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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隐龙藏 下+ 番外 竹海琴音BY小谢
哈泥 发表于 2008-05-15 23:03:11
第 22 章 杀机四伏
章希烈身上伤重,不能骑马,凤三便平抱了他坐在马上往回走。回到龙骨山下的客栈已是掌灯时分,李诩那边纹丝未动,倒颇沉得住气。他不挑明,凤三自然也不挑明。一开始凤三还担心章希烈见到李诩时说出不妥的话来,却发现是白担心了。章希烈见著李诩时微笑著问了好,顾盼时竟然还带出几分羞涩。李诩打趣二人这是唱的哪门子戏,章希烈微笑不语,回头望著凤三轻轻一笑,千言万语仿佛都在这一笑里了。
凤三心情复杂,也不知是宽慰还是喜悦。这世界就是这样的人才能生存的。然而想是这麽想,心底终於有一丝隐痛泛上来。仿佛看到当年的自己怎样一步步沉沦,将一颗真心埋葬似的。
转眼便是七月十五鬼门开的日子。外面已闹成一片乱七八糟,名门大派与不入流的江湖匪盗常常因口角而大打出手,凤三和李诩这里的门槛都快给拜访的江湖豪客给踩断了。到了这天晚上,用过饭,凤三去章希烈房里看他。
将养几天,章希烈面色好许多。天热,他只披了一件宽大的丝质薄袍,正靠在床上小憩。听到响声坐起来,见是凤三,知道他今晚要上山,问道:"铁琴和飞云和你一起去吗?"
"飞云在外面留守,铁琴与我一起去。"
章希烈点了点头,眉宇间流露出担忧神色。
"我叫人送过来的参汤喝了没有?"凤三在床边坐下。
"喝了,碗刚刚拿走。"章希烈朝凤三的脸哈了口气儿,微微一笑,"你闻,还有股子苦味呢。"
凤三瞧著章希烈,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自从那晚,章希烈仿佛在一夜间长大了,不再对著他撒痴索爱,在人前笑著,人後,脸上却常是思索的表情,带著几分与年龄不相符的忧郁。然而这麽一笑,仿佛浓黑的阴霾里陡然射出的金光,明亮耀眼,令人怦然心动。
章希烈也定定地看著凤三,忽然抱住他,将幼嫩的唇送到凤三嘴边。
"别惹火。"
"我喜欢。"
"以後要後悔的。"
"後悔也是我选的。"
凤三捧住章希烈的脸。那双眼睛黑得看不见底,就这麽直直的看过来,仿佛要洞穿人心。这是当朝皇帝遗落在江湖中的皇子,是真正的凤子龙孙、金枝玉叶。这麽高贵的身子,如今就在自己身下?凤三有些恨自己这想法的卑劣,然而奇异的征服欲在胸膛里驰骋,管也管不住。章希烈右臂勾住凤三脖颈,将自己身子放在床上,摆出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羞涩中带著放荡,仿佛一团徐徐升起的火,炽热明亮,叫人无法拒绝。凤三呼吸变粗,脱掉靴子,缓缓压住章希烈。
今夜就是进山的日子,他们没有多长时间。前戏做得不是很足,进入时很困难,凤三知道该收手,但章希烈的热情将他的犹豫烧得一丝不剩。章希烈展开身子,生涩地接纳他、迎合他,与他唇齿交缠。乾涩变为顺滑,紧窒温暖的畅美冲激全身,几乎有种整个身体都被包容吸纳的错觉。
痛快淋漓的冲刺结束,凤三将手伸到章希烈身下一摸,果然是出血了。这孩子怕痛他是知道的,但过程中却只听见他的喘息和缠上来时的笑声,他轻轻地叫他的名字,"怀光......怀光......"一遍遍,仿佛要将这名字烙印到生命里一样。
凤三搂住章希烈的头,忍不住轻声骂他:"笨蛋,笨蛋!"希烈伏在他身下久久没有出声。凤三将他身子翻转。希烈双眼紧闭,不知是累得还是痛得昏了过去,满头的汗将又粗又硬的头发溽湿了,伏伏顺顺贴在脸上,苍白的面色里透出一缕情事後的嫣红。凤三伸出手,情不自禁地要描画那直挺修长的鼻梁和那薄得叫人心疼的唇,却在碰到他之前凝住。凤三收回手,手上红红白白,是刚才从希烈身子底下抹来的东西。
章希烈醒来时身子已经被弄乾净了。房里点著红烛。厚厚的烛泪淌下来,在灯座四周叠起一团团的红油。粗大的灯花"叭"的一声爆了,眼前光线一明,随即暗下来。章希烈将身子蜷起来,很痛很痛,像是把肠子搅碎了似的,但他忍著,慢慢地蜷成了一团。眼里仿佛有泪光,又仿佛只是夜色下的错觉。
良久,他微笑起来,喃喃:"章希烈,你真是个笨蛋呀......"
怎麽也忘不了凤三居高临下看自己的眼神。狂热,复杂,即使他不谙世事,也知那眼中的不是爱慕。若非爱慕,那狂热从何而来?
章希烈懒得去想。
那无所谓,凤怀光,终有一日,我会教你面对我时不能再想其他。
怀光,我等著那一日。
此时凤怀光、李诩正与被精密算计引到龙骨山的七派十八帮好手一起进入龙骨山。一路自相残杀,山下数日争斗,一些自觉无望的已离去,进山的尽是武林中数得著的高手,抱著势在必得的想法,还有些胆子大的抱著碰运气的心思入山,再除去一部分子弟在外留守,真正进山的只有三十馀人。
翻过前山,渐渐走下山谷。他们在後山发现一处深涧,涧中水已干,露出干硬的地面。众人沿著狭窄的涧谷往里走,寻到一座巨大山洞。
山洞狭长幽深,越往里走,越觉精致,山道变成整齐的方石,两旁出现灯座,座中竟有灯油。
凤三笑问铁琴:"奇怪,以前进山的人难道没点灯?"
"大概没有。以前进山的人几乎没有生还的,要是点了灯,这里的灯油早就用完了。但每盏灯中油都几乎是满的。"
有人道:"咱们会不会走错了道?"
除了少林、武当、五台几个大派高手不作声,众人中有不少犹豫的,议论了一阵,都说到了这里无论如何要进去看看,却在是否点蜡烛的问题上犹豫不决。正议论著,忽听外面轰隆隆声响。众人大惊,奔回去看,只见巨石滚滚而落,将几十丈远的来路封住。
众人惊得呆住。
终於静下来,山道已被巨石堵实。
李诩抓住凤三衣襟怒道:"父王将我交给你,你也说过要照顾我的话,现在这样你说怎麽办?"
凤三扯落他的手,冷冷道:"既有擒虎意,何畏虎咬手?凤某早告诉过世子藏宝之地机关重重,叫世子不要来,是世子百般要求来的,如今怪凤某作甚。你若是死了,我也是陪葬,有什麽怎麽办不怎麽办的,赶紧找出路是正经。"
一句话提醒众人。他们行走江湖多年,阅历丰富,镇定功夫还是有的。
担心蜡烛里有毒,只举著火把前进。
走了半里多路,来到一座小巧的山洞里,四壁高耸,洞顶幽深,却不见出路。众人拿火把照了又照,发现石壁上分散著八扇石门。众人中不乏机关高手,不多数时便找出机关,扭动石扭,石门都被打开。
新的问题摆在他们面前,走哪一道门。
李诩缩在凤三身边道:"大家走一条路,万一碰到什麽也有个帮手。"
有人反对:"这麽多门,还是分散找找比较好。"
洞中危机重重,敢於说这话的人自是自恃武功高强。凤三望去,说话的人是华山派黄松子。此人四十馀岁年纪,颌下一副长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一时间自然是有反对有赞同的。
凤三道:"有朋友愿意一起走,有朋友想要单个儿走。这容易,想单个儿走的朋友各挑一条道,不愿意单个儿走的留在最後,看看剩下几个门,咱们分成几队走。"
黄松子一抱拳,与同门的一个师弟选了一个门进去。然後是少林的智禅、智让两位大师,武当的倪真、鲁仲长两位剑客,正义帮的黄金元帮主及几位舵主......人群渐渐变少,最後只剩一道门,凤三看看身边还有七个人,不算无名之辈,与前面进去的人终究是错了一个境界。
李诩敲敲面前的石门,感叹:"我以为江湖草莽什麽都不懂,竟是看低他们了。这些家伙,自个儿拣生门走,却留了个死门给我们。"
与凤三、李诩、铁琴一道走的四人,除了李诩的一名叫黄鹰的贴身侍卫外,另外三人一个是岭南三剑客之首的刘长卿,一个是外号"滑不溜手"的神算子申三通,还有一个是长鲨帮的帮主陈达。
进入石门是条极窄的小路,凤三在前,李诩随後,再往後是铁琴、黄鹰、申三通、陈达,断後的是刘长卿。
凤三举火把照明,正探路,忽觉自己的手被人握住。山洞狭窄,不容双人穿行,能从後面握住他手的自然是李诩。李诩指尖划动,写了五个字:"情事惬意否"。凤三暗叹:此人久喑风月至此,连自己出来时与希烈行房也知道。凤三不动声色,指尖一扣,李诩指骨几乎被压断,啊得叫了一声,掩饰道:"哎哟,洞里怎的有虫子?咬一口好疼!"凤三暗笑。经了这一事,李诩老实许多,乖乖跟在後面走。
前面路一转,来到一处银光灿烂的大洞,众人凝目瞧去,那发出灿烂银光的原来是几大口箱子,每只箱子里都装满了银元宝。距银箱不足丈远处躺了十几具尸身,有的是乱箭穿心而死,有的是七窍流血而死。其中四具新死之人,竟是正义帮的黄金元帮主和三位舵主。黄金元与三名下属都身中剧毒,他内力高深比别人支持得久些,望见凤三等人喉中发出咯咯的声音,却已说不出话来。
凤三跃过去扶他。
铁琴急道:"少爷!"
凤三以脊背挡住众人,将手掌按到黄金元胸口。黄金元瞪著他,满面恐惧与愤怒之色。凤三脸带笑意,声音却低沉关切:"这里发生什麽事了?"掌力轻松,黄金元最後一口气也散了,头一歪,断了气。
凤三摇动他的身子,叫道:"金帮主!金帮主!"
李诩远远地说:"凤公子,他已经死了,不如我们退回去把堵在洞口的石头搬开。金帮主武功高强还这样,本侯爷不愿意去送死,你快护送我回去。"
李诩广交江湖人士,本来也颇有几分名望,一来他年纪轻,二来入他旗下的江湖人都被以各样手段调往北方,从这场是非里抽了出去。随行入洞的多是没与他打过交道的人,即或有过数面之缘,互相知之也不深。众人见他年纪轻,是王室出身的贵公子,遇事又是这样的行径,都十分看轻他,心道:"江湖传言当真多誉,原来是个胆小惜命的公子哥儿。"
凤三与李诩却是心照不宣。往日血债不久即笔笔销尽,十五年前的血仇已成配戏,在龙骨山这场杀局里,真正的主角已不再是七派为首的江湖诸人。
得罪人便要得罪到底。凤三欺李诩,救希烈,正好借龙骨山之局将李诩一并解决,除此後患。
而李诩,从前纵有合作之意,凤三折杀他的精兵救章希烈後,便已再无斡旋的馀地,托辞合作不过是个放松凤三警惕的藉口,章希烈必死不可,要杀章希烈,必先杀凤三。
这一场角力真正的对手只有凤三和李诩。
一刻钟後,在又一个经过的山洞里,他们发现了几具被野兽撕咬得变形的尸体。齿印杂乱,似是野狗撕咬的,但山洞中哪来的野狗?尸体旁式样奇特的宝剑标志著主人的身份:黄山派的张、孙、白三位剑客。
凤三长叹一声:"小侯爷执意进洞探宝,看到这些有何感想?"
李诩冷笑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有什麽感想不感想。"
凤三问:"小侯爷怕不怕?"
李诩呐呐半晌,一挺胸脯:"本侯爷什麽大风大浪没见过,会怕这个?笑话!"说毕,大步朝前走去。
七人中以神算子申三通最为滑脱,眼见险境丛生,这才多久就发现同伴死了七人,便生了退缩之意。然而那堵在洞口长达百馀丈的乱石要搬到何年何月才能搬完?这时见李诩这样的公子哥儿都壮起胆子往里走,想道:"退无可退,也只得进。那些人死得越多,我得宝的机会不是越大?宝物有缘者居之,以我的智计,只要小心些,难道连自保也不能?到时或许能另找一条出路。"
众人各自打著各自的算盘,前行途中不断见到同来者的死尸,有被大铁钉穿透胸口钉在山洞石壁上的,有被绞索系著脖子吊到半空中的,有被砍断四肢和头颅,将残肢盛在大盘子里的。别人还不怎的,申三通的脸却渐渐变白,冷汗大颗大颗渗出。凤三看在眼中,却不动声色。
申三通忽的站住,冷冷道:"诸位,我们中计了!"
李诩道:"中什麽计?"
申三通道:"小侯爷可记得方才那些人是怎麽死的?"
"记得啊。"
"十五年前在落凤岭截杀侵入中原的魔教时,魔教里的四大长老,大长老被毒死,二长老被长剑钉死在福享客栈的大门上,三长老被乱剑砍断四肢,四长老被吊死在落凤岭上的迎客柳树上。十五年了,申某记得可清楚著呢。"申三通冷哼,"咱们恐怕是入了别人的局了。"
七人互相打量。
李诩贵为当朝皇室子孙,当然不会是魔教馀孽。
与凤三以父子相称的凤老爷子本是海南凤氏子孙,凤氏历代经商,颇有仁义之名。後来凤家小姐与凤三父亲因一段孽缘走到一起,凤家引以为耻,对外只说是得了急病而死。後来落凤岭一役,大光明教风流云散。凤老爷子当时恰好往北方游山玩水,顺道与其姐相见,正撞上这一桩局乱,只得在忙乱中带了凤三冲出来,四处流荡多年,将凤三的年龄虚报了两岁带回故乡,只说是外面生的儿子。
凤老爷子年轻时风流不羁,在外面的儿子又不止凤三一个,说出来谁不信,又有谁能将海南凤家与极西的大光明教扯上关系?
众人瞧了凤三片刻,便将眼睛移开。
申三通望著黄鹰和铁琴道:"十五年前参与截杀魔教的人中有刘长卿少侠的父亲,刘少侠当然也与魔教无关。长鲨帮的陈帮主虽然没有参加十五年前的那次行动,却与魔教有著不共戴天之仇。"
凤三站到铁琴身边,微笑道:"铁琴,你什麽时候勾结的魔教?"
