府,我们在官府里的人一个个都避而不见,被逼急了反而冲我们跳脚,问我们是不是得罪了上面的人,这下他们也罩不住了。另一桩更是邪门儿,咱们的五家暗垛被人夜里闯进去各画了一幅彩凤五云图,这彩凤,不是直指少主吗? "
  铁琴吃了一惊,眼中寒光闪动。凤三图划多年要报当年落凤岭的灭教之仇,罗网张开就要收紧,此时横生事端,大为不妙。若是凤三的身份被爆出去,立刻就是一场腥风血雨,一切计画都极可能告终。
  东方飞云苦笑:"若是七大门派,只会将咱们一锅端,此事必和七大门派没什麽关系。若说是朝中有人跟咱们过不去,一来咱们没有招惹过这路人,向来上下打点,二来,若是朝中的人何以知晓咱们的大机秘,留下彩凤图作警示?红货被夺,你被暗算,掌柜入狱,彩凤图--事事相关,分明是步步安排妥当的。我动用了所有眼线都没能查出什麽蛛丝马迹,敌在暗,我在明,思之令人惊悚。"
  铁琴沉思片刻,将李诩赠药之事说了一遍。
  东方飞云一见铁琴的气色就知道没有大碍了,却含笑道:"真的没事了?可别留了病根。"便要抓铁琴腕脉。
  "难道骗你?"铁琴佯作取桌上的茶,不动声色避开东方飞云的手,"章府过来一位姑娘,医术了得,用姓李的药配出了药方,就算再犯,也有办法。倒是这个李诩,一路上安排食宿,一直纠缠到玉津府才露面,在少主手底下吃了亏才退去。少主命人去查他的来历,他却如泥丸如海,到现在还没有回信。"
  "青城出的那一桩桩事这个人脱不了干系。"东方飞云神情凝定,不见丝毫尴尬模样,自自然然地收了手,"他的势力不在我们之下,却连少主的喜好都计算在心,这般的倾心结纳,你说他所图就会是什麽?"
  铁琴心里一动,"难道是朝中......"
  东方飞云微微点头,"皇上无子,朝中几股势力斗得天昏地暗,里面有两支厉害的。一个是荣王一支,荣王母亲是先帝宠妃刘贵妃,手握重兵,为人狡诈深沉。荣王有个世子,人物精雅,且极为精干,得了太后的意,太后有意让付贵妃认做儿子,待皇帝身後以承大统。另一支是先帝托孤的四家重臣,其中又以褚林两家为首。褚相国上书皇帝,说是皇帝年方四十,前面两个皇子虽然夭折了,但苍天见怜,国祚必将长延,不致於身後无子,现在认子为时过早。褚相国有位公子,名叫连城,人物清俊,最喜欢游历江湖,广结天下豪杰。"
  铁琴听东方飞云话音,知他心里的猜测,不由惊心。那夜凤三折辱李诩之事他在暗处看得清楚,以李诩的言谈气度,身份定然尊贵以及,不是那荣王世子便是那褚相国家的连城公子,那两人,不论哪一个都是万万得罪不起的。
  果然,东方飞云道:"若是朝廷方面的人,又是这样的出手,只怕便是荣王世子和连城公子中的一个。他自称姓李,那便是荣王世子无疑了。"
  铁琴心想:"荣王世子,那不是凤子龙孙吗?这一回可得罪惨了。"

  第 15 章 悠悠我心
  
  章希烈远远坐著,俊秀的脸孔在雾气中隐现,叫凤三想起冰川上开的莲花,带著种遗世独立的寂寞与清俊,少年的脖颈纤细白皙,引出两段突兀的锁骨。章希烈肉也爱吃饭量也不小,只不知道把饭都吃哪里去了,身上总不长肉。宝卷是骨肉匀停的身段,章希烈却是一身的瘦骨,那两段锁骨也像章希烈的个性,刚烈偏激、宁折不弯,仿佛随时要跳起与压迫著他的任何人或事抗争。忽然想到"过刚易折"一词来,凤三觉得不祥,立刻将这念头抛开,微笑道:"小烈烈,你这娇惯的身子学不得卖力气的功夫,我教你一个不花力气又健体的法子怎麽样?"
  章希烈闭目养神,懒洋洋地问:"什麽法子?"
  "呼吸的法子。"
  "呼吸也能强身健体?"章希烈睁开眼睛狐疑地看向凤三。
  凤三招招手,"你过来。"
  章希烈脸孔被水蒸得红红的,略一犹豫,乖乖地往这边走。他刚才沿温泉水边往那边摸索著走,这时听了凤三的话,抄近路自温泉中央走,温泉四周垒著台阶,中间却是极深的,他脚下一空就沉了下去,扑腾著往上挣扎,已喝了几口水。正恐怖欲绝,腰身已被一双强有力的手臂圈住,凤三的声音在耳边笑:"笨蛋,不会游水。"
  章希烈觉得凤三的手臂不是手臂,却是一根烙铁,他腰里被烫得厉害,全身都似要烧起来,脑中晕晕沉沉的说不出话来。
  凤三将章希烈带到水边,笑道:"两口水就灌傻了?"
  自玉津那晚,凤三待章希烈体贴依旧,却有些东西分明不一样了。章希烈一天天觉得失落失望,这时被凤三抱在水里,仿佛是回到了最初见凤三的时节,心里说不出的欢喜和难过,一个傻念头在脑中转:"我要是抱住他会怎样?他会......会像那晚一样抱我吗?他会亲我,会抚摸我,会......还会那麽疼吗,要是不疼那可有多好......他不理我是因为我那晚不许他进去,後来又骂他吗?我要是许他做了,他是不是就肯理我了?"他思绪缠乱如麻,只觉脸上烧上烧得厉害,不敢抬头看凤三。
  凤三只以为他是被温泉的水蒸得,想到他的心疾,温言道:"这是药泉,对你身子有好处,不过泡得太久也不好,咱们出去吧。"
  章希烈嗯了一声。
  凤三牵著章希烈的手站起来,取了一张薄丝的浴巾披在章希烈肩上,自己也披了一条,在腰间松松垮垮一挽。他一回头,见章希烈一副梦游般的神情,以为他被熏得受不了,便揽了他腰说:"来,咱们出去。"
  章希烈又嗯了一声,跟著他往外走。
  外间几架长榻,都铺著编织成花纹的凉簟。凤三送章希烈躺到塌上,自己斜倚到旁边一架榻上,忽见章希烈胯间顶起了个小帐篷,心里刚一动,却将那心思压下去,道:"呼吸之法练的是内功,我要教你的是少林绝学《易筋经》的练气法门。这是武林人士梦寐以求的至秘至宝,轻易不能传人,我今日传给你。我先念口诀,你仔细听了。"
  凤三出身魔教,却因机缘凑巧曾经练过少林《易筋经》,那易筋经洗炼全身筋脉,对人大有裨益,是何等宝贵的机缘,若是一般武林人士早惊喜欲狂,章希烈却不放在心上,只是淡淡"哦"了一声。
  凤三将口诀念了一遍,又重头一句句讲解,章希烈好多地方听不懂,也不求甚解。凤三醇厚深沉的声音在耳边回荡,他觉得说不出的好听,只希望能永远听下去。
  凤三讲完,问章希烈听懂多少,章希烈一脸茫然。
  凤三呆了一下,忽然笑了,"我真是笨得不行,你连经脉穴道一概不知,讲这个你怎麽能记得住?"
  章希烈道:"我跟著珍珑姐姐学过的。"
  凤三问:"你知道多少?"
  章希烈指著自己任脉一路,自下颌往下逐一指点:"承浆、廉泉、天突、膻中、中脘、神阙、气海、关元......"手忽然顿住,再往下是中极,然後便是会阴,会阴穴位於他昂头的性器与後庭之间......章希烈的脸红得如要滴血,羞恨欲绝,忽的翻身朝另一面躺下,留一个光滑细致的背给凤三。
  凤三若有所思地望著对面的章希烈,少年的肩膀微弱地起伏,仿佛有什麽东西要从他身体里挣扎出来似的。他知道虽然章希烈现在绝不会开口求他,但彻底收服这个少年是早晚的事了。
  凤三探身过去,握住少年青涩的欲望。章希烈猛地一弹,几乎要跳起来。凤三按住他,安抚地握住他的手。
  凤三的手指修长灵巧,熟练地寻找章希烈的敏感点,将他送上欲望的高峰。章希烈呜咽了一声,抓紧凤三的手,身体因快乐的馀韵仍在轻轻颤抖,视线却因强烈的快感而模糊。浴後本就精神不济,又经历了凤三的抚慰,他近乎虚脱,久久说不出话来。凤三拭去章希烈额上薄汗,柔声道:"你累了,睡吧。"
  仿佛被催了眠,章希烈疲乏地闭上眼睛,他真的睡了过去。梦里有花,有雾,有五彩的烟火,绚丽灿烂得叫人不敢置信,他在梦里一遍遍地想:怎麽有这麽美丽的烟花,我该不会是在做梦吧?
  章希烈从梦里醒来的时候已在床上。
  侍女进来服侍他吃饭,他摸了摸,内衣已穿在身上,放心地下床,听凭侍女将薄丝的外衣罩到身上,问:"凤公子呢?"
  "公子说这里的药泉对章少爷好,叫章少爷在这里住几天,也好好用用功,练练他教的东西。过几天公子要检查章少爷的功课。"
  章希烈固执地问:"他人呢?"
  "公子已经走了,说是办完事再回来接章少爷。"
  章希烈刚醒来的时候怕见凤三,听说凤三走了心里空荡荡的难受,像是被谁把心切去了一块似的。怅然良久,方道:"他有没有说什麽时候回来?"侍女摇了摇头。
  章希烈心里的难过不愿给旁人看见,呆了一会儿说:"我饿了,吃饭吧。"
  从前和凤三天天在一起也不觉得怎麽样,凤三一走,仿佛曲终人散,生活静成了一潭死水。章希烈有足够的自制力,也能对自己下狠心。他照常吃饭,按凤三临去前的吩咐每天早晚各泡半个时辰的药泉。他记心极好,凤三念给他听的拗口的口诀听了一遍便记住了,凤三的第二遍讲解也是记得清清楚楚、一字不差,闲著也是闲著,因此连凤三传给他的内功心法也慢慢练了起来。他一知半解,又没有根底,练来练去不见什麽效果,他只当打发时间。
  这样过了半个月,他精神比从前好了许多,眼中有清光湛然。
  孤单寂寞的半个月,绿阴匝地,素月分辉,日夜交替不止,星辰升落不息,有什麽心思也该想清楚了。他和别人不一样,他是燕子在空中划过的一道细痕,转眼就要消失的。别人能等,惟独他不能等。想清了这些也就没什麽可犹豫的了。他知道凤三此行的目的地是青城,这天晚上,趁著没人防备,钻了个空子悄悄上了路。