铁琴道:"我是陪公子来的,哪里有勾结魔教?"
这话倒不是撒谎。魔教是中原武林对他们的称呼,他们自称却是大光明教,听到有人叫他们魔教,便以为是绝大侮辱。这时说出魔教二字,其实完全不是申三通口中所指的大光明教。何况他们自己就是大光教的人,哪里用与大光明教相勾结?
刘长卿道:"铁公子是凤公子的亲随,必然不会是魔教中人。"
有刘长卿的担保,众人的眼光便落到了黄鹰身上。
李诩长叹一声,看看黄鹰:"你是魔教的吗?"
黄鹰垂著眉毛:"不是。"
申三通道:"有何可证?"
李诩跟声虫一样问:"有何可证?"
黄鹰道:"没有。"
"唉,这可难办。"李诩对著申三通一摊手,"既然他证明不了自己是魔教的,我看宁杀错一百不放过一人,就让他自杀吧。"
申三通一呆,便听李诩道:"你听见了?"
黄鹰道:"听见了。"
李诩道:"那你还等什麽?"
黄鹰道一声"是",拔刀挥刃自指。除凤三外,众人都是一惊,黄鹰却突然一转刀锋刺进神算子申三通胸中。
刘长卿和陈达大喝一声掣出剑。
黄鹰按剑竖目道:"黄鹰今日要杀的只有三人,一个是申三通这只认银钱的欺世盗名之徒,另外两个麽......"他冷笑著扬眉,"要是他们两个没有死,我自会与他们算帐,刘公子和陈帮主还请袖手旁观。"
申三通滚倒在地,捂著胸口抽搐。
黄鹰俯视他,冷冷道:"申大侠,申老爷,你还记得八年前那个在你门前跪了五天五夜的孩子吗?他好不容易从仇人手里逃出来,求你帮他查明灭他全家的仇人的来历,你自命为大侠,却不敢告诉他真相,反而昧著良心叫人用乱棍打他,差点把他活活打死。"
申三通露出悔愧之色,叹息一声闭上眼睛。
黄鹰冷笑:"你当然不敢,谁能相信武当的鲁仲长大侠这样的忠厚长者竟然是个贪恋男色,快活後杀人灭口的穷凶极恶之徒?"
刘长卿和陈达面面相觑,露出震惊之色。然而申三通的神色分明就是承认了。
申三通死了,黄鹰此来的目的是要报家仇,不管是什麽样的仇,现在只要与魔教无关就不算什麽大不了的事。
找到鲁仲长时他已经死了,这不知道算是鲁仲达的幸运还是不幸,至少黄鹰把他下体戳得稀烂的时候他不用再痛苦了。一个个数下来,进洞的人只剩下凤三他们六人。
游戏即将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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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没有写鸾宣,看霹雳去了。
我早知道少艾要死,我明明已经有心理准备,可我为什麽哭得这麽伤心。
那个和阿九勾手盖印,约定绝不放弃阿九的少艾啊,你怎麽可以死,你要活著的人怎麽办?
从今往後,落下孤灯孤寂的琴声要再苍凉几多?
从今往後,谁陪伴羽仔,谁安慰羽仔,谁帮羽仔解心结,谁带他从封闭的世界走出来?
少艾啊少艾......
穿船一去无踪影,大哭......
第 23 章 绝地逃生
前方出现耀眼的红光。进得洞去,山洞四周以黑水环绕,黑水燃起熊熊烈火。天本就热,洞中空气流通不畅,更显得燠热。山洞中央有一柄式样古朴的长剑。凤三走过去拾起,唰的拔出,剑身森寒,被火光映得如要燃烧起来的冰。
凤三道:"这个地方不错。"
刘长卿叹息:"也是结束仇怨的好地方。"
凤三挑起丹凤眼微笑:"你猜到我是谁了?"
刘长卿叹道:"其馀人都已死,魔教的人想必是藏在山洞里暗算了他们。我们一路顺畅,没有遇到任何伏击,答案只有一个:魔教的人就在我们六人之中。我既然是当年截杀魔教大军的首领的儿子,当然会被留在最後。你刚才去拿那柄魔教的圣剑,姿态恭谨,除了你,这个魔教的人还有谁?"
他笑了笑:"当然,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李诩前进了一步,站到刘长卿旁边,微微一笑:"这个原因当然就是我。"
凤三悠悠道:"就算你们五人联手,也未必是我的对手。"
李诩笑道:"岭南三剑之首刘长卿的真正实力你未必很清楚。魔教馀孽未清,刘氏子孙岂敢放轻松。"
刘长卿向来不是多话之人,亮起长剑,沉声道:"多年交情,断於今日。既然是世仇,凤公子不必留情。"
凤三微笑:"彼此。"
就在这一声"彼此"里,巨大的声音响起,是万钧巨岩落地的声音,但声音奇特,又与普通岩石不同。六人彼此互望一眼,都露出惊异之色。李诩朝声音来处奔去,黄鹰毫不犹豫地跟上。铁琴也欲要往声音来处奔去,看看凤三,终於忍住。凤三喝道:"去看看!"铁琴习惯於听他命令,立刻奔过去。
片刻功夫,铁琴奔回来,叫道:"公子快走,出口的玄铁巨石要落下来了!"
凤三心念一动,却被刘长卿的剑缠住。刘长卿大笑:"凤公子急什麽?从我祖父到我父亲,再到我,几代的恩怨了,不如今日做个了结!"
凤三抽身不得,喝道:"铁琴你先出去!我稍後便到!"
铁琴冲上来,刘氏一族修练的武功十分奇特,专以克制光明教的武功。刘长卿平日里深藏不露,此刻全力施展,哪有铁琴插手的馀地。凤三挥袖将铁琴逼到一旁,喝道:"快去!"劲道中含了一股送的力气,铁琴飘出去四五丈远。
呀呀的落闸声沉重得仿佛深长的叹息。
凤三一边与刘长卿缠斗,心中念头电闪:落闸的除了东方飞云不会是别人。难道自己竟然看错了他?自己做得滴水不露,不动声色地把铁琴带进龙骨山以牵制东方飞云,他却为了光明教主的位置连铁琴的性命也不顾了?
凤三在百忙中回头望一眼铁琴,青衣的少年端端正正站在洞口一动不动,仿佛没有听到闸门即将合上的声音。--无论是逃出去的李诩还是在外面的东方飞云都不会来救我们的,铁琴你难道不明白,这样,又是何苦?
凤三肠中百转,喝道:"铁琴,出去!带人回来开闸救我!"
铁琴望著剧斗中的凤三,脸上的表情却缥缈难解。仿佛行了万里路的人终於到达终点,解脱般的快意笑容浮起,带著浓浓的苦涩,他扬著脸道:"光哥,你又骗我。那一次在三梁山你叫我先走,说是一会儿就追上来。可等我赶回去找你,你全身的血都快流光了。光哥,我再也不扔下你一个人走了。"
凤三微一怔,臂上便被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黄豆大小的雨点又密又急,打在檐上、枝枝叶叶上,和著风声,显出一股儿兵荒马乱般的急切。天地间一片汪洋,腾起的白雾遮得丈外的人都看不清。
一名青衣人站在竹帘外,禀报:"一切与少主所计相符。来到龙骨山下的一共七百馀人,六百馀人归顺我教。馀下不足百人,或逃窜,或毒发而死,或被斩於刃下。"
东方飞云在帘内微笑:"少主英资天纵,计算精准。"
沉默片刻,青衣人道:"如今他在龙骨山里,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主人若要行事,须早做打算。"
东方飞云久久没有出声。
青衣人道:"铁琴公子与他缠夹不清,那一段孽缘只怕要纠缠一生的。主人......"
"够了!"东方飞云喝一声,顿了顿,语气放舒缓下来,微微冷笑,"你知我,竟不如少主。少主将外面交给我,带著铁琴入洞,便是拿捏准了铁琴在洞中我不会做出什麽异动啊......铁琴对少主,我对铁琴......"东方飞云叹了口气,粗犷豪爽的面容上显出一阵黯然,"各人有各人的命,只要他活著,我总有机会,他若死了......就算我拥有天下,又有什麽意思?"
便在此时,院门霍地被推开,一名下属匆匆忙赶过来,跪在阶下雨水中:"回禀总舵主,龙骨山出事了!万钧巨闸落下,少主和铁琴公子都被封在洞中!"
帘子猛地被拍开,东方飞云出现在檐下,提剑在手,怒视青衣人厉声喝道:"你胆敢如此!当我不会杀你!?"
"不是属下做的!"青衣人惶然跪倒,"借属下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如此擅专!"
东方飞云凝视匍匐在脚下的青衣人,森然道:"孙玉楠,你跟在我身边不是一日,须知我不是易欺之主。若教我查出你背著我做下什麽,我决不饶你!"
放下这句话,东方飞云向前来禀报之人吩咐:"教中好手分为三队日夜巡逻,以防外人乘机来防。将身强体健的人分为四组,日夜不停,给我挖山!少主和铁琴公子活,你们也活!少主和铁琴公子死,你们也死!"
因为这一句话,前来龙骨山夺宝却中毒被大光明教控制的豪客们和大光明教里武功低微些的弟子在滂沱大雨里忙碌起来。龙骨山上的石头坚硬如铁,因此才得了龙骨山这名字,形容此处山石硬得像龙的骨头一般。探测出最薄处,从早晨挖到黄昏时,不过挖进去六尺深。东方飞云听到消息大怒,踹翻报信的人亲自到龙骨後山监工。
一夜急雨,挑起的玻璃灯将一座山谷映得通明,灯影下只见人头攒动。天明时章希烈、琉璃和宝卷赶了过来。他们已得知消息,琉璃尚还镇定,宝卷急得锅上的热蚂蚁一般,章希烈也急,但不似宝卷的焦躁,他越急,反而显得越安静,安静中透出一股死亡般的气息,叫人感到不安。他拿了斧头加入到开山的人群里,冒著瓢泼大雨一下下固执地凿打山石,任谁劝也劝不下来,东方飞云只得由他。宝卷看见了,也拿也斧头下去开山。
东方飞云正在指挥开山,孙玉楠悄悄来报:"小侯爷请见。"
随孙玉楠沿山涧往上走,转过几排椹树,只见一名玉冠佩剑少年背对著他站在一柄大伞下欣赏雨景。数名侍从恭谨立於他身後,各自撑了把小伞。
东方飞云绕行到少年面前,挑眉道:"我当是他们看错了,原来真是小侯爷。小侯爷真是贵人福命,遇难呈祥。"
李诩暧昧地笑了笑:"东方公子也是有福之人,这不,想什麽,就成什麽。"
"小侯爷难道能掐算,知道在下心中所想?"
"人同此心,何须掐算?"
"何为此心?"
"大丈夫生於天地间,便要呼风唤雨,叱吒一代,方不负生於斯世。东方公子这麽明白的人,事情都已做下,却要本侯爷把话点得这般明白,实在有失小气。"
东方飞云心中生疑,暗道我做过的事他怎麽会知道,忽然想到李诩所指乃是将凤三封在洞内的万钧巨闸,一句"万钧巨闸难道不是你放下的"在嘴边转了转,咽回肚里去。他淡淡一笑,悠悠道:"凤公子横绝一代,万众归心,奈何?"
李诩笑道:"群龙无首,奈何?"
两人相互凝视,忽然拊掌大笑。笑毕,东方飞云道:"小侯爷如此高义,不知今後飞云能效什麽劳?"
"我助东方公子称霸武林,东方公子辅佐我登上皇位。"
李诩的话露骨至此,东方飞云只得微笑。
李诩又道:"我与东方公子初次合作,带来了一些礼物,还请东方公子笑纳。"一击手掌,五名侍从上前,每人手里捧著一只长盒。
东方飞云的人将长盒接过,打开其中一只,却是一把能连发三十六根利箭的连子弩。这麽做工精巧的玩艺儿只有皇宫中有,江湖难得一见。教中若有百十只这利器,任对方是什麽名门大派、高手如云,只怕也凶多吉少。
李诩道:"这些只是见面礼,稍後还有百十只,得了空一并送给东方教主。"
东方飞云微笑:"现在教中事务繁忙,无暇他顾。待这边事情结束,飞云也送小侯爷一份大礼。"
两人心照不宣,这份大礼自然是章希烈的性命。
风急雨暴,似要将大地上的污垢冲刷乾净才甘休。
李诩已离开多时。东方飞云望著脚底下的山涧久久不语。
孙玉楠站在他身後,也不说话。
"我第一次觉得称霸武林是离我这麽近的事情,"东方飞云苦笑,"小时候被人打得满地找牙的时候,我想总有一天要把他们打得满地找牙。後来,别人见到我就怕的时候,我又想,总有一天我要全天下的人见了我就怕。"
"只要主人想,唾手可得。"
"我想,可我更怕以後後悔。"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小侯爷心狠手辣,也不是易欺之辈。主人用这种办法拖延时间,恐怕不是长久之计。"
东方飞云哈哈大笑,悠悠道:"刚才的话没说到头儿。当我见到铁琴的时候,心里的想法又变了。我那时想,这个男孩儿明明长得这麽清秀好看,怎麽皱著眉连笑都不笑呢。他的样子看起来太累了,我便帮帮他,看看他笑起来是什麽样儿的。後来他终於笑了,却不是对我笑的。我心里酸酸的,想:总有一天,教你为我一人而笑。"
孙玉楠良久方道:"主人决心既然已下,属下也没什麽可说的。谨恭祝主人终有一日达成心愿。"
一道人影从涧底方向快步向上攀爬。不多时走到面前,跪在泥浆中道:"回禀总舵主,有一名自称姓卓的男子求见,说是从东都洛阳来的。"
东方飞云看向孙玉楠:"东都洛阳,姓卓?"
孙玉楠摇头:"属下没听说过这个人。"
东方飞云叹道:"走吧,去看看。东都洛阳,会是谁呢?"
与刘长卿大战近三百个回合,终於将他斩於剑下。刘长卿露出解脱般的笑意,临终前说了一句话:"我每天都在等你们回来复仇,终於不用再等了。"
洞中只剩凤三和铁琴两个活人。
没有食物,幸好还有水。
不知道洞中空气是否与外界流通,凤三和铁琴把所有的火熄灭,并肩坐在洞中。已经过了三天,仍然没有一点动静。为别人挖掘出的坟墓,难道最後葬下的是自己?
一片黑暗,看不见对方的表情。
铁琴很想问问凤三:"你心中究竟当我是什麽?"他不敢问,怕那答案令人失望。若不问,总算还有一点希望。斟酌半晌,铁琴问道:"光哥,你喜欢宝卷多一点儿,还是章少爷多一点儿?"