  第 16 章 愿言思子
  
  章希烈挑中午走是有原因的:夜间防卫紧,想偷偷离开很难,只有白天的防卫能找到空档。因他有午睡的习惯,又睡得浅,易被惊醒,每天下午的时候都不会有人去他的住处打扰。凤三掌握的势力不小,凤三的人要找他容易得很,只有趁下午的两个时辰紧赶一段路,这里离青城不远,有这多赶出的一段路,等凤三的人发现他走了再追赶就来不及了。
  自从跟凤三学习武功,章希烈身子灵敏轻捷许多,经过一家酒铺,顺手牵了外面拴的马走,抓个路人问明白去青城的路,一路狂飙而去。
  下午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章希烈虽然戴了阔边斗笠,禁不住阳光毒辣,勉强行了一段路,实在受不了,只好将马拴到路旁,坐到一棵大树下休息。刚坐下,便听见一团马蹄声从後面传来,他吓了一跳,心想怎麽来得这麽快,也不及细看,跃上马背策马便逃。那些人的马比他好得多,片刻功夫便追了上来,马上骑士面相凶狠,狠狠瞪了他一眼,越过他飞快的去了。
  章希烈心想,原来不是追我的,白白吓了一跳,这才觉得心跳如擂鼓一般。他放松缰绳,任马慢行,按凤三教的法子调匀呼吸。
  不到半个时辰,又有好几路人马从後面赶来。料想凤三的人不会来得这麽快,有了前次的教训章希烈不再莽撞逃命,奇怪的是那些从後面赶上来的人瞪向他的眼光都凶得很。章希烈想了许久,明白他们是在瞪他腰间的剑,心里更加奇怪:行走江湖的人不都是要带剑的吗,怎麽我带了剑就这麽奇怪?
  他正胡思乱想,後面又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他勒马欲让到路边,却听後面的人叫道:"小贼哪里走!站住站住!"
  章希烈奇怪他们为什麽叫他小贼,忽然想起这马是自己顺手牵的,追来的必是马的主人。被人家追上把马要回去是小事,却实在丢脸,再被痛打一顿就更是糟糕,後面的人高喊"停下停下",章希烈哪里敢停,不但不停,反而用脚跟狠狠撞击马腹,催马疾奔。
  後面的人骂骂咧咧紧追不舍,章希烈在太阳底下晒得久,又赶了那许多路,渐渐觉得头晕眼花,心路急促。他知道此时应该停下休息,然而後有追兵,哪里敢停,只得硬著头皮催马快跑。昏昏沉沉的也不知走了多久,後面传来一声清厉的哨音,章希烈胯下的马忽然嘶鸣一声人立起来。章希烈全身无力,被掀翻到地上,翻滚出去老远。
  章希烈叫了一声,痛得蜷缩起来。後面的骑士追了上来,其中一人笑道:"小妹的马儿只听小妹的话,大夥瞧儿,只一声就回来了。"几名大汉的声音轰笑起来。
  "你们真没用,要不是我来,你们要追到什麽时候!"一个脆生生的声音说。
  "好你个小贼,瞎了狗眼,姑奶奶的马也敢偷!"那脆生生的声音在章希烈头顶响起。小腹上被踢了一脚,章希烈痛得哼都哼不出来。腰里的剑被人解下去,只听那脆生生的声音道:"这麽好的剑,也是你偷的吧?喂,别装死呀!"
  "马是偷的,剑不是......我的剑,还给我!"章希烈挣扎著爬起来想将剑夺回来。那剑是凤三送他的,章希烈爱逾性命,一向带在身边,连夜里睡觉也要搁到枕头底下。他刚一动,就觉耳中嗡嗡乱响,心仿佛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他自知不妙,心里充满了恐惧与後悔:珍珑不在身边,凤三也不在身边,谁来救他!谁来救他!
  一个穿红衣服的女孩子拿著剑站在对面,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向章希烈的眼神充满了惊叹。
  章希烈一把抓住了剑,眩晕越来越厉害,他身子一软,压到那女孩子身上,连著她一起摔到了地上。
  後来章希烈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辆马车上。一个红衣服的女孩子坐在他旁边,正拿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瞪著他。章希烈怔了怔,这才想起下午时发生的事,不由将脸涨得通红,嗫嚅著说不出话。
  那女孩子问他:"你觉得好些了没有?"
  章希烈取下腰里的一块挂件递过去:"你拿去,这是古玉,很值钱,够买你的马了。"
  那女孩子眨了眨眼,将玉接过去,伸到窗外对著太阳光眯起眼睛看了看,扔还给章希烈,撇嘴道:"不好不好,我看这玉平常得紧。"
  章希烈道:"你懂不懂玉?"
  "我不懂又怎麽啦?"那女孩子刚才还笑嘻嘻的,说变脸就变脸,怒道:"你倒是懂玉倒是高贵,怎麽却偷我的马?"
  章希烈羞愧欲死,低下头再不出一声。
  两人在马车中相对而坐,只能听到车轮骨骨碌碌的声音。好一会儿,那女孩子道:"我看你也不是坏人。我爹说你一看就是富人家的公子哥,那你不是很有钱吗,为什麽要偷我的马?张大哥说一定是你爹逼你读书,你不愿意所以跑了出来。你这样的公子哥又不懂事,也不知道带钱出来,也不知道买马,所以就胡乱牵了我的马走,是这样吗?"
  章希烈懒得分辩,含糊道:"姑娘的师兄真是聪明,我要去青城寻一个朋友。"
  那女孩子笑道:"我们这一趟镖刚好经过青城。算你好运,遇到我们。你藏在镖车里,你家的人就算追上了也找不到你。"
  "你们是镖师?"
  "怎麽,"女孩子警觉地问,"你看不起我们?"
  "不是不是,"章希烈连忙分辩,"我最喜欢这个了。走南闯北,一定很有意思。"他心中暗自道:"凤三的那些手下一定料不到我会跟在镖队里,如果他们能跟著他们走,倒是甚好。"他为人极聪明,打定了这个主意,对那女孩子十分讨好。他姿容绝世,本就是少女倾心的对相,又是著意奉承,不多时就与那女孩子打得火热,偷马的事也就不了了之。
  下马驿距青城只有百馀里,镖队走得快,第二天便到了青城。
  这家镖局叫做扬威镖局,那女孩子是总镖头的女儿,姓杨,叫宛玉。名字叫宛玉,皮肤却黝黑,是朵黑里俏的黑玫瑰。章希烈自习武后身体强健许多,休息一天,除了摔伤还淤肿著倒无别的大碍,杨宛玉却一定要亲自送他去朋友那里。
  到了客栈,将镖局的货安置妥当,看看时间不早,杨宛玉对章希烈说:"吃了饭,明天一早儿送你去朋友那里好不好?"
  章希烈心里犹豫,见杨宛玉眼中掠过失望之色,不禁微微动摇,转念一想:她对我虽然有意,可我心里已经有旁人,何必让她对我心存妄想。他摇了摇头说:"我很久不见这个朋友,心里十分挂念,晚一点也不碍事。"
  镖行众人在大堂里用饭,其中几个杨宛玉的仰慕者都拿眼睛偷偷看章希烈。他们本来很担心,听说到了青城章希烈就要与他们分开才放下心来,听说章希烈今晚就要离开,心里更加开心,只有杨宛玉怅然若失。
  大堂里渐渐热闹起来,不断有带剑带刀的人进来。
  饭吃到一半,一个带刀男子忽然端著酒杯走到章希烈与杨宛玉身边,挑起杨宛玉下巴笑道:"小美人儿,陪哥哥喝杯酒。"杨宛玉坚起手掌劈斩那人手腕,那人也不躲避,浑若无事地接了这一击,反而将杨宛玉拥进怀里。镖局的人顿时大哗,纷纷叫駡著跳了出来,杨宛玉的几个仰慕者冲在最前面,被那个一脚一个踢了出去,躺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章希烈就在杨宛玉对面,他自知武功低微,却不能任杨宛玉被人欺凌,手刚碰到腰间的剑鞘,对面那人已哈哈大笑:"哟,还有个更美的绝色小美人,可惜是个男的。"钳住章希烈的脸轻薄道:"这麽美,虽是个男的,我且亲一亲。"
  章希烈性爆如火,脑子里还没想明白,手已掣剑出鞘。
  那人小腹一痛,惊叫一声急往後退,低头看去,见小腹上戳了个窟窿,鲜血汩汩直往外涌。他武功极高,这一剑挨得糊里糊涂。他怒极,大吼一声,忍痛提剑朝章希烈刺来。章希烈扬手一剑刺他咽喉,这一剑怪异轻捷,避无可避,那人下意识地往後一跃著地滚开。他受伤极重,刚才一剑已是竭尽全力,滚在地上蹬了两下腿便气绝而死。
  杨宛玉没想到章希烈剑法如此高明,早已看得怔住。大堂中那些武林人士都侧目而视,已有几人按剑而去,喝道:"在下川东快剑徐元阳,耳朵背得很,江湖上英才辈出,几时多了阁下这麽一位少年英侠竟不知道,还要请教尊姓大名。"
  章希烈平生第一次杀人,手脚发颤,耳中嗡嗡的什麽也听不见,眼前的人都晃个不住。他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似是被魇住了,想大叫一声醒过来,却老也不醒。
  那人厉声道:"怎麽?阁下是瞧我不起,连姓名都不肯见告?"
  那些人围拢上来,将章希烈围在中央。镖局的人不比江湖上的人惹了事拍拍屁股走人,他们有家有业,最怕惹上人命。杨宛玉的父亲不愿意为章希烈一个外人惹麻烦,拱手道:"诸位,这位少侠是我们在路上偶然遇到一起同行。他的事我们扬威镖局管不了,不过,章少侠身上有伤,大家都是成名的人物,还请高抬贵手。"
  这番话既冠冕堂皇,又划清了与章希烈的界限,申明扬威镖局不会插手管此事。杨宛玉急道:"爹--"
  章希烈杀人杀得糊里糊涂,又糊里糊涂被人堵住,正不知要怎麽好,却听一人笑道:"徐少侠长进了,要动凤公子的人麽?"
  说话的是个身材高大的青年男子。大堂中颇有见多识广眼招子亮的,认出那人身份,纷纷退开,拱手见礼:"原来是天风剑客。"天风剑客刘长卿威震岭南,为岭南三剑之首,素有岭南第一剑之称。
  刘长卿微笑还礼,向章希烈道:"若我没有看错,这位公子刚才用的是凤公子‘刺风七式'中的直刺与‘逆天三式'中‘逆喉'的。"
  章希烈道:"他教我的时候没有跟我说过这些名目。"这话已是承认了和凤三的关系。
  凤家无论财势还是人脉在江湖中都极为深厚,刚才寻事的人纷纷拱手告辞,那个自称川东快剑的徐东阳也脚底抹油,溜得没了影踪。
  刘长卿与凤三相识已久,早知道凤三有断袖之癖,见章希烈俊爽夺目,令人见之神清,使的又是凤三独创的武功,便猜测到几分他的身份,虽不甚中,相去亦不算远。得知章希烈是来青城寻凤三的,刘长卿笑道:"我来晚了,你也来晚了。"
  章希烈吃了一惊,问道:"怎麽晚了?"
  刘长卿道:"我听说凤公子来了青城,特意登门拜访,凤公子已经离开。"
  章希烈问:"刘大侠可知他去了哪里?"
  "若我猜得不错,他应该是去了龙骨山。"刘长卿沉吟道,"你刚才看见的那些人对你充满敌意,因为他们认为你也是去龙骨山的。"
  章希烈奇道:"龙骨山是什麽地方?"
  刘长卿笑道:"原来你还不知道,我慢慢讲给你听。"