"你喜欢他们哪个?"
"章少爷性格要好些。"
"他脾气又急又躁,哪里好?"
"章少爷脾气虽急些,可知书明礼,不是蛮不讲理的人。"
"琉璃喜欢宝卷,你喜欢希烈,明儿个离了这里,我帮你们搓合一下?"
铁琴闪开脸,良久道:"光哥的笑话越来越冷了。"
幼时,凤三待铁琴是极好的,可先来了个琉璃,又来个宝卷,凤三的心思渐渐移开,教务越来越多,彼此见面的时候少,情份已生了许多。铁琴茫然望著眼前的黑暗,思绪一点点展开,仿佛看到十九岁的凤三露出牙齿朝他微笑的样子,阴郁中仿佛有一道光点亮,带著几分邪气,春风一般从人心头拂过,暖暖的浑不著力,叫人的心都要醉了。
"你净问些奇怪问题。"凤三懒洋洋道,"我和宝卷难道还能有什麽将来?他年纪小不懂事,等他长大些,知道替自己打算了再安排也不迟。至於希烈,他那身子能活几年都不定,也许今儿好好的,明儿就死了。他这人来世上,不是自己伤心,就是惹别人伤心,谁遇见他都是前世作了孽。"
"光哥言不由衷,"洞中黑暗,铁琴比平日少了几分拘束恭谨,说话也大胆许多,"光哥嘴里不承认看重章少爷。那天晚上明明决定不理会章少爷和李诩的事,半夜里却反悔了,一个人骑了马去追章少爷。光哥一言九鼎,杀伐决断,什麽时候做过这种事?"
凤三久久不语,终於淡淡道:"那小孩儿......你不知道他。"
铁琴心中一痛,不再作声。
章希烈不足恃,还有琉璃和一帮忠心老部下在外面。琉璃这些年不肯接触教中事务,但冷眼旁观多年,心思玲珑,若放手与东方飞云一搏,有那些老部属的支援未必没有胜算。然而李诩从洞中逃生,此人诡变多谋,实在难以应付。凤三心里担忧,却又存了希望,与铁琴以水充饥,每日运功调理内息。
第五天上,洞中回荡起"叮叮当当"的声音,虽不甚清晰,依稀可辨是开凿山石的声音。凤三大喜,以剑鞘敲击洞中石壁以作回应。洞外静了片刻,突然响起一个激烈的敲击声。隔著厚厚的石壁,凤三心中腾起一个念头:"这声音是章希烈发出的!"毫无原因地笃定著,心底有什麽热热的东西缓缓升上来。
铁琴饿得动也动不了。到时出了洞,还要与教中人物相见,外面是个什麽局势也不清楚。凤三要保留点力气到时候用,因此也不去从里面劈削石壁,只是盘膝调息。
第六天上,忽然有一道光透进山洞。
凤三与铁琴担心出洞时见不得光,每日在山洞中点一段时间的灯,因此虽觉刺眼,倒也能够忍受。随著斧砍刀劈声,那一缕光渐渐变粗,被斫砍成一个能容人钻进钻出的大洞。凤三虽饿得头晕眼花,这时候哪能从这洞里往外钻。真这麽灰头土脸钻出去,可怎麽面对外面的属下?
那光突然一暗,一团东西钻了进来,大声叫:"凤怀光!凤怀光你在哪里!"声音是嘶哑的,但也能分辨出是章希烈的声音。
凤三道:"我在这里。"
那一团黑影便扑了上来。他听声辨位的本领差,朝著凤三身边墙壁扑上去,凤三看得好笑,只得张开手臂将他圈进怀里。希烈手忙脚乱从身上袋子里抓出几只还散发著热气的肉包子,压低声音:"给你,先垫垫!"他呵呵笑起来,"我就知道你命大,你怎麽会死?要死也是我先死呀......"说著,他突然哭了,抱住凤三狠狠亲了一口,"我以前怎麽就没想过你也会死,原来你也是能死的......"
凤三哭笑不得,心想:这世上每个人都会死的,哪有不会死的人?想著,心里突然一阵茫然的凄凉。
是啊,我们都是会死的,差的不过是个早晚。
既然如此,还有什麽可争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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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东都来使
"东都来使?"凤三吹著碗里的粥,微微挑眉。
东方飞云道:"小侯爷调来剑南驻军以暴动之名围困龙骨山,要不是卓公子设计周旋,事儿还真不好办。"
凤三盯著粥面沉吟不语。东都有使者到不足为奇。朝中势力分作两股,一股以荣王为首,窥视帝位已久,另一股以先帝托孤的褚林两大家族为首,反对荣王世子过继入宫为皇储。荣王世子既然已经到了,褚林两家派人来是早晚的事。凤三此刻的心思却在东方飞云身上打转。落下千斤巨闸的究竟是不是东方飞云?如果是他,何以又命人挖穿山洞将他放出?难道也似自己那夜决心置章希烈於不顾,终於狠不下心?或者,放下巨闸的另有他人?
"自古民不与官斗。"东方飞云戡酌道,"少主已经得罪了荣王世子,要是再与褚林这保皇一党闹翻,日後他们谁掌握大局都不会放过我们。"
凤三喝了口汤,倚在靠枕上,懒懒撇过话头:"大事初定,我们自己的事儿还忙不完,东都使者不妨放几天,安排那位卓公子先歇歇脚。"
"是。"
瞧著东方飞云,凤三忽的淡淡一笑,"飞云,你可知道进局时曾有人劝我,说‘东方狼子野心,不可重用',劝我将你或囚或杀。"
东方飞云面色纹丝不动,也淡淡一笑:"公子胸中可纳百川千壑,非旁人能及。"
凤三笑意加深,"进言的人尸首已经烂在东院的树底下了。"长眉一扬,陡然坐起,凤眼炯然望著东方飞云道:"惟真英雄方能识英雄。东方总垛主人物磊落,豪气干云,得你相助实在是凤三之幸。他们只知东方飞云的总垛主之位是我给的,却不知道大光明教在西南一带的兴旺却是东方飞云的功劳。"
东方飞云跪倒,语气诚挚:"为少主效劳,亦是属下荣幸。"
凤三笑著下榻扶东方飞云起身,拍了拍他手背,叹息:"我不方便,铁琴烦劳你多照顾些。他是个倔性子,一时想不过来,日後自然能明白。"
有些话不须点得太透,东方飞云行事大方,倒也不辩白。又谈了些重树光明教大旗的事宜及龙骨山的善後之事,东方飞云告退。
孙玉楠跟在东方飞云後面。东方飞云脸色淡淡的,那步子时快时慢,完全没有了平日的稳重宁定。
东方飞云忽然回头盯住孙玉楠:"查出来没有,究竟是谁放下的千斤巨闸?"
孙玉楠摇头。
东方飞云冷笑:"此事你亲自去查,要快。做下此事的不是咱们教内的人就是李诩。那个人疑心太重,手段又硬,从前就已经不放心我,现在我不早点洗清身子,他不定要做出什麽来。"
孙玉楠道:"属下明白。"
东方飞云发出一声冷笑:"你心里在笑话我吧。"
孙玉楠沉默良久方道:"属下的命是主人救的,属下这一辈子就是主人的。主人要做什麽,属下自会助主人达成。属下是个笨人,许多情啊爱啊的事想不明白,属下只知道主人智慧过人,主人做的,一定不会错。"
东方飞云嘿嘿低笑,喃喃:"多聪明的人,碰上情啊爱啊这些东西都会变蠢的。也只有咱们少主那样的人,不管怎麽样都能左右逢源。"
孙玉楠跟著东方飞云走了段路,提醒:"这里不是去铁琴公子那里的路。"
东方飞云淡淡道:"见他做什麽。少主疑我一分,他便疑我三分。少主防我七分,他能防我十二分。我这一片心给他,才是喂了没心的野狼。刚才跟少主打了半天的机锋,这会儿再去他那里受气去?"他微微一笑,叹息,"阿楠,还是你好,怎麽都不会背叛我。走吧,陪我喝杯酒。我已很久没有大醉过了。"
就在东方飞云走後不久,凤三房中多出了二人。
两人都是男子。
其中一人穿一件烟灰青色长袍,布料平整柔软,既不特别名贵,也绝不会显得寒碜,那种颜色无从形容,仿佛雨後初晴未晴时的天色,叫人觉得意外的洽切舒服。男子生得也不是如何漂亮,却有一种俊逸拔俗的凛凛风华从内里透出来。凤三不由得想到从前念过的一句诗:"腹有诗书气自华"。然而他又与一般的书生不同,你在他身上绝找不到一丝儒生的酸腐陈朽。这个人仿佛一把入鞘的绝世名刃,杀机深伏,光华内敛,含笑时透出几分雍容,双唇微抿间便自然生出一种不怒自威的庄严。
他身後的男子身材修长,生得玉面朱唇,却是个极漂亮人,敛容凝目,举手抬足间颇见优雅。
凤三打量他们,二人也在打量凤三。
灰青长袍的男子微微一笑:"怀光公子名动天下,果然不俗。"
凤三凝笑视之:"凤怀光一介草莽,在连城公子眼中算得了什麽?"
他一语道破对方真正身份,那灰青衣袍的男子笑容和煦,未起丝毫波澜,仿佛被凤三看穿是理所当然,若凤三连他身份都猜不透,倒实在是辜负了盛名。凤三看著这人,心中微微讶异。褚连城会来不足为奇,但他短短时间内洞穿教中利害关系,避过东方飞云直接见自己,这一份敏锐透彻却是可怕。多年磨练出的动物般的敏锐,让凤三感到一种棋逢对手的重压。即使在面对李诩或者其馀对手,也从未生出过这种感觉。此人若不在朝而在江湖,必是争雄天下第一强敌。微微的敌意里,另有一种寂寞英雄的惺惺相惜油然而生。
褚连城微笑:"龙骨山之事毕,怀光公子大旗招展,称雄江湖指日可待。褚某在此预为怀光公子作贺。"
"愧不敢当。"凤三轻描淡写将话题绕过去,"江湖些须恩怨纷争,在连城公子眼中,不过是些小打小闹的把戏吧。"
"千秋百代,九州诸野,也不过是一局棋。诸子应劫而动,棋罢归奁,如此而已,朝堂江湖,又有何分别。"褚连城话锋一转,直视凤三,"怀光公子宝刃出锋,正当大展拳脚,然此时此地,外有荣王世子之威、江湖残馀势力之仇视,内有奸细作祟,多事之秋,劫难当头,却不知怀光公子要如何应这一劫?"
"但请连城公子指教。"凤三谦逊一笑。此人果然厉害。他明明是为章希烈而来,却不提一字,反而字字指到凤三关紧处。此时此地,山险水急,处境更微妙的绝不是大仇得报横扫中原武林势力的凤三,却正是他褚连城。然而此时不能计较这个。朝堂也好,江湖也好,最重要的是站对立场。褚连城或者李诩,凤三必须选一个,若不选,就是同时竖下两个敌人,这种结果绝对是凤三不愿意看到的。李诩之所以急於将凤三置於死地,也必是看准了凤三若不选他,能选的只剩下一个褚连城。那种结果又是李诩不愿意看到的。
这场谈判显得有些多馀。无论如何看,凤三都没有别样的选择。凤三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同时也清楚地明白,章希烈是不会跟他们走的。只因为那个孩子和别人不同,他的人生太短太急,顾不得争权夺势,把全部生命拿来轰轰烈烈地爱恨都嫌不够。
褚连城淡淡道:"怀光公子心中想必早有计较。"
凤三望著他,不知道这人究竟知道多少。淡笑道:"连城公子的事我只怕帮不上忙。连城公子还是去见该见的人吧。至於其他,若有怀光能效劳之处,必竭力以助。"
"若怀光公子不能助我,天下间还有谁能助我?"褚连城深深望了凤三一眼,"小侯爷为人恃才自傲,在公子手中受辱必不甘心。他日小侯爷若势成,试问天下间还有什麽力量能与之抗衡。以怀光公子的胸襟气度,到时是欲引颈受戳,还是欲避回西域荒野?"顿了顿,褚连城又加了一句,"--为一个命将不久之人,怀光公子觉得值得?"
凤三霍然抬头,眼中寒光暴射。褚连城一动不动望著他,眼光深邃,不可窥视其深浅。依旧是那张儒雅蕴藉的面庞,此时看在凤三眼中却有著说不出的阴沉犀利。
凤三的手在袖中几握几放,终究什麽也没说什麽也没做。褚连城最後那句话尖锐锋利,射中的正是他心头盘旋不去的犹疑。章希烈固然令他心动,但希烈他......他是没多少活头的人。为他做这些值得吗?凤三心中思绪翻滚,久久不能决。
褚连城忽的笑了,悠悠道:"怀光公子比褚某想的多情。"
凤三哑然失笑。褚连城此来不说天下之势,不说国之安危,字字诛心,竟然说出"章希烈命不长久,值得不值得"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说客见过不少,这样犀利大胆的却是少见。此刻这句笑著说来,雍容之态自然而生,刚才的锋锐阴沉仿佛被一掌抹去。
凤三微微感慨:"连城公子比凤某想的要......奇怪。"
褚连城微笑:"怀光公子与我都不是良善之辈,要是说拯救天下什麽的也太胡扯了些。褚某本来也没什麽大志,只是生在褚氏这样的家里,这担子从生下来就在肩上不得不为之奔走。怀光公子生在光明教危亡之中,这担子也是推不开的,亦是不得不为之奔走。既然骑虎难下,何不放手一搏,於此汹涌暗流里联手杀出一条生路?"
这些道理,凤三自然明白。他注视著褚连城,良久,却只是淡淡道:"天下自有天下的去处,大光明教也自有它的命数。连城公子远来是客,不如先喝一杯清茶吧。希烈有一手好茶艺,正好待客。"
这是在送客了。褚连城也注视著凤三,缓缓道:"今日就不叨扰了。来日方才,再品鉴希烈公子的茶艺。想必不会让人失望。"
那场会面表面似乎是什麽也没有达成,其实谁都明白,眼前只有一条路可行。
凤三身份特殊,所居之处防卫森严,连章希烈也不能随意来走动。又处理了些教务,凤三悄悄去了章希烈休息的地方。自凤三出来後,先是休养沐浴,又有数不清的事务急需定夺,四五日没能见面,暗想希烈一定等得心急。待到了那边,叫了两声,却不见人影。凤三微觉失望,信步走去。章希烈居处旁边有座小小厨房,供客人自行准备饭菜用。房顶炊烟嫋嫋,似是有人。凤三往里望去,不由一怔。
炉上小砂锅里汩汩作响,也不知道在熬煮什麽,一个清瘦少年抱膝坐在炉边,手里拿了卷书,却没有看,只是将下巴枕在膝上出神。
"希烈。"
凤三轻唤了一声,他浑若未觉,依旧出神。凤三觉得可笑,悄步过去蹲到他面前。书是极旧的,也不知他是从哪里翻出来的。凤三向他手上看去,书卷残缺,似是被谁扯去了半页,脏兮兮的纸上几行楷字倒是写得不错。凤三轻声念道:"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危惧,命危於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於爱者,无忧亦无怖......"
凤三知道这是《金刚经》中的句子,意思大概是说一切爱恨都不过是因缘聚合,是无法常久的。人活在世上颇多忧患畏惧,人命比晨露更易逝。一切忧患畏惧的源头是贪爱之心,只有断情弃爱,保持心的平静寂灭,才能无忧无惧。凤三心里涌上说不出的滋味,朝章希烈望去。希烈被他声音惊动,也正望著他。二人四目相接,眼中都仿佛有无限心事。
良久,希烈道:"你精神好多了。"
凤三笑了笑:"在下武功高强,内外兼修,当然比别人复原得快。"
"自个儿夸自个儿,不羞吗?"希烈轻笑。
"你读这个书,是要去做和尚?"凤三敲敲他手里的书。
章希烈不语,偏了头,望著凤三微微一笑。厨房狭小,光线幽暗,希烈这一笑却明朗摄人。凤三心里怦然一动,眼前光线一暗,却是章希烈从上面压了过来。凤三张臂接住他,章希烈吻住凤三的唇野兽般地侵入进攻。凤三不动声色,避开锋芒,有条不紊地收复失地。章希烈的进攻强悍却短暂,立刻游移下去,用牙齿撕开凤三衣领,笑著从下面仰望。他眼光热烈,少年的纯洁青涩里透著大胆的魅惑引诱,凤三下腹一阵激热,不由得握住他脑後头发。
章希烈低笑一声,贴紧凤三:"我不要做和尚,我要你。"灵巧的手指滑进凤三下身,握住他性器狠捏了一把。
"要我?"凤三呻吟一声,深吸了口气,眼光便有几分沉暗。低头咬住章希烈耳垂,连嗓音都有些哑了,"我无常难得久,是危惧忧怖,你可别後悔。"
章希烈似是笑了笑,凤三来不及辨认清楚,已被他推倒在地。他身体病弱,做起这种事却不含糊,活脱是头小豹子,啃咬抚摸都透著他独有的狂暴热烈,好像一团要把一切烧成灰烬的烈火。凤三隐隐有些说不出的畏惧担忧,又被这样的希烈深深地吸引著。调整一下姿势,躺得更舒服些,凤三也拥住希烈回应他的吻,与他抵死缠绵。
正吻得魂飞天外,章希烈忽的一把推开凤三。凤三心头闪过一丝不快,一眼看到章希烈神色,却不由怔住了。章希烈跨坐在他腰上,自上而下俯视他,神色优雅又风情万种。希烈脸庞挑起,轻笑著,将手伸到自己腰上缓缓解开腰带。凤三不是没看过人脱衣,却没看过人这麽个脱衣法。这个关口,这麽慢的动作活脱是要人命,可他的动作那麽好看,他的笑容那麽坏那麽得意,叫凤三意乱神迷,恨不得死在他的身上。
亵裤退下,露出白皙紧致的下体,少年娇嫩的性嚣已经挺起,精致的一小根东西竖得有模有样。希烈手一挥,动作潇洒地抛开亵裤,两只渐渐红起来的耳朵却透露了主人的心虚羞涩,呼吸更是粗重得像九头牛才能拉动的风箱。凤三直勾勾望著他,欲念高涨,陡然翻身坐起,将这诱人的少年按在身下,低头将他的性器含进嘴里。希烈发出一声畅快的呻吟,窄腰弓起,脖颈拼命向後仰去,手指插进凤三浓密的头发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握紧又放开。
凤三第一次为人做这个,没什麽经验,然而怎麽样样舒服却是最清楚不过,碾转吸吮,手指四处挑拨惹火,不大一会儿就觉得希烈身子一跳,一股腥涩的热流涌进嘴里。
就著精液的润滑,凤三耐心扩展希烈的後庭。希烈从头到脖子都羞成了红虾子般,却仍大方地打开双腿,当凤三按到某一点上,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快乐,呻吟著将双腿缠上凤三的腰。凤三被他销魂的低吟逗引得神魂颠倒,想到第一次在一起便曾把希烈弄伤,不知那伤好没有,不敢造次,只好拼命自制,缓缓把高昂叫嚣的性器推进去,略作停留,待希烈的身体适合接纳後才缓缓律动。
希烈忽然扯了扯凤三头发:"一会儿我要是求饶,你可不要答应。"
凤三微一愕。
希烈扯开的嘴角旁是孩子气的明媚笑容:"给我看看你到底恢复没有。要是你不管用,我就不跟你了,我做和尚去。"
凤三哼了一声,就著深深契合的姿势上身前挺。後庭被深刻地磨擦,章希烈不由深深吸气,呼吸完全乱了套,望著凤三的眼睛倒还镇定,亮得像两粒养在水里的黑水晶。凤三凑近他的脸,捏住他咽喉,危险地说:"章希烈,你挑衅我的能力?"
"不可以吗?"
"可以。"凤三笑得邪气霸道,修长凤目中闪动著的光芒严厉冷酷,声音却越发温柔,"不过,要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章希烈,你完了。因为我要好好惩罚你......"
第 25 章 北上凤阳
一时兴起的一句话令章希烈深深体会到了什麽叫"自作孽不可活"。嗓子喊哑了,眼睛被极致快乐逼得流泪流成了两只小桃子,一身骨架更是酸痛得仿佛要散架。最可气的是凤三落井下石,凑到他耳边问:"小烈烈,可还满意?还要不要做和尚?"
章希烈哼了一声,汗浸浸的脸又红起来。凤三轻佻地勾住希烈下巴,将这张清秀俊逸的脸抬起,凝神望著,不由有些出神。少年俊爽的脸庞因激烈情事而显出一种集妩媚清刚於一身的风情,仿佛最烈最醇的酒,叫人恨不能一口饮尽,又舍不得一口饮尽,捧在手心里光是嗅一嗅已是心醉。
一刹那间,凤三忽然觉得天下大业什麽的都不再得要,只要有眼前这个人就什麽都够了。他不觉轻笑出声,喃喃:"红颜......祸水。"
希烈眼中有什麽光一闪而逝,侧过头去,浓密的睫毛垂下,掩去了一腔心事。凤三将他下巴抬起,那双眼里却是淡淡的什麽都没有。
"给你熬的汤。"希烈望望炉子。
凤三爬起来,揭开砂锅盖,香气扑鼻,令人食指大动。锅里却是乌骨鸡汤。小火偎这许久,肉烂离骨,汤色醇厚,正是饮汤的好时候。凤三拿牛皮纸衬著手将锅端下来,匀了两碗拿过来,吹凉了,与章希烈靠在一处慢慢喝。
"这几天我喝的这个汤都是你熬的?"
"老板家的二姑娘教我熬的。别的还好,就是火候不好把握。你喝著如何,是不是一次比一次熬得香?"
"叫下人做就是了。"
"我喜欢做。"
凤三心里一暖,靠过去,缓缓压住了希烈。
"汤。"希烈仰脸笑,眼睛亮晶晶的。
把汤碗拿开,凤三轻声道:"我还要。"
希烈只是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耳朵尖慢慢又红了。凤三吹了他一耳朵气,眨著眼睛笑起来:"我说还要喝你熬的汤,你又想什麽坏事去了。"希烈这才知道入了他的套子,哼道:"得了便宜卖乖......"正说著,双腿忽然被向上折起,凤三就这麽将自己推了进来。希烈没半点防备,惊叫一声,一把抓住了凤三。
修长凤眼里含著盈盈笑意,还在恬不知耻地邀功:"喜欢我给的惊喜吗?"
"惊你个头啊!"章希烈吸口气,後面猛地一收,凤三刚鼓起的热情被夹得一下子泻出,懊丧地爬上来咬章希烈肩头,咬牙切齿地抱怨:"小坏蛋!"
"老男人撒娇很恶心啊,凤怀光。"章希烈提醒他。
"敢说我恶心?"凤三眼睛一眯,嘴角勾起冷酷笑意。将希烈双腿压到胸前,攥住一只脚褪去鞋袜。希烈意识到他要做什麽,死命挣扎,笑道:"我错了,我错了,啊啊,饶了我吧。"凤三不理他,屈起小指在他脚底搔起来。希烈怕痒怕得厉害,满地翻滚求饶。也不知闹了多久,两人各滚一身土手脚相缠抱在一起。
喘息平定下来,凤三的耳朵就在希烈嘴边,听见那嘶哑的声音低低地说:"怀光,他们见过你了吧?"
凤三略一怔才明白他说的是褚连城和卓青。想也知道那二人一定已经见过希烈,在希烈这边说不通才又去见他。凤三拥住希烈,心里挣扎得厉害,明知希烈想要听什麽话,却久久不能出声。
章希烈也不出声。良久,凤三道:"你若不喜欢走,就留下。"
章希烈肩头颤抖,背对著凤三久久没有回头。凤三想搬过他的脸,手刚一动,希烈蓦地转身,一头埋进他怀里。凤三抱住他,入手是嶙峋的骨。希烈从前也瘦,却不是这麽个瘦法。从前瘦得骨肉匀停,抱在怀里是少年的柔韧单薄,如今却是瘦损,胁骨一根根都摸得到,瘦得叫人心疼心痛。
"我想通了......你告诉他们,我愿意跟他们走。"
这本是凤三想要的结果,从章希烈嘴里说出来却叫他浑身不舒服,心里空荡荡的仿佛是丢了魂似的,不由收紧他的腰,抵住他的额头,沉声道:"为什麽?"
一瞬不瞬地对视著。希烈眼中迷迷蒙蒙的神色凤三看不懂,很久很久之後他才终於懂得的时候痛悔自己不能更早懂得。但这时,凤三不懂。那神色难以描摩,仿佛鸿蒙初辟就深种的柔情,又仿佛终於堪透世情後的清冷,似是在期待,又似是在绝望。千回百转之後,那迷迷蒙蒙的一汪晶水终於化成一弯月牙般的浅笑。
希烈在凤三唇上浅啄了一下,淡笑:"因为啊,我喜欢。"
"希烈,我不希望你做自己不喜欢的事。"
"谁说我不喜欢?我喜欢得很。"
"真的?"
"真的。"
褚连城要送章希烈入京并不容易。一来章希烈流落江湖多年,荣王一党必然会在他身份真伪上大做文章,二来西南一带是荣王势力所在,沿途必将受到围剿追杀。褚连城来得匆忙,另有接应人马随後而来。在这些人到位之前,就是章希烈和凤三最後的时光了。
南方之事初定,中原武林卧虎藏龙,尚有许多残馀势力反扑,大光明教的旗子竖起来固然威风,麻烦却日日不断。凤三日理万机,能陪希烈的时候并不多。每天回来已是深夜,希烈总是睁著眼等他,桌上总有一碗熬得香浓的粥。一夜夜纠缠著抵死缠绵,直到後来相拥著沉沉睡去。
几日後,宝卷忽染重疾,药石无效,葬於龙骨山下。
不久,珍珑回来了。她伤口愈合,只是伤及内腑,遇冷便要胸疼。
九月末,凤三将希烈旧病复发的消息放出去,不再令他与外人相见,只留珍珑在内照顾。
转眼便是十月,几场秋雨飒飒落下来,木叶枯落,天地间一片肃杀。谁想这秋雨下起来便连绵不止,总也不见晴。风雨留人,无奈时势不肯相留。十月初八,褚连城所等最後一支人马到位。卓青率其中两支人马护送章希烈入京,褚连城另挑一线,率馀下的人悄然上路,以作诱李诩上钩之饵。珍珑留在凤三身边,仍照顾著房中旧病复发的"章希烈",做第二道障眼法。
十月十六,凤三率众返凤阳总坛。"章希烈"卧於马车上,从来不见外人,只偶尔听见里面一句两句少年男子的低语,也听不甚明白。
这一日走到一处名叫关风岭的地方,前面路探回报,说山道上铁索长桥被山洪冲断,走不得。东方飞云派人在前搭桥,凤三一行在岭前小镇中歇脚。雨天走路艰难,秋雨吹得身上凉透,然而凤三御下极严,教众噤声肃容,进退有据,倒不见一点混乱喧嚣。东方飞云安排停当一切,发现不见了铁琴,一问才知是去前面搭桥去了。铁琴在教中身份不低,这种事哪轮得到他去做?东方飞云拧眉片刻,披了一件蓑衣上马北去。孙玉楠追上来,将一盏小灯递给东方飞云,道:"天晚路滑,主人小心。"
东方飞云赶到关风岭断崖前时天已黑透,无数盏灯挑起来,把断崖上照得通明。然而暴雨如倾,天地间似是笼了一大幅白纱,只看见人影幢幢,面目完全看不清楚。铁索已被从崖下捞起来,正借著轮盘之力往这边崖上的巨石上缠绕。东方飞云拉住几个人问,好不容易找到铁琴,他满身泥浆混在人堆里,肩上搭著铁索,正弯腰弓背拖动轮盘。东方飞云也不多说,往铁琴身後一站,攀住铁索奋力拖拽。
铁琴来这儿做苦力已令人头大,东方飞云也赶来了,监工的头目更加惶恐起来。东方飞云耷拉著眼皮,脸上没一点表情,头目犹豫了一阵子,只得忐忑地喊起号子。众人怒吼著,将沉重的轮盘绞动。风雨声势极大,衬著雄壮的号子声,甚有威势。直缠了数圈,将铁索拉直方才停下。自断崖上望去,只见幽深的山谷间铁索随风雨飘荡。雨势太大,灯光不能及远,再远方什麽也看不见,更叫人觉得险不可测。这边铁索扯牢了,那头也需固定。这个活儿必须有轻功极高的自铁索上走过去,监工在那边吩咐事宜,铁琴提起数盏灯自顾自上了铁索。
东方飞云也拿了数盏灯跟在铁琴後面,刚踏上铁索便听铁琴道:"你留下。"
铁琴轻飘飘站在铁索上,头也不回,望著前面黑洞洞的山谷低声道:"那些人多是归降过来的,你在这边守著。"
东方飞云淡淡道:"他们服了圣药,绝无反叛的胆子。"
"涧谷危险。"
"所以才更要去。"
铁琴不再说什麽,身影飘动,向山崖对岸掠去。东方飞云紧随其後,两人轻功皆属上乘,铁索虽飘荡不止,对他们却不是难事。转眼到了对崖,两人将灯盏挂到显眼处为对崖的人照明。对崖的人陆续过来,以树干做成简易轮盘,将这边铁索重新绕上几圈。两头铁索绷得笔直,稳当不少。另一队人马已削好木板,自那端断崖铺过来,以铁丝铁钉固定好。
这一番折腾累得不轻,工具什麽的都弃在地上,众人就在崖边山洞等处各寻地方休息。监工命人以油布搭了座帐篷供东方飞云和铁琴休息,忐忑道:"油布不够用,只得这麽一个帐篷。"铁琴冷著脸不说话,东方飞云摆摆手,命他离开。东方飞云把铁琴推进帐篷,察觉铁琴身子一僵,嘴角不由轻抿起来,眼光也倏然变得冷锐,他玩味地看看铁琴,忽的一笑,转身踏出帐篷。
十月以来一直是绵绵细雨。今夜却不知怎麽的了,好似天地倒悬,海水自天上翻了下来。东方飞云的蓑衣下已是一片水湿。十月的天,冷的年景里是能下雪的。风雨交加,冰寒刺骨,别人都三三两两挤在一处取暖,东方飞云在帐篷百步开外的一株大树旁坐下,靠著树身坐到泥里,望了帐篷良久,拍拍蓑衣上的水闭目养神。
也不知坐了多久,忽觉脚步逼近,一只手犹豫著落到他肩上。东方飞云心头一阵乱跳,缓缓睁开眼。
暴雨如倾,远处的光漫漫打过来,似是隔世之光。眼前的人看不分明,模模糊糊只见一团黑影。东方飞云端坐不动,任肩上那只手收紧,将他拉起来。并肩的姿势走起路来很别扭,步子又沉又重,如心绪一般缠夹不清。
铁琴一脚踢开帐篷帘子,脱了蓑衣扔到帐篷角落,折身坐到枯草油布铺子上,躺下翻个身,将背对著东方飞云。
"你邀我同床共枕?"东方飞云笑了笑。
"废话太多,滚出去!"