  第 17 章 既见君子
  
  原来龙骨山并不是什麽名山,自从一年前传出藏有宝物的谣传,才引得强盗豪客纷纷前往探察。去的人中不乏武功高强者,一个个非死即伤,非但没有阻住夺宝者的脚步,反而更引得江湖人士竞相前往。半个月前,崆峒派失传的七伤剑法的残页在江湖上现身,又有一批神秘宝物出现,据说是得自龙骨山宝藏。十几年前,落凤岭一役江湖各派的元老耆宿死亡甚多,不少门派有武功失传,这个消息传出,连各大门派也坐不住了,纷纷赶往龙骨山。
  听完刘长卿敍述,章希烈才明白来青城的路上那些人见了他的佩剑眼露凶光的原因,心想:果然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想到凤三也会去那里,不由心焦。
  刘长卿道:"那里虽凶险,以凤公子的本事要安然回来想必不是难事,章公子不必心急,不如留在青城等他。说来惭愧,我也要去龙骨山走一趟,章公子有什麽口讯或书信不妨交给我,见到凤公子我自会转达。"
  章希烈听说他也要去龙骨山,有心与他一道走,转念一想,我和他不熟,何必事事麻烦别人,难道我自己一个人连龙骨山都去不了?想到此处,微笑道:"那倒不用,我闲著也是闲著,恰好去龙骨山走一趟。多谢刘先生告知此事,告辞了。"
  他话说的大方,满面稚气如何能让人放心,刘长卿与凤三颇有交情,笑道:"原来如此。我孤身上路,正觉得无聊,凤阳一别,也正要拜会凤公子。不知章公子可肯同行?"
  章希烈巴不得如此,却不露出惊喜,笑道:"既然如此,那就叨扰了。"
  这里发生命案,不好多留,章希烈当下与扬威镖局众人告辞。对方有不少人都松了口气,杨宛玉的父亲知道章希烈与凤三颇有渊源,免不了奉承几句。杨宛玉目注章希烈,颇多留恋之色,章希烈狠心不作理会,揖手告辞,随刘长卿离去。
  刘长卿名头颇大,携章希烈自青城南去,一路顺利。这一日行到临邛,正在街上策马慢行,忽然一个桃核自楼上落下砸在章希烈头上。章希烈一把抓住,他少年意气,不肯吃亏,仍然抛回楼上去。楼上探出一张豔丽的女子面孔,怒道:"哪个小兔崽子干的好事?"章希烈仰脸笑道:"这位姐姐长得漂亮,声音又好听,说的话却不好听。"
  "这位小兄弟年纪小小,口气可是大大啊。"那女子背後站出一名容貌俊俏的少年,含笑道。他年纪不过十八九岁,锦衣玉带,雍容清贵,皮肤略白,眼光显得有些阴沉。
  刘长卿揖手笑道:"这麽巧,竟在这里与小王爷相遇。"
  那人正是李诩。他广交江湖人士,与刘长卿有过数面之缘。刘长卿为人圆滑,不肯卷入朝中争端,他远在岭南,对李诩若即若离,既不用意巴结也不直面拒绝。刘长卿还不知李诩与凤三的过节,携了章希烈上楼与李诩相见。听了刘长卿介绍,李诩上下打量章希烈,淡淡道:"原来是凤公子的人啊,我说怎麽这麽出众。"
  章希烈那夜曾在楼上看见过李诩,但当时离得远,天又黑,再加上他醉得厉害,并不记得李诩样子,只是略觉眼熟。
  得知刘、章二人是往龙骨山去,李诩合掌笑道:"巧了,真是巧了。"
  刘长卿笑道:"难道小王爷也要去龙骨山?"
  李诩笑道:"那里近来热闹得紧,这麽热闹的地方怎麽能少得了我?你们两个既然也要去,不如咱们同行。"
  刘长卿见到李诩在这里就知道他要去龙骨山,只是荣王势力太大不好得罪,只得含笑答应。章希烈无端地对李诩疑忌不喜,听说要一起上路,脸上露出不快之色。李诩眼光在章希烈脸上扫过,笑道:"凤公子前日离开的这里,我颇有几匹好马,咱们快点赶路一定能追上他。"章希烈听了不由大喜。
  李诩世故精明,仔细留心章希烈言语神色,说话行事皆投其所好。酒罢下楼,两人竟谈笑晏晏,一副宾主相宜的样子了。刘长卿觉得不妥,料来几日内就能见到凤三,凤三的人自然由他调教,因此也不点破。
  三人同行,李诩与刘长卿都是见多识广、长袖善舞之辈,章希烈没什麽阅历,好在读书多,见识不凡,相处十分相洽。
  如此行了七八日,这一晚来到洪雅。李诩出手阔绰,将客栈後面的一整座院子包了下来。章希烈沐浴完毕,李诩的人过来传话,说是小王爷有礼物相送。章希烈心里奇怪,随那侍从前去。章希烈刚走到廊下,忽然站住动也不能动。隔著长长的廊子和花圃,李诩正与一人相对坐在凉亭中。那人侧对著他,烛光下只见修眉俊目、挺鼻薄辱,虽是笑著,却有一种凛然的威势。
  那侍从道:"章少爷稍等,我家主人与凤公子谈完正事,自会请少爷过去。"
  章希烈倚柱而立,遥遥看见凤三与李诩唇齿微动,也不知在说些什麽。凤三忽然转头向这边看过来,章希烈与他目光相接心里一阵慌乱,却故作镇定,微微一笑,用自以为潇洒的动作朝著凤三摆手示意。凤三似是一怔,露出一丝苦笑。
  过了片刻,李诩起身朝这边走来,经过章希烈身边时低笑道:"恭喜恭喜,两位又见面了。我不打扰了。"
  章希烈脸上微微一红,待李诩走得远了,见凤三坐在凉亭里仍然一动不动,心里微有些不快。他负手走到凉亭里,在李诩刚才所坐的位置坐下,拿起刚才凤三用过的茶杯嗅了嗅,摇头道:"好臭好臭。"又拿起李诩刚才用过的杯子闻了闻,奇道:"为什麽你用过的茶杯是臭的,别人用过的是香的?"他漆黑明亮的眸子瞪视著凤三,嘴角含笑,微侧了头,样子说不出的可爱。
  凤三并不言语,只是将手朝章希烈一伸。
  章希烈偏头望著凤三,犹豫良久,终於将自己的手放到凤三手里。凤三手上一紧,另一只手在章希烈腰间一提,将章希烈腾空抱过去。章希烈心里一阵甜蜜,刚要惺惺作态假意推拒一下,已被凤三面朝下按到膝上。章希烈心里叫一声不好,臀上已被拍了一巴掌。凤三手劲儿大,啪啪声响亮,肉更是疼得厉害。章希烈心里一阵委屈,不哭不闹,咬牙趴在凤三膝上任他击打。
  自从章希烈失踪的消息传来,凤三担了不少的心,後来得知章希烈与李诩走到一起,更是忧虑。章家财势雄厚,要是章希烈真有个三长两短,这可是个大麻烦。今夜凤三与李诩会面,被迫定下攻守同盟,窝了一肚子火,章希烈闯下这麽大的祸,一点儿不知道错,还敢上前招惹。凤三打他发气,给他教训,一只手按住他防他有异动,打了几下不见章希烈有反应,不由奇怪,罢了手,将他脸扭过来,厉声道:"你好大的胆子!"
  章希烈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怒目瞪著凤三,却不出一声。
  凤三放开手,道:"你不服麽?"
  章希烈怒道:"我就是不服!怎麽样?"
  凤三气得牙颤,用手推章希烈,喝道:"给我站好!"
  章希烈一把抱住凤三的腿,怒道:"你要我站我就站麽?我偏不站!你打死我吧。你有本事就把我打死,你今天不打死我就不是男人!"
  凤三一时哭笑不得,心想我还收服不了你,正要再给他点儿教训,大腿忽然被他咬住。章希烈心狠牙利,一副牙口比狼狗还厉害,凤三吃痛,一把卡住他两颊。章希烈性格狂躁,偏爱跟人较劲儿,咬得更卖力。凤三手劲儿大,却不似章希烈那拼命三郎的脾气,虽在疼痛中,担心弄伤章希烈不敢太用力,後来叹息了一声,忍痛道:"有本事你咬下我一块肉来,你今天咬不下来就不是男人!"
  章希烈静了片刻,将牙松开,爬起来站好。凤三腿上有血渍浸出来,显然是被咬破了。章希烈微觉後悔,问:"疼吗?"
  凤三将他的手拉到嘴边,轻轻咬了一下,问:"咬掉你一段手指试试?"察觉章希烈手指一僵,叹了口气,"我吓你的。你咬我时一点儿情都不留,轮到你才说一声就吓成这样?"
  章希烈道:"谁让你打我?"他自小娇生惯养,被捧在手心儿里养大的,疼也就罢了,这麽大的人被打屁股,面子上实在过不去。
  "打你是你该打。总有一天拔了你满口牙,叫你咬。"凤三说著,将章希烈抱到腿上。章希烈"唉哟"一声弹起来,露出难堪恼怒之色。凤三心中了然,托住章希烈後背与膝弯横抱起来。章希烈羞不可当,叫道:"难看死了,放我下来。"凤三也不理会他,抱著他迳自回院。
  凤三前去与李诩会面,铁琴与飞云正等得心焦,忽见凤三横抱著章希烈回来,铁琴面色微变,躬身一礼退了下去。飞云笑了笑,也悄无声息地离开。
  小厮小跑在前将房门打开,凤三吩咐:"拿去淤的伤药来。"大步走进去,将章希烈放到床上伸手解他裤带,章希烈死死拉住不肯放手。
  凤三轻轻一笑,俯下身子吻他,章希烈渐渐松了手,任凤三解开裤带。拉下裤子一看,那里果然已经打得肿了起来,凤三略觉後悔,却淡淡道:"这次小惩大诫,你再敢违逆我,就回你的章府,再不要见我。"
  章希烈委屈之极,提著裤子跳起来怒道:"回去就回去,很稀罕在这里麽?"
  凤三眉峰一挑,扬声道:"来人。"远远有人回应:"属下在,听候公子吩咐。"章希烈心里一寒,猛地扑进凤三怀里,将头抵在他胸口。凤三低头瞧著他硬而粗的直发,久久没有言语。拿药的小厮已经回来,站在门口不敢进来。静了片刻,凤三道:"没事了,你下去休息吧。"手略一抬,小厮快步进来将药盒奉上,轻手轻脚退出房去。
  凤三以为章希烈这次要老实了,哪知呆了片刻,章希烈推开他,转开脸悠然道:"我才不稀罕在这里。"
  凤三没有见过这麽倔强不怕死的人,又好气又好笑,道:"那你走啊。"
  "我就不走,气死你。"章希烈勉强忍住心里的难堪,故作得意地瞟了凤三一样,大摇大摆地在床边坐下,臀部挨到床,脸色微变,立刻站了起来。他个性倔强,到底还是孩子,欢天喜地跑来见凤三,却被这麽不待见,还挨了打,心里的委屈一层层撞上来,只觉心灰意冷,脸上勉强做出的一点点得意褪去,扬起的眉毛搭拉下来,眼中的神彩也没了。
  凤三见他如此,反倒不忍。
  章希烈低头提好裤子,将腰带系上,绕过凤三朝外面走去。凤三道:"你去哪里?" 章希烈梗著脖子说:"本少爷爱去哪里就哪里。"凤三本来满肚子气,把章希烈欺负到这步田地,心情却大好起来,笑道:"替我把门关上。"章希烈已走到门口,气得狂奔回来,照凤三胯下狠踢一脚,凤三轻笑一声,避过这一踢,将章希烈横抱起来按到床上。
  章希烈奋力挣扎,张嘴欲骂,凤三压下来,浓郁的男子气息迅速迫近,狂野的吻将他呼吸尽数夺去。这个拥抱和这吻期待太久,章希烈不由得搂住凤三脖颈。凤三的吻霸道热烈,充满掠夺和占有。章希烈被他吻得窒息,渐渐失去力气,软软瘫在床上,任凤三将他衣服尽数被褪去。
  凤三盯著身下的猎物,眼中闪著危险的光,恶狠狠地说:"敢踢我那里,小烈烈,你找死吗?"章希烈隐约知道将要发生什麽,心里有微微的不安,更有跃跃欲试的期待。凤三望著他,却忽的笑了,将他翻转过去,把去淤的药涂到臀部红肿处,以指腹轻柔打转。火烧火燎般的疼换成了舒适的清凉,章希烈突然觉得那一顿打没有白挨,竟有种心满意足的甜蜜,恨不得凤三的手能在那里多停留一会儿。
  抹完药,凤三拧过章希烈的脸,在他挺秀的鼻子上刮了刮,轻声道:"睡吧。"
  章希烈怔了怔,微微觉得失望。他偷偷瞧凤三,见凤三起身欲去,俊美容颜上的凶狠暴戾换成了冲淡平和,和煦如春日晚景。他心里一荡,折身起来搂住凤三的脖了,在凤三唇上轻轻吻了吻,低声道:"其实我很想你,所以跑来找你。"
  凤三如何不知他心意,却只是揉了揉章希烈脑袋,淡淡道:"惹事精。"