东方飞云洒然一笑,不再多言,解剑宽衣,在铁琴旁边躺下。雨水冲刷在篷顶,刷刷声不绝於耳。
不知听了多久雨声,铁琴忍无可忍道:"你翻来转去翻的什麽?"
东方飞云叹了口气:"酒瘾犯了。"
铁琴摸出个酒葫芦,闭著眼递过去。东方飞云喜滋滋接住,喝了一口,皱眉道:"回头我弄好酒给你,这个不行,醉得快,第二天难受。"
半晌,铁琴懒懒道:"我醉我的,不劳你费心。"
"这样饮酒太伤身。"
"我伤我的身,也不劳你费心。"
东方飞云碰个大钉子,久久不再出声。默默喝了几口酒,忽然握住铁琴头发将他扯起来。铁琴吃痛,刚一动手便被东方飞云制了个死,脖颈後仰,被这麽自上而下压迫著,微妙的暖昧与屈辱感漫延开来,铁琴惊怒加交,喝道:"东方飞云,你敢!"
"有何不敢!?"东方飞云冷然一笑。
铁琴眼中的怒火直要在东方飞云脸上灼出两个洞,东方飞云容色端凝不动:"我的心意你都知晓,大家何必装腔作势。"手指拂过铁琴脸颊,看著俊秀的面孔由红变白再变青,东方飞云淡淡一笑,"你知道我这人胆大妄为惯了,天下无我不敢破之法,无我不敢做之事。若有事我东方飞云不曾为之,你便应知非是我不敢,而是不愿。"
东方飞云缓缓松开手。铁琴凝望片刻,倏然跳起,长剑仓啷出鞘!
"死在你剑下实在是再好不过。"东方飞云笑笑,解开衣带,将健壮的胸膛坦露在铁琴剑下,"东方这条孽龙遇到铁琴这个大劫,要安稳渡过何其难也。我将自己死法想过多次,想来想去,除了你,这天下还有谁能杀得了我?"
"疯话!"铁琴气得浑身发抖,收剑欲去。
"说些不疯的话与你听。"东方飞云拉住铁琴,"你不就是想要他麽,其实哪有那麽难。我有妙计三条,保管你手到擒来,心想事成。"
铁琴面色微变,盯住东方飞云冷道:"你的话一个字也听不得。"
"听过再一棒子打死不迟。"东方飞云淡笑,"世间有可留之人,有不可留之人。可留之人重情有义,只要拿心去换总有一线希望;不可留之人慧眼冷心,除非是他想做的事想要的人,没什麽能动他心念,就是拿一腔热血去换也不过落个两手空空。而少主,正是不可留之人。"
铁琴面沉如水,默然无声。
"要留不可留之人,也不是没有办法。"东方飞云呷了口酒,漫声道,"若手段够强,便折其羽翼,损其手足,将他逼入无你不可之境地;若狠得下心,便废其武功,设笼囚之,将他变为你膝下禁囚;若既折不了他羽翼又狠不下心,便与他同归於尽,生不同日死同穴,死生纠缠,也算是一段传奇。"
铁琴勃然变色,咬牙道:"好毒辣的三策!"
"还有不毒辣的一策。"东方飞云笑笑,"若是你毫不珍惜自己的心,拼著被他扔到脚底踩,便继续追随吧,也许有一天他真的会回头看见你。只不过这些苦就没有尽头了,谁也不知道他什麽时候会回头,更不知道他会不会回头。也许直到你死,或者你真的死了,他能记起你的好?"
东方飞云沉黯的眼中忽然掠起一丝笑意,"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你我都清楚,卓青从落阳跑来耽搁那麽多天,要不是带走了章希烈怎麽肯走?宝卷死得也太蹊跷,时间赶得太巧了些。马车里的人多日不露面,只有那个叫珍珑的在里面伺候,这招瞒天过海、李代桃僵恐怕未必能瞒过李诩那只小狐狸的眼。--铁琴,你要章希烈死吗?"
铁琴瞳孔骤然收缩。东方飞云的阴狠他素来知道,但总没有今晚这一番对话来得深刻。面对他,如面对不可测知的危险猛兽,怀著深深的惊惧,然而心底深处,却又有著莫名的安稳。那安稳信任是哪里来的?
"要杀人其实很容易。借刀杀人最轻巧,不留蛛丝马迹。"东方飞云的声音在耳边飘忽。
铁琴冷冷道:"这种小人行径,我不屑为之。"心里忽然一动,此人......此人有这麽多手段,又是这麽个放达不羁的人,肖想他多年,这些年来竟然什麽也没做。明明是个野心勃勃的人,在龙骨山下还是尽心竭力救了他和凤三出来。这般的隐忍等待为的是什麽,答案分明,连猜疑的功夫都可以省去。
铁琴抬眼望去,东方飞云也正望著他,面容英武沉毅,双目深沉幽深。铁琴心里一阵恍惚,若这般待他的是凤三......若是凤三......心里蓦地一痛,立刻将这念头压下去。夺过东方飞云手里的酒猛灌两口,提剑跃入雨中。
山险路滑,夜黑如墨,东方飞云不放心,急忙跟上。
夜色里两条人影疾奔如电,奔到山顶,铁琴将剑一横,剑尖急颤,抖出满天银芒。刹时间仿佛泼开一片水银,割裂了沉黑的夜,迫开了急飞的雨。雷电交击,天地间陡然一亮,隔著雨幕,少年的身姿矫夭若游龙,若惊鸿,清清楚楚印在东方飞云眼中。不知是不是错觉,那拧身转腕的一招一式中似乎都浸满了伤心。
第 26 章 中藏祸机
同一时刻,关风岭前,石桥镇的土地庙。
十几名黑衣武士执刀站在雨中,衣裳淋得湿透,斗笠下的面容却坚毅如岩石。电光划过夜空,雷声隆隆而下,武士背後的破庙在风雨中摇摇欲倾。门窗紧闭,破败大门长长的裂缝里漏出极沉黯的一点光。
灯只一盏,放在长长的神案上。桐油的清气弥漫一室,和庙里原来的腐朽气混在一处难闻得很。李诩望著对面的人。黑色袍子,风帽檐压得低低,垂头袖手坐著像座石雕。进门时他就坐著,看不出身量高低,只觉得极瘦,有种从容不迫的气度。
"约见本侯爷的是你?"
"是。"声音清澈,是少年男子的声音。
"你说章希烈并没有和卓青一起走?"
"是。"
"我凭什麽信你?"
"凭小侯爷胯下之物。"
"大胆!"李诩怒不可遏,按剑而起!胯下被凤三所留印记是奇耻大辱,这人怎知此事,又怎敢当他面提起此事!?
听到拔剑声,六七名武士闯进庙中,拔剑指住黑衣人。黑衣人静静坐著,将手笼在袖中,依旧是垂首敛目的恣态。李诩脸色数变,终於挥了挥手,武士们肃容退出去。李诩缓缓坐下,微微冷笑:"胆识不错。说你的条件。"
"凤怀光为重树光明教雄风经营多年,他如意,我却不如意。"
"你想要光明教?"
"不想。"
"你要什麽?"
"我只是要毁了大光明教。"
"有仇?"
"有。"
"还有别的条件吗?"
"有。"
"你说。"
沉默片刻,风帽下传来淡淡的声音:"我知道小侯爷很想杀凤怀光。但我希望小侯爷留他一条性命。我要他活著,痛苦地活著,品尝失去一切的痛苦。"
"绝无可能!"李诩厉声道,"他不死,难消我心头之恨。"
"他活著,岂不是更有趣?"黑衣人淡淡道。
李诩盯住他,冷冷道:"那麽,交换。"
"换什麽?"
"你是谁。"
风帽下的人微微叹息,将帽檐推上去,露出一张秀美面庞。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皮肤细白,眉目如画,眼珠子黝黑不见底,仿佛上好的黑晶,透著莹莹晶光。李诩所见美人不少,但这样清澈的眼睛却少见,一张脸似是玉琢出来的,几乎要泛出光彩来。
略一想,一个名字便跳进脑海中,李诩轻叹绊他脚。那一个色迷心窍,放著上好之机跟我打马虎眼儿,把天赐良机给放过去了。凤怀光只顾著提防他了,万万料不到背後还有一个你。不过......据我所知,凤怀光与你只有恩义,没有仇怨。石少爷,你不会是来诳我的吧?"
"岂敢。小侯爷是轻易诳得了的吗?"
"是不容易。就怕有些人将李某当傻子欺。"
少年的手伸出衣袖放在案子上,指间是一柄小银刀。刀身通体银光灿烂,刀刃上一抹黯蓝,一看即知是淬了剧毒之物。低头把玩著小银刀,少年唇边渐渐浮起淡淡笑意。一刹那间忽然有寒意浸上来,李诩皮肤上窜起无数鸡皮疙瘩,手指轻轻搭上剑柄。
"请问小侯爷,我此来是做什麽?刺杀?"随著"刺杀"二字,小银刀蓦地迸出射向李诩。李诩全身一紧,却端坐不动。小银刀自李诩耳边堪堪擦过,夺的一声钉在李诩耳後塌倒在地的房梁上。
"我可没有全身而退的本领。"少年叹了口气,摇头微笑,两手自然而然地放到案子上。修长细致的一双手,有著男子的清刚与少年的柔韧,更重要的是,他的手现在是空的。
"令尊是大光明教右护法,落凤岭一役中为护教而死。你流落妓馆,是凤怀光将你救出。你为什麽要背叛他?"李诩冷冷道,"你总得给我个信服的理由。"
少年依旧是垂首的姿势,不知怎麽就突然生出杀机来,不浓烈,却惊心,仿佛海洋下汹涌的激流。良久,少年缓缓抬头,漆黑清澈的眼中是无从辨认的神色,唇间却是笑,冲淡平和,优雅温文。
"原因啊,"他笑著说,"因为我喜欢。这个理由够不够?"
"章希烈既然没有跟著褚连城走,他人在哪里?"
"小侯爷这样问,算不算是同意做这份交易了?"
"如果你所说是真,就成交。"
"呵呵,爽快。"少年微笑,"小侯爷一定得到消息宝卷已死、章希烈病发,小侯爷也一定打听到凤怀光车中的确藏有一名少年。小侯爷一定挖过宝卷的墓,知道那里是一座空坟。小侯爷也许很得意地想:凤三啊凤三,你这招李代桃僵怎麽瞒得过我?小侯爷甚至还可能想,褚连城啊褚连城,你连布两道疑兵之计,以为就能瞒得住我?"
"兵者,诡道也。"少年笑了笑,"小侯爷很聪明,可惜年纪太轻,跟凤三他们这帮老狐狸斗到底是嫩了些。"
李诩望著他,双眉微锁,似在忖度。隔了许久许久,李诩也笑起来,"你我年龄加起来不错,还能超过凤三许多。"
"好说。"少年伸出白皙修长手指在案子上轻划起来。案上落了层厚厚的灰,一笔一画竟是清晰得很。李诩望了片刻,认出是地图。少年在某处画了个圈,抬头看了李诩一眼,又是一笑,在圆圈上打了个叉子。动作优美,杀机凝重。
一条黑影闪至院中,拾阶而上,将斗笠蓑衣挂到檐下,"吱哑"一声,推开房门。房中还点著灯,一人趴在桌上枕臂而眠,衣服是一般教众衣著,没什麽特别之处,只是身量来得娇小些。黑衣人揭下风帽,露出一张秀美面庞。他将黑披风脱了扔到床底下,回身推趴在桌上的人。
熟睡的人咂了咂嘴,不情愿地抬起头,张开眼看看他,抱怨:"琉璃你跑哪里去了?"脸生得平淡无奇,声音却显出几分娇慵。
"吃茶去了。公子有没有找我?"
"他房里藏著宝贝,哪顾得上找你。"被推醒的人撇撇嘴。
"不是叫你早点睡?怎麽趴桌子上,也不怕生病。"琉璃看看床上铺盖都已铺好,弯腰抱起他放到床上,拿被子裹住他。
那人摸摸脸,三扯两扯撕下一张皮制面具扔到床角,露出一双弯弯桃花眼,道:"好讨厌。"
"讨厌你还不早点取下来?"
"公子说一定要等到你和我一起睡的时候才许揭。"宝卷无奈地说,眼睛骨碌碌转动,"琉璃,我今晚不想睡地上。我又不真的是你亲兵。反正只要我们两个在这里,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我没有打地铺?"说著打了个喷嚏,故意打得很大声,撒娇道,"唉呀,不好,我生病了,也许明天会发烧。"
琉璃淡淡道:"随你。"
宝卷大喜,拉琉璃坐下,揭起枕巾裹住琉璃头发一阵乱揉,"头发湿了,睡著明天会头疼。我帮你擦干。"
"睡吧。"玻璃打开他的手,脱了外衣躺下。
"你许我睡这儿的啊,可不许找公子告我的恶状。"宝卷不放心地叮嘱。
琉璃淡淡道:"公子公子,你就知道公子。以後他要是不在了,看你念叨谁。"
宝卷久久没有出声。
琉璃侧脸望去。宝卷仰躺著,正将一段头发在手指上缠来绕去,也不知在想什麽。琉璃道:"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有一天公子不在了,你怎麽办?"