  第 18 章 云胡不喜
  
  阖上门,凤三低声吩咐侍立门外的小厮:"你留在这里伺候。"凤三带的人多,包下了两进院子。两名下属候在连接前後两进院子的过堂处,见凤三过去,连忙躬身行礼。到了前院,铁琴、飞云与光明二使、大护法、二护法等人已等候多时,行过教中大礼按辈份落座。
  大护法姜富通是个急性子,第一个开口:"荣王和那一班托孤大臣斗得天昏地暗,谁死谁活还说不准,这时候荣王的儿子横插一脚,会不会坏了咱们的大事?"荣王广交天下英豪,可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今夜之约的目的不问亦可猜到。
  凤三淡淡道:"荣王想利用我们的势力,我们也正好利用他的势力。"
  铁琴忽道:"少主已经答应结盟了?"
  凤三向铁琴望去,铁琴面色铁青,似在压抑什麽怒气。凤三知他心中怀疑自己答应结盟是为了从李诩手里救出章希烈,却不分辨,点头道:"我已答应结盟。"
  铁琴霍地起身,东方飞云按住铁琴肩膀,道:"少主请三思。朝中势力消长难测,我们若是贸然插进去,赢了荣王未必容我们坐大,荣王若是输了......咱们押错宝,就是满盘皆输。托孤一派里褚世家有位连城公子,这几年来风头甚健,手段十分了得,将荣王一党逼得十分厉害,而荣王一党怎麽说也算是谋逆。若要与朝中结盟,究竟选哪一派,还是要从长计议。"
  凤三道:"荣王拉笼我们不成功,绝不会放过我们。龙骨山之局成与不成就在眼前,我们就算要与托孤一党联络也来不及,和荣王结盟不过是权宜之计。待龙骨山事了,将落风岭的血债讨回来,才是计议继续与荣王结盟或是与托孤一党结盟的时候。"
  东方飞云手掌上使了点暗劲儿,按铁琴坐下。
  凤三看也不看铁琴,问道:"龙骨山之局准备得如何了?"
  光明右使孙辟凉道:"七派十八帮中有两派九帮已经到龙骨山,另有三派六帮在路上,武当和五台山一直按兵不动,我们放出七月十五鬼门开,将有至阴至寒的绝世神兵现于人世的流言後,剩下的两派三帮也都在三天前出发了。除了咱们的这些仇人对头,还有些不入流的人物和成名的人物趟这趟浑水。"
  凤三微微冷笑:"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们自寻死路怪不得别人。"
  众人齐声道:"公子神算,必能大功告成,以慰亡魂。"
  凤三数年前开始布局,放出龙骨山藏有宝物的消息,步步经营将当年在落凤岭参与围歼大光明教的七派十八帮引入甕中。筹画至今终於到了收网的时候,事关复仇大业,凤三不敢掉以轻心。又与众人计议良久,一切妥当,分配罢任务,凤三遣众人散去。
  光明左使路无诛是凤三一手提拔上来的,受凤三倚重,说话比别人放肆些,笑道:"属下先在这里恭喜少主,龙骨山之事成後,咱们大仇得报,中原武林势力大损,正是趁势一统江湖的好时机。章家财势雄厚,那姓章的小子对少主死心塌地,到时候扶持他做章家主人,他还不任少主摆布?"
  凤三淡淡一笑,不置可否。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似是树落折断之声。外面的侍卫已被惊动,三护法立时就要出去。凤三想到一事,心中微微一动,朝东方飞云递了个眼色。东方飞云抢道:"各位护卫公子,我去看看。"
  片刻功夫东方飞云走回来,向凤三深深望了一眼,道:"原来是一只小野猫。"
  众人皆松了口气,纷纷告辞离去。东方飞云跟在最後,待众人离去,回来重新与凤三行礼见过,悄声道:"是章少爷。"
  凤三冷峻的神色益发的峭利,久久没有出声。
  东方飞云小心翼翼道:"少主不肯声张,自然是不想动章少爷。但他已听到我们的谈话,留他的命在事小,此事泄露出去却关乎重大。"
  凤三冷笑一声,"你以为只有章希烈一人洞悉了我们的秘密?"
  东方飞云微一惊。
  "若不是荣王已识出我光明教少主的身份,我怎会和他结盟?好在李诩一心得到宝藏,还不知道龙骨山是个阴谋。"凤三冷然道,"一个小小的章希烈,谅他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外患不可怕,怕的是内忧。"
  东方飞云惊道:"少主怀疑教中有内奸?"
  风三淡淡道:"也许是我多心了,你多留意一下吧。"
  东方飞云犹豫了一下,道:"少主为何不把那些话告诉铁琴?铁琴一心为教中事务操劳,一时误会,少主......"
  "铁琴那样想不也挺好的?"凤三凝望东方飞云,似笑非笑打断他的话,悠悠道,"你说是不是?"
  东方飞云眼中一动,似是想说什麽,默然良久却只是躬身行了一礼,退出房去。转过身,他刚才还恭敬臣服的神色褪下,换成了深不见底的凝重冷峻。他的心腹孙玉楠候在门外,随他走出去一段路,轻声道:"恭喜主人。"
  东方飞云冷冷道:"我有什麽可恭喜的?"
  "少主刚才的意思分明是要对铁琴公子放手,给主人机会。主人对铁琴公子肖想多年,这麽好的时候,正好乘虚而入。"
  "少主的意思......"东方飞云冷笑一声,望向头顶,"就凭你也敢猜测少主的心?"
  一轮弯月挂在天心,流云飘浮,时而将月亮遮住,时而月亮又露了出来。东方飞云英武的面庞上慢慢浮起一抹令人心悸的冷笑,轻声道:"少主的心就像这天上的月亮,高远孤寒,凡人哪里碰得到看得透。"
  孙玉楠一惊:"难道少主......"
  东方飞云淡淡一笑:"走吧,去看看铁琴公子。不管怎麽说这也是个机会是不是?少主既然开了局,我就奉陪到底,且看看谁赢谁输,谁能笑到最後。"
  