"只剩我一个人?"
"是啊。"
"那时你在哪儿?"
这次换琉璃不作声了。
宝卷放开头发,蜷在被子里瞪著眼睛,很认真思考的样子:"公子怎麽会不在?......唉,其实公子现在已经不在了,我都很多天没见他了,他就是见了我也不抱我了。"长长叹了口气,"我以前都没有想过公子会不在。我以为永远都是在那个院子里,只有公子和我们。我还想,就算公子娶了女人,他不喜欢女人,自然还是喜欢我的。"
"你这麽喜欢公子吗?"
"公子......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
很久,两个人各自沉思,都不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宝卷小声道:"以前老是想,我以後老了,公子不喜欢我了怎麽办......唉,现在是不用烦恼这个了,公子有了章少爷,大概是不打算要我了......其实服侍公子也不容易,他心情好的时候能比谁都温柔可亲,不高兴起来能比庙里的凶神都可怕......我刚才想了想,我以前那个坏蛋後爹是卖豆腐的,我还记得怎麽磨豆腐。要是公子不高兴我在这里,我就去卖豆腐。不过卖豆腐挣不了几个钱,那时就没有银钱买‘和记'的杏仁糕吃了......"
看了琉璃一眼,忽然扑上来扼住琉璃的脖子,恼羞成怒:"笑什麽笑!你......我就知道你要笑话我!"脸已是红了,气咻咻地怒视琉璃,忽然爬开去,背对著琉璃离得远些躺下,恨声道:"以後再也休想我跟你说心里话!"
琉璃拍拍他的背,微笑:"你要是卖豆腐,我去买。"
宝卷皱眉看他。这一句话说得平淡,却仿佛远眺即可望到的图画,叫人不由得就信了。琉璃眼睛清澈,从前不动声色使坏时叫人恨得他牙痒痒,这时雨夜共枕而眠,同榻说话,一种说不出的相惜相依之意莫名地弥漫开。宝卷伸出手指描摩他五官。眉目如画,清秀俊朗,越看越好看,宝卷看著看著,手脚并用爬到了琉璃身上。
"琉璃哥哥。"宝卷诞著脸笑,妩媚的月牙眼里春意流转。
"下去!"
"亲一下睡觉,就一下。"
琉璃眼神静如止水,哼了一声,不知何时按到宝卷腰间的手轻轻一拂,宝卷微一怔,沉沉睡去。琉璃将他推下去,敲了他脑壳一下,低声道:"笨蛋,白痴!"拿被子盖住两人,遥遥弹指,灯光熄去,陷入黑暗中。
第二天早上醒来,只觉奇寒袭人,雨势转为绵密狭细,夹了雪粒,随著呼号的寒风遍野追逐。到中午时分,雪片变大变厚,天空白茫茫一片,初时落到地上便被积水所融,渐渐将水洼掩住,空茫的白色将大地包裹住。凤三舒舒服服躺在车中闭目养神,察觉车帘被拉开了些,道:"放下。"
"有些闷啊。"章希烈叹了口气。
"死了埋到地底下会更闷。"
"有武功绝世的凤教主在这里,谁杀得了我?"
凤三哼了一声,将章希烈拉过来。车帘落下,车中暗暗的,便有暖昧绮靡缓缓漾开。章希烈靠著凤三胸膛伏下身子。凤三的心跳声坚定有力,震著耳膜,似乎能感觉到那颗心在皮肤肌肉下如何有力地起落著。凤三将章希烈的脸拉上来,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黝黑水润,慵懒里透著狡黠。沿稍稍敞开的领口摸进去,长袍里是光溜溜的身子,想起昨夜的缠绵入骨,凤三发出一声轻叹,替他掩好领口。
"在想铁琴和飞云?"
"是啊。"凤三半阖著眼睛。
章希烈久久不语。清晨,有下人悄悄禀报,说是昨夜铁琴与飞云一起出手搭桥,同居一帐,半夜里铁琴风寒发作,飞云连夜带铁琴下山医治。凤三当时脸色淡淡的,下人去後,却沉吟起来。出发前,东方飞云来见凤三,说铁琴病重,需留下调养。凤三命人留下照顾铁琴,换了东方飞云在前开路。
"铁琴很喜欢你。"章希烈缓缓道,仿佛所说的是饭後的閒谈。
很早以前就知道的事情,包括宝卷的存在,都刻意回避著,然而哪里回避得了。章希烈望著凤三雍容华美的面庞。凤三的神色却是全然的平淡,看不出喜怒来。
"他啊,心肠软,别人待他一点好就恨不得拿一百口泉眼给人家。"
"就这样?"章希烈笑了笑。
凤三沉默了一下,道:"铁琴的父亲是四大长老之首的铁中连,铁长老在落凤坡为我光明教殉身,铁琴跟著我流落江湖相依为命。铁琴与我情同骨肉,这些年来又为教中做了不少事。我也很喜欢这个小兄弟呢。"
"兄弟,"章希烈若有所思,忽的一笑,轻声念道,"小兄弟啊。"
凤三看了他一眼:"有什麽话尽管说,遮遮掩掩作什麽?"
"你自己若不愿面对,我又何必多嘴?"章希烈淡然道。
凤三又是一阵沉默。车轮打了个滑,猛地一歪,凤三及时撑住车壁稳住了身子,章希烈身手不及凤三,重重撞到凤三身上。凤三揽住他。马车继续前行,车外风声萧萧,伴著车轮轧过积雪的嗄吱声,分外扰人思绪。凤三打开一点车帘,望出去,白茫茫的一片分不出天地。风雪窜进车中,寒意刺骨。章希烈趴到凤三肩头与他一起朝外望。
凤三放下帘子,将他裹进被子里:"小心冻坏。"
章希烈缩在被中,只露出一张脸,笑而不语。
凤三看著他的眼睛,忽然叹了口气:"既然你如此放不下,我就将话说到明处。铁琴和琉璃都是我的兄弟。我看著他们长大,珍爱他们如手足,但是,仅此而已。"
章希烈仍是微笑,一瞬不瞬望著凤三,悠悠道:"你真是个残忍的人啊。"
凤三眼光微微沉寒,良久方道:"你何不躲远些。"
"非也。我是说你待自己残忍哪,怀光。"章希烈披著被子坐起来,靠到另一边车厢上微侧著头遥望凤三,"逼自己做不愿做的事,亲手将珍如手足的兄弟推到不尴不尬的位置上去,是很辛苦的吧......你也累坏了吧?"
凤三静静望著章希烈,默不作声。
"唉,"章希烈叹了口气,却又微笑起来,"人生百年,如白驹过隙,何苦折磨别人又折磨自己?我,或者铁琴,不过是爱了你,这是什麽大罪,要这麽万恶不赦,永不超生?"
凤三神色微震。
"至於你,如今大仇也报了,想要的也有了,何苦再为难自己?"章希烈裹著被子屈膝过来,捧住凤三的脸,笑著,自上而下压下来,深深吻住,离开一些,温热的气息喷在凤三脸上:"为你自己,为铁琴,也为我,放手吧。铁琴为你做的够多了,不要误他终生。若要逐鹿天下,你更需要的是我,不是吗?我会帮你做一切你欲为之事。若有一日,我登位做了皇帝,这万里山河也都将臣服於你脚下。怀光,你是我的,我不愿意和任何人分享你。而我,也永远只属於你一人。"
或许是光线太暗了,或许是章希烈的眼光过於明亮炽烈了,凤三感到从所未有过的蛊惑与动摇。
逐鹿中原?万里山河?
凤三感到一阵茫然,忽的一把推开章希烈,掀开车帘跳下马车。车帘刚落下,忽的又被掀开,却是凤三转身回来。逼视著章希烈的眼睛,他一字字道:"有一句话,我要你记住。我救你助你,为的不是什麽江山。"
车帘落下,久久飘摇不止。章希烈将被子裹得更严些,仿佛不畏寒风的侵入。良久,一缕暖洋洋的微笑缓缓荡开,他自言自语道:"看来用错招了,刺伤了某人的自尊心。"
风雪中,东方飞云离开大队逆向奔回关风岭。
凤三端坐於马上,看著那一人一骑消失在苍茫山道上,心里五味杂陈,一时是怅然若失,一时又是数不清的利害算计。
铁琴执著,却又是聪明的。这样明白的暗示他是看得明白的吧?他会如何想,如何痛?日後若再相见,又如何相见?而东方飞云,这野心勃勃的一代枭杰,他是能够给铁琴幸福的吧?只是,日後他会如何动作呢?今日一举,实在是将本已波云诡谲的局面推向了更加变幻莫测的未来。
听到命他回关风岭照顾铁琴的消息时东方飞云愕然感激的面容在眼前浮现,凤三摇了摇头,猛地一拨马头,越过章希烈所乘马车,在苍茫的山道上策马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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票!
第 27 章 昆山玉碎(上)
川蜀多山,关风岭过後依然是连绵山岭。雪有时停,有时下,总也不断,路滑难行,走得极慢。每隔一两天,就会有人将东方飞云与铁琴的消息送来。
"铁琴公子身体还是不好,仍留在关风岭。
"铁琴公子已能起床,就是清减了不少,瘦损得厉害。"
"今日铁琴公子大醉,东方总垛主陪铁琴公子,也醉了。"
"今日铁琴公子又是大醉,舞了一通剑,突然摔了一跤,人事不省。东方总垛主亲自为铁琴公子熬醒酒汤。"
"铁琴公子仍是大醉。东方垛主麽?......东方垛主说,不用管,让他尽管醉。"
"今日不曾饮酒。铁琴公子练了一整天的剑,饭吃得少,比前几日好些了。晚上东方垛主和铁琴公子对剑,被铁琴公子逼得狼狈不堪,滚到了泥窝里。铁琴公子哈哈大笑两声,突然抛了剑离去。"
......
无论听到的是什麽,凤三从来不会说什麽,也不会有多馀的表情。连章希烈也无从猜测他的心思。感情的事原本就是难以说清的,这种掺杂了兄弟情谊和利益利用的感情就更难讲,一次次的暖昧,一场场的算计之後,岂会什麽都不留?又有什麽还能是纯粹的?
这一晚,行到云宵岭。寒风刺骨,铅云低垂,早早安排了宿处,章希烈坐在红泥小炉前温酒,凤三披著一条大氅处理教务,批阅一天堆积的文书。文书是章希烈整理过的,按重要程度分门别类。章希烈记忆力极佳,凤三一面看,问到哪里章希烈都对答入流,分析事理丝丝入扣。
商议到一半,章希烈用毛巾托著酒壶走过来,倒了两杯酒,把其中一杯递给凤三。
凤三才把酒杯凑到嘴边,便有人在门外禀报:"小陈回来了。"
凤三嗯了一声。
不一会儿,有人走到门外,就在雪地里跪下去。
"起来吧。"凤三说。
那人谢过,站起来道:"三日前......"迟疑著不肯往下说。
凤三淡淡道:"说。"
"是。三日前,铁琴公子和东方垛主吵了一架,忽然失态痛哭,策马而去。东方垛主半夜里才把铁琴公子带回来,铁琴公子高烧不退,东方垛主亲自以冰水替铁琴公子擦身子。後来,後来......後来有侍婢见东方垛主与铁琴公子相拥而眠。"这人显然知道凤三、铁琴、东方飞云三人间的纠葛,说起话来极来避讳。
"哦?"凤三若有所思道。
"侍婢送进去的药膏里有凝露。"
听到这句,章希烈一震,手里的酒杯一倾,却被凤三扶住。章希烈望向凤三,凤三也在看他,然而眼光是散的,神思不知在哪里飘荡。凤三将章希烈手里的酒拿过去,放到案子上,站起来缓缓踱步。
凝露的用处章希烈明白,凤三也明白。
将铁琴一手推出去的是凤三和章希烈,然而真正听说这两个人在一起,心里的滋味又是别样的。
好一会儿,凤三道:"你下去吧。"
章希烈知趣地把酒拿回去放在红泥小炉上温,漫不经心地挑弄炭火。炉子暖烘烘的,把他手脸烤得热腾腾,忽然一双凉手按到脖子里,冷得他打了个机灵,却坐著不动,任那只手沿後领钻进去,贴著光溜的背往下抚摸。
章希烈叹了口气,道:"我真是看错你了。"
"怎麽说?"
"我刚才还想,你今晚大概会伤心得吃不下饭,然後抱一坛酒跑到外面大醉一场,找个没人的地方流几滴眼泪。要是我去找你,你正好骗我说风太大,天太冷。就算不这样,你也至少应该皱住眉头,看起来愁闷一点儿,黯然神伤一点儿。"
凤三哈哈大笑,捏住章希烈的下巴狠狠亲上去。章希烈被他牙齿刮到嘴唇,疼得直往後缩,那双手钳子似的,却是挣不开。章希烈被凤三亲得喘不气来,好一会儿,凤三才放开他,惊奇道:"我以为这根舌头多样巧,试了试,却是笨得出奇。"
章希烈挑了挑眉,攥住凤三发髻往下狠狠一拉。凤三吃痛,咦了一声,被章希烈吻住。你来我往,弄得跟打仗似的,扯乱了头发,扯松了衣裳,正闹得不可开交,凤三忽然一把按住章希烈,沉声道:"怎麽了?"
一个焦虑的声音在外门道:"回禀教主,在龙骨山下归顺我教的二百余人中,有一百多人突然上吐下泻,已有十几人死去。谣言四起,说龙骨山下所服的圣药根本无解,剩下的那些人聚集起来,看来是要作殊死一搏。"
凤三沉声道:"给他们服解药没有?"
"服了,无效。"
凤三凛然一惊,喝道:"请珍珑姑娘来!"
当日在龙骨山下服圣药归顺凤三的一共有六百馀人。当时收编後遣往各处的有四百馀人,馀下的二百人跟随凤三北行,一路上铺路搭桥吃尽苦楚。这些人中不乏强手,一旦哗变起来镇压不易,消息传出,那四百馀人继续哗变,将是一场大动盪。
凤三一路往外走,连下数令:
"传令光明右使孙辟凉,谨守本位,不得干涉它事。"
"传令大护法姜富通,把我的话讲给那一帮人听:‘教中生变,愿与我教共进退者立於右侧,凡欲以颈项试我刀锋者立於左侧'。"
"传令光明左使路无诛,严阵以待,以备大敌。"
"传琉璃,要他来我身前侍候。"
凤三走到前面院子,只见十几具尸体并排放在门板上,珍珑就住在旁边院子,不多时就赶了过来。凤三略作述说,珍珑打开一具尸体上盖的白布,翻开眼睑、口唇、耳朵各处看罢,又掀开衣服检视,问了问死前症状,秀眉微微皱起来。下属们又送了几名发病的人过来,珍珑诊了脉,问了些问题,眉头越皱越深。
凤三心知不妙。
侍奉珍珑的丫头端来银盆,珍珑净了手,拿毛巾试手,对於那些人中的毒不提一字。
凤三只得道:"珍珑姑娘......"
"埋了吧。"
凤三一愕:"埋了?"
"嗯,死了的现在就埋,活著的杀了埋掉。"
凤三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
"这毒的名字叫‘七花七虫',还有个名字叫‘茧'。顾名思意,这毒是用七种剧毒的花和虫制成,至於‘茧'这个名字麽,是说一旦中了这个毒,就像在人身体里放了一只蛹,这只蛹不断吐出毒丝,渐渐将人整个身体都缠起来,最後这个人就成毒人了,从血液到五脏六腑到肌肉,到处是毒,救都没得救。"
珍珑说话决断,向来有一是一,如果她说没救了,那必然是无救。凤三心中诸念翻转,珍珑已将手指搭上他手腕。
凤三心中微寒,片刻,珍珑抽了手道:"无妨。希烈的脉我每天都要诊上两次,也是无妨。"一双妙目注视凤三片刻,突然冷笑一声,"凤教主要杀人就用痛快的手段,何须‘茧'毒这下三滥的东西?嘿,这龌龊的东西从前专在後宫使用,不想竟然流毒到江湖来了?"
"这毒是宫里传出来的?"凤三心里一动。
"凤教主装什麽糊涂。"珍珑冷冷道,"那种肮脏地方,杀人什麽时候动过真枪真剑。‘茧'无色无味,种入身体,当时无碍,三月後发作,症状类似风寒,若种法适当,甚至可以控制到一年两年後发作。神不知鬼不觉,当真是杀人利器。"
"三个月......"凤三低声念道。三个月前,正是设局龙骨山的时候。当时凤三、铁琴与李诩等人进入後山,东方飞云负责安排人手在井水里放入圣药,一举将中原武林七百余名高手收降纳入旗下。如今教中诸人无碍,只有中原武林那些人中毒,且一下子就有一百多人毒发,当日下在井水里的只怕不是圣药,而是"茧 "。
下毒之人难道......难道是他?凤三心头猛地一沉,只觉呼吸都是紧窒的,不愿深想下去,念头却如剖骨利刀一层层从心底杀出来,血淋淋得叫人不敢正视。
若当真是东方飞云,这一份心思也太深不可测,太过叫人惊心。
别的也就罢了,可是铁琴怎麽办......东方飞云,若一切皆是你的算计,你要置铁琴于何地?抑或者,铁琴也只是你的一个筹码?
陡然间,仿佛割心的裂痛,凤三不由攥住双拳。难道,千思百想後的退出与成全,竟是将铁琴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凤三深吸了口气,指甲掐进手心,血流出来,冷冷的刺痛让他清醒了许多。将繁乱心思按下去,凤三迅速整理思路:
不管下毒的是不是东方飞云,其居心固然深远可畏,自己手头里捏的这二百条人命怎麽处置也是为难。此毒既然无解,再拖下去叛变是一定的,到时便是一场厮杀。而那下毒之人,既然安排了这一步棋,必然还有续招。到时这边一乱,对方正好趁乱取事。然而若要动手取这二百人性命,也绝不是件容易的事。
凤三略一沉吟,扬声道:"派人告诉姜护法,让姜护法对他们说:中原武林以北盟、南盟两位盟主为首来犯,我教中的是‘六脉门'的寒毒,医圣朱景迁座下大弟子珍珑姑娘正在配解药,令诸人稍安勿躁。凤某若有心杀他们,在龙骨山下便已动手,何必留到今日?大光明教大旗新展,还须各路英雄的协助,请他们放宽心。"
珍珑惊异地望向凤三。
凤三淡淡道:"偏劳珍珑姑娘。凤三与姑娘一起去配药。"将手在珍珑臂上一搭,珍珑只觉身子一浮,不由得跟著他往屋里走。走进房里,臂上力道放松,珍珑甩开凤三的手,冷冷道:"这毒没有解药,你把我拉这里来问也是一样。"
凤三淡淡道:"姑娘的话,我信。"向跟进来的下属下令:"以黄连、木香、甘草揉五香软筋散制成汤药送过去,告诉中原武林那些人,这就是解药。再给姜护法带一句话,那些人已留不得,悉数除之。"
一语未了,只听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在门口跪下,惶然道:"回禀教主,琉璃公子挟持章少爷离去。"
凤三勃然变色,厉声道:"孙辟凉何在?"
"孙护法拦阻琉璃公子,为琉璃公子所伤。"
凤三怒极反笑,冷冷道:"哈!妙极!原来他武功能为已到这个地步,连我都给骗了过去。厉害,真是厉害。"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显是气极。
"琉璃公子负伤也不轻,孙护法已率人追上去。孙护法命属下回禀教主,就算豁出命去也一定替教主寻回章少爷。"
"带路,我亲自去追。"凤三冷冷道。
云宵岭以南是连绵山脉,往北便是通往大市镇的驿道。道路四通八达,一旦跟丢,要找人并不容易。凤三沿孙辟凉留下的标记往北跟踪而去,路上见了几个重伤倒地的教内弟子,一问之下了解到些情况。原来孙辟凉肩、腿各中一刀,琉璃和孙辟凉对了一掌,内伤也不轻,剑法和轻功都已大打折扣。凤三心道:"你剑法虽然神妙,才练了几年武功,内力怎麽能和孙辟凉数十年修为相比?"
一路上断断续续见到一点血迹,或者一条断臂什麽的,断臂还能从袖子上辨认出不是琉璃、希烈的,血迹就无从分辨了。凤三心中恨怒交加,更多的还是担心。三天后追上孙辟凉的人马,孙辟凉告诉凤三,琉璃所负内伤极重,交手时中了几剑,绝计逃不出去。凤三冷笑不语。
琉璃的行踪毫无章法可遁,似是兴之所至,高兴去哪里便去哪里,完全叫人摸不著头绪。凤三知他伤势沉重,走不远,必然要往医馆药铺取药,写下几味治疗内伤的药材,派出人马守住方圆百里内的各个医馆药铺,只要发现买这几味药的人即刻通报。第二天就有消息从东南面几十里外的牛家店传来,说是两名少年买了这几味药。凤三率人赶到时留下的暗探已死,琉璃和希烈都不知去向。
如此又过了四五天,再没有一点消息。凤三心里雪亮,以琉璃的聪明,在医馆泄露了一次行踪,怎会再给他第二次机会。
孙辟凉道:"这小贼与李诩勾结劫走章少爷,想必急於与李诩会面。只要知道李诩现在何处,我们沿途去寻必能找到。"
凤三微微摇头:"你说的不错。但有一事说不通。李诩要的是希烈的人头,琉璃重伤在身,为何要带著希烈上路?还有一事,琉璃逃亡的这些天里,和李诩见面并非完全没有机会。何以仍孤身逃亡,不见李诩的影子?我这几天想来想去都想不明白。"
孙辟凉恨道:"这小贼受教主大恩,不思报恩,反而卖主求荣。叫我寻到,必以手中长剑将他剁成八块才消得心头大恨。"
凤三沉吟不语。
孙辟凉想起琉璃的如画面目,再想到从凤府中飞出的那些传言,不由愠怒:"教主难道心有不舍?"
凤三淡淡道:"背叛我教,就是有一百个琉璃也是该死。"话音轻轻一转,"只是,孙护法可记得朱护法是怎麽死的?"
孙辟凉面容顿时一肃,"朱护法为护教惨死,英烈永垂,辟凉不敢忘。"
"是啊。朱护法死得惨,朱氏满门死得惨......"凤三右手握拳,捶在路旁一株小树上,积雪纷纷而落。凤三声音低沉:"琉璃是朱护法仅存的一条血脉,不管他做了什麽,今日他若死在你我手里,九泉之下,我有什麽面目见朱护法?"
孙辟凉面色几变,沉声道:"朱护法要是活著,难道能容他!?"
凤三淡淡道:"可是--朱护法已亡,朱氏满门已亡。"
孙辟凉望著凤三,隔了良久,终於长叹一声,垂首无语。
川蜀是大光明教的势力所在,两天后,琉璃的行踪被发现在东北方向三百里外的鄢陵镇。凤三将孙辟凉打发回云宵岭主持大局。
临行前孙辟凉几次要说什麽,最後只落得一声叹息,道:"教主与褚公子设下黄雀之谋,不但将琉璃这个内贼引出,更把与荣王世子的决战从长安提前到川蜀之地。此计先发制人,虽然神妙,但圣药被换成剧毒,那六百馀人若是都中了毒,死了也就罢了,若是有中毒的,有没中毒的,活著的人势必成我教死敌,这是变数一;偷换圣药的人也许是东方飞云,也许是琉璃,此变数二。此战有这两个变数,最後的胜负之数难定,实在堪忧。"
凤三淡然道:"荣王世子有褚连城对付,我们不必担心。褚连城心智卓绝,凭李诩还不是他对手,尽可放心。"
风雪交加中,孙辟凉率领十几骑人马往云宵岭方向绝尘而去,身後扬起一片翻飞的雪花。凤三踩蹬上马,朝拱卫在左右的数十名护卫望了一眼,拨转马头,冷然道:"走吧,去鄢陵镇,章大少爷在外面浪荡了这麽久,也该迎回来了。"
第 28 章 昆山玉碎(下)
鄢陵城东,玉林酒肆。
玉林位於鄢陵城东五里处,村子不大,酒肆也很平常。酒肆後一片枫林,秋天时浓烈如火,几场风雪下来,惨淡萧瑟得很。衬著这背景,连酒肆也显得落寞起来。
傍晚时分,天色苍茫,前面酒肆中渐渐热闹起来。晚归的猎户坐一桌,庄上几个游手好闲的子弟坐一桌,喝著滚烫的劣酒高声谈笑,一会儿招唤夥计筛酒,一会儿又为了件什麽闲事争得脸红脖子粗。酒肆铺子後面一张青布帘子,连接著前面的铺面和後院。後院是酒肆老板一家连同一个小夥计的住所,正面三间瓦房,东面还有两间厢房。後院静悄悄的,隐约而来的是粗俗鄙陋的说笑声。
厢房的床上躺著一名容色憔悴的少年,眉目如画,宛似画中的人物,然而脸色腊黄,透出一股病态的嫣红,胸前凝结的好大一片血污更是显得触目惊心。另有一名少年坐在桌旁,面目俊秀爽丽,神色却不大好,倒了杯茶在手里转来转去,悄悄回头朝床上的少年望望,分辨不出他是不是睡著了,犹豫著,微微探起腰。屁股还没离座,床上传来一声冷哼:"想出去,等我死了。"
那俊秀少年假装咳了两声,漫不经心道:"我不急。你现在这样子也活不了几天。"
床上的少年微微睁开一线眼睛,望著他微微一笑,竟有种极潋滟的光彩流动起来,将一张病容衬得豔色逼人。
"别的人都容易懂,只有你难猜。"俊秀少年轻轻叹了口气。
"小皇子智慧过人,连凤怀光这棵长了脚的千年老参都给你抓住了辫子,还有什麽人是小皇子看不懂猜不透的?"
"小皇子?"俊秀少年苦笑,"也要有命做才行。"
"小皇子洪福齐天,我看是没有问题的。"
"哦?你还会看相?"少年佯作思索,忽尔一笑,"烦请琉璃公子帮我算算,看看我还有多少时间,还能不能见他一面,要是见了面,能不能......"突然顿住不说,眼中似是悲哀的,嘴角却含著一抹笑意。
琉璃侧过身子,一把漆黑长发撒在雪白的枕上,更衬得一张脸绯丽得叫人忧心。他漫然道:"他心里只有天下大业,又没有你,念著他干什麽。"
"他麽,"章希烈微微皱眉,"他心里也不是完全没有我。"
"呵呵,我说错了,恕罪恕罪。"琉璃悠悠道,"他心里面也是有你的,不但有你,还有我,有铁琴,有东方飞云,有荣王,有褚连城,每个人都占了点儿地方,不止这些人,还有很多事很多人,这个分一点儿地,那个分一点儿地。"话音忽然一转,"敢问,小皇子占了几分地?"
章希烈面色一寒,注视琉璃,淡淡道:"我也想问,你心里的人是谁?"
"我心里啊,我心里什麽人也没有。"琉璃笑笑,"他什麽都想要,什麽都想拿来利用。我和他刚好相反,我什麽都不想要。"
"这样岂不是很无聊?"
"生、老、病、死,本来就是很无聊的事。"
"那你何不现在就死?"
"那倒不必。反正早晚都是要死,我又何必著急。"琉璃大笑起来,牵动内息,一阵剧烈的咳嗽,脸涨得通红。他喘了几口气,平息下翻腾的气血,淡淡道,"何况,一个人死多无聊,至少拉些人,黄泉之下不至於太寂寞。"
这句话淡然说来,其中的怨毒却叫章希烈不由动容。
"你要是死了......他会痛心的。"章希烈忽道,极认真地看著琉璃,"不过他什麽也不会说,顶多假装很随便地看你一眼,假装很平静地说‘埋了吧'。"
也不知是想到了什麽,章希烈神色渐渐迷离起来,良久,自言自语般说:"就算痛得心里滴血,痛得夜里睡不著觉,他也不会说什麽。可是他会睁著眼睛一直到天明,连翻身子都不翻,也不动,像是睡著了一样。你要是半夜里突然睁开眼睛看见他的样子会吓一跳......像一座石头雕的像,死静死静的......"
琉璃一阵沈默。章希烈所说的凤三,是连他也不曾接触到的凤三的另一面。
"玩够了就回去吧。"章希烈诚恳地说,"就算没有朱护法的情份在,他也不会真的把你怎麽样。你的伤......"
"既然是玩,当然要玩得痛快。"琉璃森然道。
章希烈微觉不妙,不知刚才哪一句话触到了他的逆鳞。
琉璃冷冷道:"你刚才不是让我帮你算你还有多长时间,能不能和他见面吗?这个就难说了,要是我心情高兴,你的命要看天意,要是我心情不好,现在就能收了你。凤大教主,你说是不是?"