  待东方飞云离去,凤三并没有急著回去,反而悠閒地坐下,将侍卫调进来嘱咐了些话,估计章希烈已逃回房去,这才整理了衣裳往章希烈所住的房间走去。房中的灯已熄掉,凤三在门口站了多时,以手推门,门从里面顶住了。凤三略施巧劲儿,门栓落地,凤三关上门,脱了衣服在章希烈旁边躺下。
  黑暗中章希烈的身子僵了僵,凤三只作不知,闭目而眠。他内力深厚,即使在睡中遇袭,内力自然能在身上形成保护应付外来的攻击,并不怕章希烈暴起而击。
  第二天早上凤三起床梳洗毕,见章希烈披了一件外衫坐在床边,面色憔悴、眼皮肿得桃子一般,似是流了一夜的泪。
  凤三托起他下巴,笑道:"精神太差,你多睡一会儿吧。"
  章希烈垂著眼帘淡淡道:"我想回家。"
  凤三道:"你以为我会放你走?"
  章希烈勉强微笑,道:"你昨天还说我是惹事精,我不在这里烦你不是很好吗?我多日不见珍珑姐姐,想回去看看她。"被凤三犀利的目光逼视,他再也笑不下去,脸色越来越白,喃喃,"我什麽也没听见,什麽也没听见......"他突然跳起来,一把揪住凤三衣襟,嘶声叫道:"为什麽,你为什麽......"
  凤三抓住他的手,略一用力,章希烈吃痛,抓著凤三衣襟的手掌不由自主放脱。
  凤三随手一推,章希烈滚倒在床上。他挣扎了几下,用两只手捂住心口,全身痉挛似的抖个不住。眼泪从他大大的黑眼睛里扑簌簌滚下来,他咬著牙将头狠狠扎进薄丝的枕衾中,肩膀剧烈颤抖著。那抖怎麽也停不下,抖了片刻,他爬起来将头往墙上狠狠撞去。
  这麽撞了几下,章希烈胸中噎著的那口气才回过来,大喘了口气,他哽咽一声,终於哭出声来。
  凤三冷眼看著,动也不动,等他哭够了,方才在床边坐下。凤三将章希烈拉过来抱进怀里,轻轻抚摸他在墙上撞得渗出血的额头,淡淡道:"想了一夜,就想出这麽个结果?我还以为你有多聪明呢。小烈儿,你其实要庆幸自己的幸运,至少你还有价值,能够吸引我这样待你。"
  章希烈大叫一声,受困的小兽般死命挣扎,然而凤三的手臂如铁箍一般,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不能挣动半分。
  章希烈疯了似的捶打凤三胸膛,嘶哑著声音哭道:"我恨你!我恨你!凤怀光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你......呜......"突然压下来的吻令他短暂的失神了一下,立刻意识到这吻来自於谁。章希烈毫不犹豫地咬下去,凤三捏住他脸颊,制止了他的咬啮,冷酷地反咬下去。血腥味涌出来,章希烈痛苦地呜咽一声,舌头已被凤三攫住。
  残忍的掠夺,血腥的征服,天仿佛忽然撕开一个口子,一切美好都不复存在,这才是真正的现实,他倾心相爱的,原来是一个恶魔。
  更多的眼泪从章希烈眼中涌出,绝望到极点,他颓然放弃了挣扎,有眼无珠的笨蛋笨蛋笨蛋!看在别人眼中是怎样的笑柄!那吻不再是以前温柔甜蜜的亲吻,口腔被无情搅动,血腥味越来越浓,痛楚反而渐渐淡去,或者是麻木了?头顶的青丝罗纹帐上绣著青色的花朵,那些花朵缠绕著、旋转著、飞舞著,忽尔变成了一张张大嘴,咧开嘴角远远地嘲笑著这一切。
  风暴不知是什麽时候平息的,凤三的吻变得温存起来。章希烈一动不动任他索取,双眼睁著似是个活死人。
  凤三的嘴唇在章希烈满是泪痕的娇柔脸颊上触碰,将苦涩的眼泪一一吻尽,然後将他的脸扶正,目光对著目光,低声道:"小烈烈,这是对你的惩罚。知道为什麽惩罚你吗?"
  "因为我是个笨蛋。"章希烈的惨笑如一朵凄豔的花。
  "不错,你是个笨蛋。"凤三捏住章希烈的鼻子捂住章希烈的嘴,看著这放弃抵抗的少年因窒息而情不自禁地挣扎,悠悠道,"你笨到分不清我对你的好是利用还是真的喜欢,笨到听了别人的一句半句话就胡思乱想,连问我一声都不肯问,你这样的笨蛋不好好惩罚一下可怎麽是好,以後你还不笨死?"
  凤三手一松,空气涌进章希烈肺里,他大口地喘息著,爬起来扼住凤三的脖子怒道:"那你现在看著我的眼睛,告诉我,你对我是利用还是喜欢!"
  凤三启齿一笑,幽深如黑曜石的眼眸中光华流转,望著章希烈缓缓道:"都有。"
  章希烈气得眼前一黑,仰面跌去。
  凤三握住他的腰将他拉回来,以手指轻抚他变成紫青色的颤抖的唇,声音冷酷如刀:"我是大光明教的少主,有血仇未报,有大业未成,喜欢什麽人也好,不喜欢什麽人也好,对我来说都没什麽重要。只要是对我有用的,哪怕我再厌恶,我也能容得下他,若是拦我路的,哪怕我再喜欢,我也会将他一脚踢开。至於你......你对我当然有用,可我也是真的喜欢你。也许喜欢得不够多,用得情也不够深,可是,这才是来自霸主的爱,我也只有这样的爱能够给人。"
  章希烈冷笑:"骗子!"
  "我有骗过你吗?"凤三淡淡道,"我答应教你武功没有教麽?我答应带著你到江湖上走一遭,花花世界、高山大川你没见过的都带你看一遍,我不是正在做麽?希烈,你记住,我不是别人,我是凤怀光,是身负血债与大业的光明教少主。"
  章希烈怔了怔,良久,缓缓道:"如果我不是章少爷,你还会这样待我吗?"顿了顿,他轻声道,"就算你不是什麽光明教的少主,也不是凤家的少爷,不管你叫什麽,是什麽,哪怕是个强盗,我都会像现在这样喜欢你......可是你会这样对我吗?你对我好,是因为我是章希烈,还是因为我是章家少爷!?"
  凤三挑眉道:"我喜欢你还不够吗?有必要分得这麽清吗?"
  章希烈大声道:"有!当然有必要!我要你喜欢我只是因为我是我,和我的身份无关,和章家的财势无关,只是因为......只是因为......"眼泪沿著少年清俊秀逸的脸颊流下来,那双水润的眼中除了失望痛苦还是失望痛苦,他猛地将脸埋进手里,泣不成声,"我要你喜欢我只是因为......只是因为......我是我......"
  凤三静静听著章希烈的哭泣声,心里没有一丝波澜。章希烈的头发本来又硬又直,闹这一会儿,发丝被汗水和泪水濡湿,服帖地贴在脸上。凤三将手伸过去,想触碰一下那粗硬倔强的头发,在手指触到发丝的一瞬却又顿住。
  他缓缓收回手,站起来向门外走去,走到门边站住,背对著章希烈道:"如果你不是章少爷,你根本进不了凤府,我们根本不可能认识。所以,永远不要说如果这种没意义的话。至於你要的那种东西,老实告诉你,我凤怀光自十岁起每日所想的就是怎麽算计和利用人心,那已成了习惯,毫无算计地对一个人,我已经忘了是什麽感觉,也不知道要怎麽做。"
  帘子落下,凤怀光的背影消失在章希烈的视线中。
  过往种种在心上来回践踏宾士,章希烈不想再哭,恨自己的软弱,眼泪却不争气。他奇怪人怎麽有这麽多眼泪。他以为昨夜一夜间已将一生的泪都流尽,如今,泪不停,恨......恨里有爱,爱中有恨,哪里分得清?

  第 19 章 金兰玉契
  
  凤三昨夜未来得及与刘长卿相见,一大早就过去拜会。凤三去不多久,一个味道古怪的檀木盒子被送到了凤三住处,说是李公子送给凤三的礼物。凤三不在,便搁到了卧室外的桌子上。过了一会儿,李诩在几名小厮的拱卫下来到凤三住的院子,走到门口听说凤三不在,先问:"盒子别人没打开吧?"下人说没有,李诩松了口气,笑道:"我这宝贝只能给凤公子一人看,可别吓著了章少爷。"
  听说章希烈在里面,李诩笑盈盈地往里走,嘴里笑道:"章公子,我昨天给你的礼物可还衬你心意?"进了正堂的门,见那盒子原封不动搁在桌子上,房中静静的没一点声音,走到通往里间的帘子前掀开一瞧,章希烈眼皮红肿,靠墙凄凄凉凉坐在地上,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
  李诩哑然失笑,"这是唱的哪一出?"
  章希烈听若未闻,坐著一动不动。
  李诩走过去,在章希烈面前蹲下,关切地问:"他欺负你了?告诉我,我想法子替你报这个仇。"
  章希烈仍不回答,甚至连眼珠子都没有转动过。
  李诩心中暗奇,眼光在章希烈身上转了一圈,忽然定在章希烈颈间动弹不得。章希烈下面穿著裤子,上面只披了一件外衫,整个肩、颈、胸,直到小腹都一览无馀。一条细细的金链挂在雪白的颈中,链子下端坠了块洁白的玉佩。玉质洁白细腻,光润可爱,是极品的羊脂玉,奇的是玉中隐隐有一条盘龙。龙为天子佩饰,章家纵然富可敌国,怎敢做出这种忤逆之事?
  李诩眼中寒光微闪,伸出手去想将那玉佩好好端详一番,一直呆呆不动的章希烈忽然冷冷道:"别动。"
  李诩自自然然地收了手,道:"好小气,这时才肯理我?"忽然一笑,"那个风流种子怎麽欺负你了,你跟我说说,我或许能帮你。"
  章希烈冷冷盯了他一眼,"我不要人帮。"
  "你孤身在外,怎麽斗得过他,还不是任他欺负?"李诩声音诚恳,"我和你虽然没有你和他亲厚,但既然是我将你带来这里的,你不开心,我难免自责。何况你我一见投缘,意气相投。我从小一个儿人,连个说话的人没有,见到你这麽英姿俊朗的人物,比我认识的那些贵胄子弟统统加起来都出色百倍,我心里看重你,看你跟自己的亲兄弟一样。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能帮你出一口恶气,我就开心得很。"
  章希烈听得感动,心底的一片冰寒里缓缓升出一丝暖意,半晌道:"你帮不了我,谁也帮不了我。"
  "我便不信这天下没有办不成的事!"李诩嘿声道,取下腰间悬挂的麒麟玉佩,"我幼时多病,这是母亲从大相国寺为我求来的护身符,相国寺住持智显大师亲为开光。希烈,你如果不嫌弃,我将他送给你,今日你我结为兄弟,互相扶持。从今以後你就有兄弟了,再也不是孤单一人了!"
  章希烈大感意外,初时还犹豫不决,听到那句"从今以後你就有兄弟了,再也不是孤单一人了",只觉热血上冲,当即道,"好,咱们结为兄弟。"看看身上没什麽特别珍贵的东西,稍作迟疑,将颈间的盘龙玉佩取下,"我没有别的东西。这是母亲留给我的遗物,我从小带在身上,请大哥收下。"
  李诩略作推辞,收下玉佩慎重地收入怀中。当下两人报了生辰,竟是同年,李诩元月生辰,章希烈八月生辰,李诩做了大哥,章希烈做了兄弟。章希烈性格刚强好面子,虽认了李诩做大哥,却不肯将与凤三的那些事和盘托出。
  今日仍要上路,宽慰章希烈几句,李诩告辞出去。走到院门口,正碰上拜访过刘长卿回来的凤三。
  凤三对李诩十分忌惮,含笑道:"小王爷真有閒心,竟然来我这儿逛。"
  李诩微笑道:"我和章公子结为金兰,以後咱们亲近的日子还多著,凤公子这样拒人千里之外只怕不好。"
  凤三淡淡一笑:"小王爷闲得无聊,还是多为令尊的大计绸缪吧。他一个孩子,不劳你费心劳神。"
  "虚情假意,"李诩轻笑,"你要是真心疼他,就别惹人家哭啊。这麽漂亮的孩子,你不喜欢就放了手吧,我可是喜欢得不得了。"说著,掩嘴一笑,"该打该打,怎麽能对自己的结义兄弟起这种心思呢。"
  李诩足下生风回到自己的院子,朝一名贴身护卫使了个眼色,走进房去。将余人支出,李诩从怀里取出刚才换到的盘龙玉佩抛到桌上,冷冷道:"符荣,你在宫中多年,可认得这玉佩。"
  那名护卫容貌丑陋,一双黄眼珠子尖利如鹰隼一般,眼光往玉佩上只一搭,眼珠中寒光暴射,低声道:"老奴认得。"虽压低了声音,犹能听出几分尖利,竟是个太监。
  "说!"
  "这玉佩原本有两块,皆为盘龙,是和田一个玉器行商人献入官府的,龙佑十二年作为贡品献给了圣上。羊脂玉本以洁白细腻没有杂质为佳,然而这两块玉内藏龙纹,惟妙惟肖,贵在天然,是为绝品。小王爷请看,这一块玉佩内的龙纹龙身豺首,是龙生九子的睚眦。另一块盘龙玉佩中的纹路形如狮,绕有烟云,是龙生九子中的狻猊。当日黄淑妃与穆贵妃一起怀了龙种,圣上大喜,将睚眦龙纹佩赐给黄淑妃,将狻猊龙纹佩赐给了穆贵妃。後来穆贵妃因翠阁一案失宠而打入冷宫,狻猊龙纹佩被收回,黄家则因龙袍案满门抄斩,黄淑妃自尽,还不到两岁的小皇子与睚眦龙纹佩一起不知所踪。"
  李诩拾起那玉佩打量,问道:"小皇子的生辰你可记得?"
  "小皇子的生辰是戊午年八月初十,和圣上的生辰竟是同一天,圣上龙心大悦,赐名元佑,封永寿王。"
  李诩瞪住符荣,眼中寒光闪动,隔了大半晌,忽然哈的笑了一声,来回走了两步,咬牙笑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手微微发抖,显是心中激动。
  符荣低声道:"恭喜小王爷。圣上至今没有後嗣,太后有心在宗室中择佳才立为皇太子,早对小王爷青睐有加。先前那些大臣以皇子尚在人间诸多理由推辞,得到了睚眦龙纹玉佩,只要略作布置,便可早叫圣上死心,也叫那一班大臣死心。"
  李诩冷笑道:"的确要好好布置布置。一个小孩子,对付他容易,他背後那些枝枝蔓蔓却要清理乾净。你去,替我把章家十八代的来历都查出来。我倒要看看是什麽来头,如此大胆,敢收留那孽种。"
  符荣答应一声就要下去,小厮在外面禀报,说是凤三那边派了人过来。李诩示意符荣站住,命将凤三派的人引到门外。
  李诩在门里道:"凤公子有什麽话?"
  小厮回禀:"我家公子命小人来表达谢意。公子说,八卦门的赵无极早年与公子小有睚眦,公子虽然早忘了,李公子将他的人头送来,这份心意却不能不领。我家公子说,李公子呼风唤雨,一手遮天,也没什麽可以报达的,日後李公子但有所求,只好倾力相助。"
  李诩微微一笑:"替我跟你家公子说,大家上了一条船,就是一家人,不必客气。"扬声道,"赏。"便有随从捧出五两银子。
  那小厮领了赏,不卑不亢地施了一礼,告辞离去。
  符荣揣手远远站在李诩身後,待那小厮走了,方才走过来。略作犹豫,道:"赵无极投奔小王爷多年,也算有点用处,拿他的人头讨凤公子的欢心,只怕不值。"
  李诩在椅子上坐下,往靠背上斜斜一靠,看著自己修长的手指,悠然道:"你以为我讨凤怀光喜欢,是为了得龙骨山的宝藏?"
  符荣不动声色,淡淡道:"奴才愚钝,不敢妄猜。"
  李诩弹了弹指甲,"你以为龙骨山真有宝藏?"
  符荣微微动容,"龙骨山宝藏之事是五年前......"
  "以五年之期设局,这一份机心、这一份耐性普天之下有几个人有?"李诩微笑起来,微挑的眼角透出几分阴狠毒辣,"凤怀光这姓不错,果然是人中龙凤,我本想将他收归己用,可此人......"李诩嘴角抿成一条狠厉的直线,顿了顿,折身坐起,恨声道,"可此人可恨可恶,其用心之险恶毒辣世间少有,此人不除,难消我心头之恨!"手指猛地一折,床边二指厚的雕栏生生被抠下来一块。
  李诩素来沉著,运筹帏幄於谈笑之间。符荣跟随他多年,甚少见他动气,更别说眼前这副气得面色青白、眼露凶光的模样。
  李诩也发觉自己失态,吸了口气,坐回榻上时已回复平常面貌,淡淡一笑:"他会算计人,别人难道不会?螳螂捕暗,黄雀在後,他用五年的时间将那些人引到龙骨山,可惜,我也正要用这龙骨山宝藏做一桩好事。我将赵无极的人头送给他,他定会以为我是有意拉拢他,要倚借他的势力与托孤一党斗法。他绝想不到,我不过是要放松他的警惕。嘿,龙骨山不但是他凤怀光断梦埋骨之所,也将成为咱大唐皇子的坟墓,想到这个,真是叫人激动。"
  符荣深深垂下头去:"小王爷英明。"
  李诩微微一笑,举起左手里的睚眦龙纹佩:"是上天眷顾。褚连城和皇上找了小皇子这麽几年,那群秘士的鞋子不知跑断了几千双,竟叫我无意撞见。你说,这是不是天意呢?"
  符荣的头垂得更深,"天佑我主,龙骨山之事必将马到功成。"
  李诩合拢手掌,将玉佩紧紧握住,愉悦的笑意深入眼中,连那双冷酷无情的眼睛也突然生动起来,仿佛一池冰水起了粼粼光彩。