外面一个声音淡淡道:"琉璃,这是你我的事,无须牵扯外人。"
琉璃冷冷道:"别人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听到那声音,章希烈猛然起身,不顾一切地朝外面扑去。风声在耳边尖啸而过,带起火辣辣的痛楚,只听夺的一声,门上钉了一支小箭。章希烈捂住脸,只觉手心一片潮热,惊惧交加,站住不敢再动。
这麽稍一用力,琉璃呼吸变得浊重,又剧咳起来。一边咳,一边单手撑床坐起来,另一只手臂支在屈起的膝上,麽指扣著一根小箭。
"过来。"琉璃道。章希烈不敢违拗他,无奈走过去。
"真是听话。"琉璃冷然一笑,往章希烈腰间一拂,章希烈顿时动弹不得。
"这里风寒,可以请我进去坐坐吧?"凤三在外面淡然道。
"公子驾临,万分荣幸。"琉璃淡淡道。
凤三进来时,手里提了一坛酒,竟有几分兴来访友的闲趣。他将两只白瓷碗放到桌子上,一边添酒,一边说:"这个老板实在小气。我向他要最好的酒,他却给了我一碗掺水的劣酒,我把冠上的一颗珍珠拆下来给他,他给了我一碗虽然没有掺酒却还是不能入口的酒。於是我把我的珍珠要回来,用手掌把他杨木的桌子角切下来一块,他心疼他的桌子,只好把窖藏的一坛‘重碧'给我拿了出来。"
"重碧"是蜀地名酒,酒色清碧,透出一股清洌香气。
凤三嗅了嗅,拍案喝道:"好酒,好酒啊。"手一挥,另一碗酒凌空飞去,缓缓停在琉璃面前。琉璃接过,低头看了片刻刚要往嘴边送,却听凤三喝道:"慢著。"
琉璃望向凤三。凤三也望著他,道:"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吗?"
琉璃面容微僵,"不会忘。"
"那年你十二岁。白梅树下,我答应照顾你。那天我们喝的酒也叫重碧。我对你说,饮下此酒,过往种种譬如昨日死,你再无过去,从此就是我的骨血至亲。今生今世,有我在,就没有人能欺你一分一毫。"
"公子记得真清楚,分毫不差。"
"今日,在这穷乡僻壤,竟然又叫我找到了重碧。嘿,天意弄人。"凤三笑笑,将酒碗举起来,"我平生最恨背信弃义的人,最容不下背叛我的人。琉璃,饮下这杯酒,过往种种譬如昨日死,你我恩断义绝。"
四目相交,凤三神色平静冷酷,琉璃却只是一味的平淡,无忧无喜,像是戴了一张美丽的人皮面具。凤三仰头痛饮,饮得太急,酒液倾出来,泼洒半幅衣襟。琉璃忽的笑了,漫声吟道:"万斛深倾重碧酒,暮雪漫催白梅花......少了白梅花,真是可惜......"说著,仰头把酒倒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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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盏深倾重碧酒,暮雪漫催白梅花──这是凤三诗里的句子。
那日,凤三终於找到已故朱护法的最後一点血脉。少年明肌胜雪,眉目秀丽如画,手捧白梅花从胜景园後面的一段山坡上走下来。国舅爷将少年揽进怀里,抚著少年秀丽的眼眉,意气风发地炫耀:"这是我今日从南馆买来的,还入得了倜傥如仙的凤公子的眼?"
座中不少国舅爷邀来的名流高士,闹哄哄在做诗,正该著凤三。凤三抽到的题目是一首七绝,正写到最後一联。他左手持酒,右手挥毫,也不抬头理会国舅爷,下笔如惊鸿飘云,在花帘纸上书下"金盏深倾重碧酒,暮雪漫催白梅花"将诗收尾。刹时间,满座喝彩之声。凤三把笔一抛,从环侍如云的狡童豔婢中抬头,丰神俊逸,神光照人,顿时将一切繁华喧闹都变作了背景。
他洒然一笑,走到国舅爷身边,眼望著少年,手却轻轻按到国舅爷肩上,道:"国舅爷的眼光麽......自然是不错的。"
国舅爷身子微僵,抬头望著凤三,似是痴了。
凤三以绸商之子的身份赴会,那些名流高士本来看他不起,以为不过是个容貌出众的青年男子。一首七绝弹压群英,引得士人才子惊才绝豔,纷纷上前敬酒,倒把堂堂的国舅爷晾在了一边。国舅爷也不在意,只是含笑望著凤三。凤三酒到杯干,毫无难色,偶然与国舅爷目光相接,举杯致意,主客皆欢。
那天凤三似乎喝了许多酒,後来似乎是醉了,要劳动国舅爷亲为解靴理榻。
那天晚上,男舅爷并没有临幸千金买下的娈童。南馆最漂亮最负盛名的小倌,受过最严格的调教,在平生最惶恐难堪的一夜里独自守到天亮。
清晨,有人叫他出去。白梅树下,昨日风神如玉的年轻男子郁郁独坐,看来十分落寞。看到他,男子却微笑起来,冰天雪地里便有什麽暖洋洋的东西烘上来。
"我带你离开这儿。"男子说。
"我不能走,国舅爷把我买下了。"
"你现在是自由之身了。"
"......"
桌子上不是常用的酒盏,是两只很大的碗。凤三倒了两碗酒,一杯自己拿著,一杯递给了他。他低头看著碗里的酒,清碧的颜色真是好看。他的手很稳,酒面很平,映出模糊的人影,看不真切,就像看不清自己的未来,只有凤三的声音在耳边响著,平和温暖:
"饮下此酒,过往种种譬如昨日死,你再无过去,从此就是我的骨血至亲。今生今世,有我在,就没有人能欺你一分一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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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三说的没错,有他在,的确再没有人能欺他一分一毫。凤三教他武功,硬是将一身风尘气洗尽;他不愿插手教中事务,凤三任他自由来去;懵懂无知的小宝卷恃宠而娇招惹他,告恶状从来没有赢过;屈身作侍从,也是他自愿而为。五年来,种花烹茗,读书习剑,是一生中最平静悠游的时光。
琉璃从回忆中抬头,望向凤三。那张俊美的脸平静冷酷中透著肃杀。四年前,国舅爷涉入叛党之乱伏诛,消息传到凤阳时,凤三也是这样的表情。国舅爷无心政事,爱的是附庸风雅做名士状,如何会涉入叛党?举世皆愕,唯有他猜出些内情──来自於凤三的报复,从来都是冷酷无情,不给人留任何後路的啊!那麽自己呢?做出将光明教推入死地的事,即将而来的是怎样的血腥报复呢?
琉璃忍不住笑起来:"公子为把我从国舅爷手里弄出来,付出了相当的代价吧?可惜啊,白吃了几年的饭,我什麽也没有替公子做。"
凤三淡淡道:"堂堂大明教护法的後人,岂能任人侮辱?朱护法为护教而死,替他把身後事安排妥当是我身为少主的义务,纵是刀山火海也无放手不管的道理。朱护法尽忠,我尽义,各自做的都是份内之事,没什麽可惜不可惜的。"
"你不问我为什麽这样做?"
"背叛就是背叛,有什麽理由都一样。"
"你以为我要说的是什麽?"琉璃冷笑,"我感激公子高义,对公子心生爱慕,嫉妒章希烈後来居上,故而要毁掉一切?"
凤三不置可否。
"我不是铁琴啊,凤怀光。"琉璃呵呵笑起来,"他还是一张白纸的时候就和你一起经历变故,一起逃亡,最险最难的时候也有你照顾他。所以你就成了他的天,他依赖你,敬服你,遵从你,不管你怎麽待他,不管他怎麽痛苦,都不会违逆你。可是,你见到我的时候,我已经不是一纸白纸了。"
"重碧酒再好,也不过是一杯酒,你以为真的可以把一切抹掉?"琉璃眼中浮起尖诮的讥笑,"你恐怕不知道,我出现在国舅爷府中并不是偶然啊。"
凤三微震。
"他在江湖中势力不小,我本来打算用他替我杀几个人,怎麽会想到你会撞上门来。是不是觉得不可思议?可有什麽办法呢,我又要杀那些自诩正道的侠义之士,又想把你的光明教毁掉,然後......然後做什麽呢?"琉璃黝黑的眼睛闪动著,睫毛垂下去,投下一圈淡淡的阴影,"没有然後了,我讨厌的人太多太多,谁知道要杀多久......"
凤三心里一寒,沈声道:"你如此恨光明教?"
"恨啊,怎麽不恨。"琉璃轻声道,"那时二哥成亲不久,除了爹爹,大哥、三哥都在家,夜里被人下了迷香,我们全部落在中原那些名门正派的手里。他们把我们全家抓到大厅里逼问爹爹的行踪,大哥不说,他们把大哥左手的手指一根根剁了下来,又去剁大哥右手手指。大哥还是不说,那些人剜了大哥的眼睛,割了大哥的鼻子和舌头,又去问二哥。二哥也不说,他们就开始脱蕙姐姐的衣服。二哥和蕙姐姐成亲才一个月啊,蕙姐姐怎麽能在二哥面前被他们这样侮辱,她想咬舌自尽,却被他们点住穴道,一个人哈哈大笑著说:‘想死,没这麽容易。'二哥只好骗他们,假意说愿意招供,可是他是大光明教的人,做下背叛教主的事决不能苟活於世,临死前有句话要和妻子说。他们哪儿知道二哥是骗他们,就答应了。二哥抱住蕙姐姐也不说话,只是用力抱著。蕙姐姐大概知道二哥想干什麽,眼泪不住地流。後来二哥说:‘蕙妹,咱们来生再见吧,到时候我不练武功,做个读书的秀才,和你安安稳稳过日子。'说完,二哥在蕙姐姐脸颊上亲了亲,拔下蕙姐姐头上的金钗插进她喉咙里。蕙姐姐喉咙里嘴里不停地往外流血,那样子真是吓人。"
"那些人气坏了,一剑砍下二哥的头。二哥的头滚到我脚底下,眼睛瞪得大大的,我吓得尖叫一声躲到娘亲怀里。娘亲再也受不了了,哀求三哥,要三哥答应他们把一切说出来,三哥说:‘娘,爹爹是教中护法,咱们生是大光明教的忠义弟子,死了是大光明教的忠义之魂,哪有叛教的道理?'娘亲不再哀求,只是默默流泪。他们拍手笑道:‘好一个忠义之魂,我便成全你。'说著拿剑刺瞎了三哥的眼。三哥大声道:‘要杀便杀,这样折磨人算什麽英雄好汉?'就在这时,突然有利箭从窗子里射进来,中原那些人翻倒好几个。来的是爹爹的好友骆长老。"
"他和中原那些人打了很久,自己也受了伤。三哥两眼流血,捂眼坐在地上大声说:‘骆长老,允则感你出手相救的高义,可恨贼人太多,难於取胜。请骆长老带小四走,保我朱家一点血脉,就是大恩大德了。至於我们,骆长老该知道怎麽做!'骆长老大笑道:‘好好好,三公子好气概。若有命在,二十年後,骆明原与三公子再相会!'我当时真傻,以为他是说要是三哥活著,二十年後他们再见面。我心里还想,为什麽要二十後再相见。我哪里想得到,他是要杀了三哥,二十年,三哥投胎转世又是英雄好汉了。骆明原武功高明,虽然不能取胜,要杀人却容易,一刀一个,我们全家人就都死在他手里了。只有我活著......他把我带走了......杀我全家的人,把我带走了。娘亲和哥哥都死在他手里了,我怎麽能跟他走,我用三哥送我的短剑从他後背扎进去,他吃惊地瞪著我,到死也不相信我竟然会杀他。那时是秋天啊,荒草都有半人高,我站在荒草里往回望,火光冲天,他们把我家给烧了。我不敢回去,怕被他们抓住......很久以後,我夜里回去了,除了烧焦的尸体和烧黑的断墙,什麽都不剩了......娘亲没了,哥哥们没了,陪我驯狗斗蛐蛐的小栓子也没了,我养的百灵鸟啦,阿黄啦,都没了......"琉璃忽然呵呵笑起来,好一会儿,停下笑,接著说了下去,"我白天不敢行动,每天夜里出去挖坑,然後把那些烧焦的尸体拖出去埋掉,弄了一个多月才埋完尸体。我不敢立碑,就那麽走了。"
"我对自己发誓:害我失去一切的,我一个也不饶恕。可你们都太厉害,我一个也对付不了,别说对付你们,我连喂饱肚子也做不到。娇生惯养,才七岁的小少爷啊,讨生活太难了,唔,除了长得好看,我什麽也没有,什麽也不会。"琉璃又呵呵笑起来,笑声清嗄,透著森森鬼气,一面笑,他轻轻摇头,神色里渐渐漫上一种悲凉。他抬头望向凤三,似是在问凤三,又是在问自己: "公子,我心里是感激你的,可是,你为什麽......为什麽......出现得那麽晚?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啊......"
那双眼睛黑不见底,充满了绝望之意。凤三深吸了口气,道:"江湖子弟江湖死,一步踏入江湖,就要有必死的觉悟。江湖,本就是充满杀戮的地方。"
"是啊是啊。"琉璃微笑起来,"你们不是喜欢杀戮吗?我就让你们杀个够。可是,你想重振光明教,他们想在中原独自坐大,李诩想要杀了章希烈做皇帝,哈......我偏不让你们如意,谁也别想如愿。"
第 29 章 悲来何似(上)
琉璃的笑声突然变得狂放,凤三心中一动,立刻全身戒备。
琉璃单掌翻动,指间一抹寒光直取身旁的章希烈,用的是凤三亲自教他的"绝命十三断"中的最後一断:"寂灭断"。
最狠、最绝的至杀一招!
凤三应招而起,拧腰拔剑,快逾闪电的一剑直取琉璃眉心。这一式名为"水长东",剑招中隐有风雷之声,势如大江东去,一去便再无回头之理。凤三用这一招攻其必救,是围魏救赵之计。琉璃直视破空而来的长剑,却是眉睫不闪,手上更是丝毫不作停留。
凤三只觉全身寒毛一炸,心底蓦地闪过一念:"中原武林众人中了剧毒,李诩与我厮杀,他大仇已报,这是要和希烈同归於尽,断我最後念想了!"
陡然间,无数画面涌上心头--白梅树下那个清若初雪的少年,伏案安静习字的少年,读书读到不懂处也不多问,一个人在浩如烟海的书架上翻阅资料的少年,夏日柳荫下,眉目如画,手上剑气纵横,扬眉时英气飒然的少年,还有......眉间那永远挥之不去的寂寞与疏离......
凤三心头一阵剧痛,情知琉璃是要索希烈的性