  第 20 章 垒卵危巢
  
  由洪雅至龙骨山,二百里路途不断看到各路江湖豪客。凤三与李诩各怀鬼胎,见面时却言笑晏晏。自那日之後,凤三严密控制章希烈的行动,再不许他与李诩单独相处。李诩心中另有打算,并不与凤三作对,也不再刻意亲近章希烈。
  章希烈心如死灰,对什麽都是冷冷的,不再因为别致的风景兴奋,甚至不再和人说话,笑容更是一点也看不见。他隐隐有些後悔不该一时冲动将母亲的遗物送於他人,但这点後悔与刻骨的伤心怨愤比起来又算得了什麽?他没有能力对凤三做什麽,便只能折磨自己,狠狠大醉了几场,醒来时除了空虚和欲裂的头痛什麽也没有。於是,他连酒也不喝了,每天静静坐在马车上,看一方车帘在眼前无声地晃动。
  凤三习惯了章希烈的跳脱,便不能习惯这样安静的章希烈。这感觉仿佛面对一座沉默的火山,他心里再明白不过,火山的沉默不是真正的沉默,只是在酝酿最後的爆发。
  "七月十五鬼门开,将有至阴至寒的绝世神兵现于人世"的流言是一个公开的秘密,谁也不会在公开场合去提,但谁都明白彼此来龙骨山的目的。凤三、李诩一行到龙骨山下时是七月初十,距七月十五还有五天。山下的客栈被填满了,来得晚的只能在外面打地铺,甚至有将本地猎户、农户赶出去,霸占民居的。凤三与李诩何等身份,不等他们来,下属早在最好的客栈里包下最宽敞舒适的院子。
  住进去的这天晚上便有神秘人造访凤三。凤三以为来的是江湖上结识的人物,暗自惊异什麽人消息这麽灵通,自己刚到对方就知道了。下属双手捧上一个扳指,竟是他从前给琉璃的。凤三连忙叫带人进来,及见了面,不由愕然:来的竟然是琉璃、珍珑和宝卷,珍珑身後随了四名家人打扮的中年人,看似普通人,其实内外双修,数遍武林能胜得过这二人的不会超过五十人。
  凤三扬眉微笑,注视琉璃:"你们怎麽来了?"能调动教中势力带著这群人找到这里,除了琉璃不作第二人想。
  "和琉璃没有关系,是我叫他带我来的。"珍珑站到琉璃前面,苍白瘦弱的脸上显出从未有过的端肃,"我来这儿是要带希烈回去。龙骨山的事情我听说了,这里太危险,希烈不会武功,身子又有病,他不能留在这儿。"
  凤三微笑道:"我也这麽想,因此劝他回去,他说在家里坐了十几年的牢,谁要再回去坐牢,就是危险些才有趣。珍珑姑娘来了,替我劝劝他也好。他喜欢游山玩水,我以後带他再去也是一样的。"
  珍珑本来担心凤三不答应,听了这话,松了口气,神色也缓和下来,"凤公子对他......对他......"她不擅言辞,不知要怎麽说,最後道,"凤公子有这份心,一定善有善报。"
  凤三心里冷笑:"若当真有报,恐怕是恶有恶报,我偏偏不信这一套。"面上动不动声色,使个眼色,吩咐小厮:"去告诉东方飞云,章家派珍珑姑娘接章少爷,让他去看看章少爷沐浴完没有。"
  不一会儿,东方飞云过来,朝凤三递了个眼色,"劳累一天,章少爷倦了,说要休息後再沐浴。听说珍珑姑娘来了,章少爷很高兴,也不休息也不沐浴了,说现在就要见珍珑姑娘,让属下现在就带珍珑姑娘过去。"
  凤三知道他已安排好一切,向珍珑笑道:"我还有些事处理,姑娘先过去,我稍後过去看你们。"
  珍珑连忙道:"不用了,我顺便替他诊脉,静一些好。"
  凤三注视她眼中千压万埋却仍露出的一丝焦虑担忧之色,淡淡一笑,看珍珑与那四名家人打扮的中年人离去,这才转向琉璃和宝卷,淡淡道:"琉璃,给我一个交待。"
  
  将四名随从留在门外,珍珑走进章希烈住的房间,看到靠在床头的章希烈时吓了一跳,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想到那个叫东方飞云的人还在身後,回身行了一礼:"这位公子忙您的事去吧,这里有珍珑就够了。"东方飞云揖手告辞,体贴地替他们将门拉上。
  珍珑在床边坐下,柔声道:"希烈,你这是怎麽了?又病了吗?"
  章希烈笑了笑,"珍姐姐,你怎麽来了?"
  珍珑拉过章希烈的手替他诊脉,章希烈却抽了回去,轻轻一笑,"别忙了,我好著呢,一路上都没有犯过病。"
  "脸色怎麽这麽差,比在家时更瘦了。"珍珑担忧地说,仔细看章希烈的神色,"你......跟著他不开心麽?"
  "谁说的。"章希烈笑道,"我看了很多没有看过的山,见了很多没有见过的河,山很高,很青,河很宽,里面有鱼,也有虾和蟹。我从不知道外面原来这麽大,这麽精彩。外面什麽都很好,我从没有这麽开心过。"
  "你开心的时候不是这样子。"珍珑摇头。
  "珍姐姐见过我开心的样子吗?其实,我从来没有真的开心过。"章希烈嘲讽地笑了笑,"我知道你们喜欢我开心的样子,有时候就装装开心,可是我一点儿也不开心,半点儿也不开心......"他再也忍耐不住心里的酸楚,眼里已经湿了热了,他知道眼泪就要流下来了,可他现在必须装得很开心,必须说服珍珑回去,因为现在的凤三不是以前的凤三了,如果破坏了凤三的计画他不敢想像凤三会怎麽对付珍珑......她会不会死?凤三会不会杀了她?虽然东方飞云说得很含蓄,但他不笨,因为东方飞云说得含蓄,反而更令他感到恐惧。
  章希烈扑进珍珑怀里,"珍姐姐,让我留在这儿吧,我不愿意回去。家里像囚笼一样,我宁愿死在外面也不要再回去。"
  珍珑轻轻拍他的肩膀,柔声道:"我知道你喜欢和凤公子在一起,但凤公子也说了这里危险,希望你跟我回去。你不听他的话,他会不高兴的。而且他跟我说,出去的机会多得很,等这里的事情办完了,他再带你出来玩儿也是一样的。"
  "他的话?"章希烈突兀的笑了笑,眼中的泪终於忍不住掉了下来,"珍姐姐不要信他的话,他骗死人不吐骨头。"
  "不要任性,这里真的很危险。"珍珑叹息一声,问道,"你告诉我,你和那个李诩见过面没有,有没有说过话?"
  章希烈不知道她怎麽会想起来问李诩,遂道:"见过啊,也说过话,我还和他义结金兰,把娘亲留给我的玉佩和她娘亲给他请的护身玉符作了交换。"察觉珍珑身子一震,章希烈连忙解释,"他娘亲请的护身玉符很珍贵的,我当然也要用珍贵的东西和他换,我那个时候身上没别的,就把这东西给了他......珍姐姐,你不要骂我。"
  珍珑推开章希烈,动作几近粗暴地扯开他的领口,系玉佩的银链已不见了,玉也没了!她的手在空荡荡的颈间摸索,仿佛这样就可以把玉佩找回来似的。然而没有,那手已抖成了风中一朵欲萎的花。她不但手在抖,甚而全身都在抖,她的脸如金纸一般,嘴唇打著哆嗦,似是惊恐到极点。
  章希烈被她这副模样吓住了,嗫嚅道:"珍姐姐......"珍珑一把拉过章希烈的手腕,听了良久的脉,又看了他的眼睑、舌苔,吐了口气将章希烈拉进怀里。她扔在抖,仿佛置身在暴风雪中。
  章希烈不知道她在怕什麽,然而那种恐怖如此清晰强烈,连他的情绪也被感染了。
  珍珑镇定了一下自己,问章希烈:"他看见你的玉佩是什麽表情,说了什麽话没有?"
  章希烈回忆道:"他看到了,伸手摸,我不给他摸,他就说我小气。"
  "後来呢?"
  "後来?"章希烈含混道,"什麽後来不後来的。後来说著说著,我和他意气相投,就拜了把子,做了义兄弟......"
  "我们今晚就离开这儿。"珍珑断然道,"用过饭,待李诩那边入睡後我们走!"
  "珍姐姐......"
  "希烈,有些事你一直不知道,我们也一直不想让你知道,甚至决定瞒你一辈子,"珍珑盯著章希烈的眼睛,"不过现在,该是你知道的时候了。"
  章希烈突然感到强烈的恐惧。
  "你的那块玉佩是有名字的,叫作‘睚眦龙纹佩',龙佑十一年,当今圣上把它赐给了你母亲。你的母亲是已经死去的黄淑妃,你的父亲是当年的圣上。你不姓章,也不叫希烈,你的生辰也不是八月初九,你姓李,圣上为你赐名元佑,封永寿王,生辰是戊午年八月初十。"
  
  凤三责怪琉璃多事,但人已经带来了,也无可如何。倒是宝卷比从前乖多了,静静站在琉璃身後,一声也不吭。
  琉璃将章家如何施加压力,珍珑如何焦急一一讲来,最後小心地看了眼凤三严峻的神色,斟酌著说:"那几名随从绝非庸手,章家......似是有些奇怪。"
  凤三嗯了一声,淡淡道:"你累了,休息去吧。"
  琉璃施礼退下,宝卷也跟著要走,凤三道:"宝卷留下。"
  宝卷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乖乖站住。待琉璃离去,凤三将宝卷抱到腿上,凑过头去在他的脖颈里轻嗅。温热的气息吹在皮肤上色情而暧昧,宝卷痒得不行,"咯咯"笑了两声,圈住凤三的脖子低声叫道:"少爷,少爷。"
  凤三轻轻一笑,将他抱到床上,俯身压住他。宝卷的身子习惯了情事,几个月没沾人,该积攒多少的情欲?他低吟了一声,将凤三的脖子搂得益发紧。凤三低笑一声,将一条腿挤进他纤细的双腿间,他呻吟一声,几乎是颤栗著将双腿缠上凤三的腰。凤三慢条斯礼地吻他妩媚勾人的眉眼。宝卷益发情动,喘息著扭动身子,仰脸细碎地呻吟著。
  "这麽想我?"凤三轻笑。
  宝卷脸红红的,小声说:"少爷,你不喜欢我用手,我都没有用过。"
  凤三被这句话激出欲焰,动作突然粗暴起来,夏日衣服本就单薄,三扯两扯,就将宝卷脱得光光。烛光下,少年的身子修短合度,骨肉匀停,白皙的肌肤光滑水润,折射出柔和的光泽。一双盈盈的桃花眼,羞涩多情中透出几分野性,仿佛欲拒还迎的邀请,轻易就能激发出人的欲望。
  宝卷被凤三盯得喘不过气来,欲焰益发的高涨,以脚跟摩挲凤三腰间的肌肤,喘息著叫道:"少爷......"
  凤三一只魔掌滑下去,发觉少年青涩的性器已有模有样地竖了起来,尾指在上面轻轻划过,迅速以拇指恶意地抵住顶端。宝卷叫了一声,颤栗地缩进凤三怀里,委屈地几乎要哭出来,却又不敢哭,只好用脸磨蹭凤三的肩颈,哀哀道:"少爷使坏,少爷你使坏......我都乖乖的啦,你还欺负我......"
  凤三在那里又刮了一下,道:"你乖?我有允许你来这里吗?"
  宝卷几乎要射出来,然而顶端被凤三堵住,眼泪终於流了下来,颤声道:"我很久很久不见少爷,很想见少爷......"凤三忽然掩住他的嘴,扬声道:"是飞云吗?"
  "是。"门外的人恭敬回答。
  凤三手指一松,顺势在宝卷下面掐了一把,宝卷啊的叫了一声,立刻就在凤三手里射了。宝卷满足地叹了口气,忽然想起少爷还没有满足,自己怎麽可以......他心里害怕,偷偷看凤三。凤三笑著低头在他唇上细细吮吻。宝卷伸出娇小灵巧的舌头与凤三纠缠,正吻得神魂颠倒,腰间一麻,被点睡穴昏了过去。
  凤三擦了擦手,披衣坐起来,淡淡道:"进来说话。"
  东方飞云推门进来,眼观鼻,鼻观心。
  "事情办得如何?"
  "不妙。"
  "哦?"凤三眼中寒光一闪。
  "大麻烦,少主拣了个烫手山芋,是福是祸,尚不可知。"东方飞云苦笑,"属下奉命监视章少爷,一不小心,听到了一段不该听到的话,或许是属下听错了,属下不敢妄断,只好请少主参详。"
  凤三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事态绝非自己想像的轻松,等听完东方飞云的转述,他眉头几收几放,忽的冷笑起来:"螳螂捕蝉,黄雀在後。我自以为算无遗策,竟被章家算计了。我要利用别人,焉知别人先要利用我!"
  东方飞云道:"李诩和章少爷结为金兰,这里面大大有问题。珍珑姑娘急欲带章少爷离开,必是因为李诩。他们是非走不可,但章少爷已经知道我们的事。章少爷对少主颇多误会,万一不小心将消息泄露出去,少主多年经营可就毁於一旦了。放不得,留不得,此事万分棘手,少主要早做定夺。"
  凤三心中闪过一个念头:"放不得,留不得,那岂非只剩一个......杀?"他心里猛地一沉,将这念头摒至一边。
  东方飞云沉声道:"少主情深义重,不肯出手,自有人愿意代少主出手。"
  那个人,自然是李诩。
  以李诩的为人,若不是认出章希烈身份,另有图谋,怎麽会与章希烈结为金兰!荣王想把这个李诩认到皇后裙下当儿子想了多少年,李诩为了帝位多方筹谋,能容忍章希烈身份大白天下,回到禁宫吗?
  珍珑带著四名深藏不露的高手千里迢迢赶来,担忧的既不是龙骨山夺宝之险,也不是章希烈的病体,他们怕的是李诩!
  凤三沉默良久,摆手令东方飞云出去。
  凤三侧脸转向床里,宝卷被点了睡穴还在昏睡,秀美妩媚的脸上是不设妨的空白。凤三在他身畔支肘侧躺,刚才的欲念消失得无影无踪,因练武而变得粗糙的指腹在宝卷颈中无意识地游走。章希烈也有这样细嫩的肌肤,也是这样的娇弱纤细,但内里却是火一般的炽烈与倔强......宁可玉碎,不为瓦全......过刚易折......年轻的、美好的、骄傲的、脆弱的、注定没有明天的沧海遗珠、金枝玉叶!

  第 21 章 疾风劲草
  
  留下一名随从窃取玉佩,另外三人保护珍珑、章希烈一起逃走。珍珑独乘一骑,章希烈与其中一名叫章平的随从共乘一骑,四匹快马撕开夜色,风驰电掣般奔向远方。月朗星稀,远处小山的轮廓清晰可见,驿道两旁茂盛的草木一闪而逝,间或有一两只萤火虫飞舞,很快就被丢到身後。
  珍珑讲述的故事漫长而残忍,听起来遥远陌生,章希烈脑子一片混乱,不知道怎麽被抱上的马,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刚下过一场雨,夏夜的风还是颇有凉意的。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如滚如沸,怎麽也理不出头绪来,李诩......玉佩......永寿王......凤怀光......他听到凤三的秘密,凤三绝不会答应他走的呀,为什麽又会答应珍珑带他走?
  章希烈被固定在章平的胸膛里,长途奔波在男子身上形成呛人的汗味,身下奔腾的马背颠簸强烈,章希烈从内到外,从身到心无一处不难受。这种难受是迟钝的,像生锈弃用已久的刀,割起肉来持久悠长,叫人想要发疯却喊不出来。
  驿道宽止两米,章安在前开道,章平与章希烈在中间,珍珑随後,章健垫後,四匹马排成一线,去势如席卷的狂风。狂奔间,章安突然一勒马缰,低声道:"前面有人。"珍珑、章平、章健策马和章安并行站住往前方望去。星月微光下,只见七八名骑士端坐马上,屹立在百丈开外的驿道上,将狭窄的驿道堵了个严严实实。
  珍珑面色凝重,隐隐後悔不该分了一个人去窃取玉佩。章希烈的身份是一辈子不打算公开的,又不图拿那玉佩证明凤子龙孙的身份,丢了也便丢了,总比丢了命强。
  章安低声道:"章康凌晨才动手拿回小主人的玉佩,对方不会这麽快发现咱们的行动,也许并不是堵咱们的。这里离万安镇还有一百多里脚程。只要冲过去,到了万安镇自会有人接应。咱们只管走过去,若他们等的是咱们,章康与他们交手,小人与章平护送姑娘和少主前面走,我解决了这些人自会追上去。"
  章安是四人之首,临行前章老爷交待一切听他筹谋,珍珑点头答应。
  四人催动马匹往前缓步赶路,行得近些,章安扬声道:"前面是哪路朋友?在下青城派门下灵风剑万莫南,连夜赶路,还望行个方便,借过一下。"
  那七八名骑手岿然不动,更不出声回答。这静夜里的沉默叫人想起出鞘的刀、引弦不发的箭。
  相离十丈,终於看清了对方的装束:清一色的黑色紧身衣装束,面上蒙了黑色头巾,只露出一双残忍镇定的眼睛。
  最前面的章安猛地一夹马腹,发动了冲刺。
  三骑一线,如射入铁板的铁箭,硬生生要撕开一条逃生之路。
  滚烫的液体溅到章希烈脸上,他下意识地抹了一把,浓烈黏腻的腥气扑进鼻中,他突然明白那是血。刀光剑影,生死一线,每个正在拼杀的人都不出一声、没有表情,一眼看去像一场惊心动魄的默剧。章希烈跟著凤三学了几招剑法,真的江湖厮杀还是第一次看见,横生的险象逼得他呼吸不畅,只能睁大双眼盯著眼前发生的一切。
  身後忽然有人发出一声粗嘎的低笑,喝道:"留下吧!"章希烈微一惊,忽然觉得下了场热气腾腾的腥雨,他打了个激凌,扭头望去,只见身後的人没了头颅,尸身端端正正坐在马上,空空的颈子仿佛张大的空虚阴森的嘴巴。惊怖到极点,已说不出是什麽感觉,章希烈头皮一紧,摇了摇,翻身跌下马去。章健离他最近,伸手要拉他,一柄剑凌空砍下,只得缩回手。章希烈一头栽下地去,因祸得福,反而躲过了朝他刺过来的一剑。
  章安疾刺数剑逼退敌人,俯身将章希烈捞上马,挡开左方刺过来的剑,一脚踢开右方的刀,策马脱开重围奔了出去。章健按原计划与敌人缠斗,一名甩开章健追上来的敌人被珍珑的袖箭射翻。
  如此奔出去不及百丈,密密麻麻的长箭飞蝗般自道旁半人高的草丛里飞出来。章安只得後退,手里一把长剑挥舞得密不透风,忽听怀里发生一声闷哼,知道章希烈中了箭。章安低声道:"珍姑娘,小主人受伤了。"
  前方不知还有多少埋伏,珍珑道:"从旁边绕!"
  章安将长剑挥舞得更急,三人两骑兜转马头闯进驿道两旁。草尖已发硬,淹了半个马身子,扎在人薄薄的裤管上略觉麻痒。身後是长草被人拂开的声音,急促杂乱,珍珑断然道:"章安,你带他先走。"话音刚落,章安已从马上掉下去,失去了章安的依靠,章希烈身子一晃就要掉下马去。珍珑拍马过去将章希烈提到自己马上,急呼:"章安!"
  章安从地上略抬起一点头,艰难地说:"姑娘快带少主去万安镇!"
  珍珑隐约望见他胁下一片污渍,心中微一犹豫,猛地咬住牙,扶好章希烈,一提马缰,策马狂奔起来。
  章希烈左肩中了一箭,马背颠簸异常,箭杆一上一下地晃牵动伤口,马身每跃动一下就疼得钻心。他痛得迷糊了,将手伸到箭杆上想要拔下来,刚一碰就全身发抖。珍珑百忙中伸手将留在他体外的箭杆折掉一大截,然而依旧疼得厉害。章希烈神智不太清楚,却也能听到身後的马蹄声和呼啸的飞箭声。
  他们所乘虽是宝马,但两人一骑如何能够长久,章希烈低声道:"珍姐姐走吧,不要管我。"珍珑却不答,只是策马疾奔。也不知狂奔了多久,闪电般的速度突然慢下来,章希烈心里奇怪,回头望去,珍珑眼光昏蒙,分明是将死的光景。章希烈这一回身,肩头撞到她身上,只见她的身体猛一仰,朝後方倒去。章希烈想要拉住她,忘了自己身上有伤,剧痛之下两人一起滚下马。
  黑衣蒙面骑士飞快地赶了上来,眼看著立刻就要追上。
  章希烈使尽力气将珍珑推进草丛里,忍著剧痛爬上马背,大声叫道:"我是章希烈,要杀我的人就来!"用力一夹马腹,朝另一个方向奔去。
  失血过多,章希烈头晕眼花,胸口一阵阵发闷。他不知道能坚持多久,只是模模糊糊地想要跑快点,珍珑姐姐的伤也许并不重,也许能活得了。急奔中,他身子因乏力渐渐倾侧,一骨碌滚到地上,浑身摔得酸疼,怎麽也爬不起来。他所乘宝马颇有灵性,伸出舌头舔他的脸,章希烈抱住马头,终於靠著马的身子爬了起来。
  黑衣蒙面骑干将他团团围住,箭囊已空,十几把剑抽出来遥指章希烈,森寒的剑光在欲曙的天色里耀人眼目。
  得得的马蹄声逼上来,章希烈轻轻闭上了眼睛。
  他想我是要死了。奇怪的是这一刻心里竟然是莫名的平静安好,之前的苦闷、忧惧都不知怎的消失了。他忍不住想,死了也好,一了百了。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头顶淡淡响起:"敢动凤某的人,诸位是否嫌命太长?"章希烈睁望望去,那男人端坐马上,淡淡曙光中,那张脸不同於平日的放荡不羁,也不同於那日的绝情狠辣,飞扬的凤眼中是盛气凌人的慵懒与自信。
  黑衣蒙面骑士沉默著,催动马蹄缓缓逼上来。
  凤三唇边的慵懒化作一抹淡淡笑意,手掌在马背轻轻一按,身子凌空跃起如一只轻盈的白色大鸟。这只大鸟动作迅如惊雷,奇的是,却让人感觉到无比的閒适慵懒。一名黑衣蒙面骑士只觉眼前一花,手里的剑已换了主人。他们都是万中选一,精挑细选出来的精英中的精英,哪有没过一招就失了剑的道理。然而不等惊疑的光现於他眼中,胸口已涌出鲜血。
  馀下的黑衣蒙面骑士大惊,怒喝一声朝凤三冲刺。凤三飘然掠起,挥剑凌空劈斩,离他尚有丈远的三名黑衣蒙面骑士头颅跌到地上,颈中一道血箭冲天。
  不等馀下的黑衣蒙面骑士做出反应,奔马已将他们带到凤三身侧。凤三反握刀柄,从左往右逆行拖过,仅馀的八名黑衣蒙面骑士喉咙上出现一道崩口,血液涌出,一齐朝後倒去,滚落草地上。
  击杀十余名对手,所用不过是眨几眨眼的时间。
  章希烈望著那矫若惊龙的身影,只觉悲欣交集,心里似乎满满的,又似乎空空的,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麽也没有想。
  凤三回转身面对章希烈。章希烈全身重量都靠在马身上,怔怔地望著他,满头满身都是血迹,有些地方凝成乌紫,肩头插了一截箭竿,还有新血溢出。连倚靠著马背也不能承担自己的重量,他就那麽若有所思地望著凤三,慢慢地上瘫了下去。凤三心中一阵莫名的惊悸,一个箭步过去抱住他,将他平展在草地上。
  章希烈四肢冰冷,呼吸若隐若无。凤三先点了肩头仍在出血部位周围的穴道,俯下身子叫道:"希烈,我是凤三。"章希烈也不知道听见了没有,眼帘微阖,一动不动。凤三俯下身子渡气给章希烈,直到他呼吸平稳起来,方才直起身,解开他衣服褪下。除了肩头所中箭矢在身上其他处没发现伤口,凤三松了口气。箭入骨极深,不知道有没有伤到大血管,凤三身上虽带的有金疮药,但章希烈此时身子极弱,只怕一箭拔出,吊著的一口气也就散了。若不拔箭,血再这样流下去,章希烈又有多少血可以流?
  凤三思忖良久,手掌贴在章希烈胸口,将一股真气透入护住他脏腑,低声道:"希烈,忍著。"将一把草塞进章希烈嘴里,右手捏住箭竿,猛然拔出。血喷溅出来,章希烈惨叫一声,昏了过去。凤三更不迟疑,挥指连弹,将他肩周所有穴道点上,以指腹按压住出血点,金疮药一层层地铺上去。忙了好一阵子,血终於止住。凤三与章希烈双唇相接,渡气给他,左手仍贴到章希烈心口上,将内力源源不断送入他体内。
  良久,章希烈悠悠醒转,哑著嗓子叫:"水......"
  失血过多的人往往会焦渴异常,甚至为了一口水命都不要。但这时万万不可喝水,否则一条小命就算是完了。
  章希烈喃喃哀求:"水,水啊......"
  凤三将他扶起来,咬破手腕凑到他嘴边。章希烈挣扎著不肯喝,凤三捏住他下颌,由不得他不吞咽。章希烈睁大眼望著凤三。那张脸沉若止水,毫无表情,叫人无从猜测他此刻心里在想什麽。
  天渐渐大亮,由浓如墨的深蓝变浅,变浅,终於成了晴朗的碧蓝。
  章希烈轻声道:"你可知我是什麽人?"
  "知道。"凤三答得简洁果断,手腕上系的水红丝巾将那段皮肤衬得格外白皙。
  章希烈一阵默然,良久方道:"我死了,岂不好?"反正......反正你也不在乎我的死活,或者,你也是希望我死的?他不能往下想,深入骨髓的疼痛,仿佛锋利长剑直插心底。
  "还是活著吧。"凤三望著头顶青碧如洗的天空,"死了哪能看见这麽漂亮的天空?"
  章希烈感到微微的失望。他不知这失望从何而来,难道,难道在心里还希望他说他不忍看著自己死,就算得罪了当朝最得势的王爷也要救他性命?难道,难道还希望他说虽然说了那麽残酷的话,他其实是迫不得以,他其实还是喜欢他的?
  然而,从这失望底下翻涌上来的却是一阵阵的暖意。就算凤三什麽都不肯说,那又如何,他终究是赶来了,宁愿得罪当朝最得势的王爷而救了他性命。可是,为什麽?为什麽?你不是说喜欢什麽人也好不喜欢什麽人也好对你都没什麽重要吗?你不是要将所有挡道的人一脚踢开的吗?你为什麽会为我做这种事?凤三......你究竟是怎样的人?
  章希烈望著头顶的天空,那麽的蓝,清湛,纤尘不染。这样仰躺著看,久了,便觉得天地倒置般的眩晕,他喃喃:"活著,就为了看这麽蓝的天吗?"
  "不好吗?"风拂动凤三飘逸长发,神态间竟是平日难得一见的从容淡定,说出的话亦是安详柔和,"我少时被仇人追杀,无数次命悬一线,心里只想著要活下去。每次满身鲜血倒在荒山野岭,望著头顶的天我就会想:还能活著看见这麽蓝的天,真好呀。"
  章希烈听得有些痴了。这晚之前他的生活平静安定,没有经历过凶险,也不知道生死一线是什麽滋味。这晚之後他隐隐有些懂了,但仍无法完全懂,他只是隐隐有些明白,从那些可怕经历里走出的凤三和他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凤三道:"我将你安置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待我的事情一了,你爱去哪里都由你。"
  沉默良久,章希烈道:"要是我变成一个有用的人,你能不能不离开我?"
  凤三久久没有出声。
  "我那天晚上恨透了你,怪你心狠,其实最自私的是我,明知道自己也不一定有多少日子,却缠著你不放。要是你真的喜欢了我,我死的时候剩你一个在这世上,你可该有多寂寞......可我,可我......我就是不甘心。我来这世上走一遭既然遇见你,喜欢了你,若不能与你在一起,我又何必来这一遭......"
  章希烈的话未能说完,凤三忽然压过来,轻轻笼在他身上不致于碰到他左肩的伤。凤三捧住章希烈的脸,轻柔却强势地吻住那两片倾吐苦楚的唇。章希烈用未受伤的右臂抱住凤三的脖颈,修长手指在他後颈轻轻打著旋。淡淡的悲喜冲击著这颗年轻脆弱而敏感的心:原来这就是你的弱点,凤三,你终究是不够狠心。
  远处传来密集的马蹄声,渐行渐近,章希烈惊疑不定,凤三却不以为意,将章希烈抱在怀里盘膝而坐。待那些人来到近处,却是铁琴与教中数名心腹。他们见了凤三,连忙下马行礼。凤三略一摆手,垂头望著章希烈露出沉思之色。
  章希烈亦在看著他,眼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回去吧。"凤三道。
  章希烈微微一笑,将凤三的手握紧。
  铁琴道:"属下在途中发现了珍姑娘......"章希烈心里一沉,却听铁琴继续道:"珍姑娘伤势甚重,属下已命人将珍姑娘送往附近一处医局诊治。珍姑娘後背中了箭,虽没伤到要紧的地方,康复只怕还要过些日子。"
  只要没死,便是上天眷顾。章希烈心里一松。
  铁琴的安排是有意将珍珑从此局里抽出,这话也算是一个隐性暗示:以章希烈的身份,就连珍珑这些旁边的人都要回避,这个时候公子怎麽能带章希烈回龙骨山?
  凤三淡淡道:"如此甚好。这个丫头实在可恶,我好不容易说服姓章的那个老头子把人给带出来,她倒好,明说顺道经过来探望,竟用迷药弄倒希烈,趁著天黑把人偷偷带走。她既已死了,就罢了,左右不过是个伺候汤药的丑女人,葬了吧。"伸手指勾起章希烈的下巴,轻轻一笑,"这麽漂亮的孩子,我怎麽甘心放走?何况,他也不愿意走。"
  这些人都何等聪明,谁还不明白凤三的意思。这话里透著两重玄机,一层说给铁琴听:章希烈我是要带回去的;一层说给众人听:章希烈的身份光明教里的人并不知道,章希烈自己也不知道,凤三带章希烈回去只是因为喜欢他,章希烈肯回去是因为心里有凤三。章希烈处事经验最少,却是个玲珑剔透的水晶心肝,脑中略一转也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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